1789年7月中旬的巴黎,空气中已经闻不到塞纳河的腥味,也闻不到贵族区散发的香水味。整座城市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令人焦躁的味道——火药,和极度压抑的汗水味。
国王路易十六在凡尔赛集结军队的消息,以及平民的财政总监内克尔被解职的传闻,像是一把火炬,彻底点燃了这座堆满干柴的城市。
我在沃德雷伊的书房里见到了他。他刚刚从一场秘密会议中回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天鹅绒扶手椅上,而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圣安东尼区上空升起的黑色浓烟。
“局势失控了。那帮泥腿子疯了,他们抢劫了荣军院的火枪,现在正向巴士底狱集结。”沃德雷伊转过身,将一张极其粗糙的羊皮纸地图和一个沉甸甸的铜钥匙拍在书桌上。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在巴士底狱侧后方的一条小巷里,有一家挂着铁匠铺招牌的地下室。那里有一个用铅皮封死的橡木箱子,里面装着我们最重要的几份地契和一笔不可见光的黄金。本来应该明天去转移,但现在来不及了。”
他走到我面前,用手按住我的肩膀,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冰冷:“我不能派我的亲信去,现在满大街都是抓捕贵族间谍的暴民。你穿得像个平民,而且足够机灵。去把那个箱子带回来。”
我垂下眼睛,恭敬地接过钥匙:“如您所愿,先生。”
走出安全屋,我立刻换上了一套极其破旧的亚麻衬衫,甚至在脸上抹了一层炉灰。
但当我真正踏上前往圣安东尼区的街道时,我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象有多么苍白。
这不是我在酒馆里见过的打架斗殴,这是一场真正的、没有任何规则的平民海啸。数以万计的人群像决堤的黑色洪流,塞满了每一条狭窄的街道。男人们举着生锈的草叉、砍柴的斧头,甚至是削尖的木棍。女人们撕破了裙摆,把碎石块装进围裙里充当武器。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那是一种被压迫了几个世纪后,在饥饿和恐惧的催化下,彻底释放出来的嗜血欲望。
我像一片在狂风巨浪中随时会被撕碎的枯叶,极其艰难地在人海的边缘逆行。有好几次,我几乎被疯狂涌向巴士底狱的人群踩在脚下。我只能弓着身子,顺着墙根,一点点向目标地点蠕动。
下午一点,我终于摸到了那个铁匠铺的地下室。
极其幸运的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不远处的巴士底狱吸引了。我用极其暴力的手法砸开锁,从满是灰尘的暗格里拖出了那个沉重的铅皮橡木箱。箱子不大,但极其沉重,里面不仅有纸张,绝对还有足以买下半个街区的金币。
我把箱子塞进一个破麻袋里,死死地扛在肩上,准备顺着来时的原路返回。
然而,当我刚刚爬出地下室,震耳欲聋的炮声在我的头顶炸响。
脚下的石板在剧烈地震动,砖石碎裂的粉尘如同暴雪般簌簌落下。巴士底狱的守军开火了。
我被迫躲在一个废弃马车的车轮后,探出半个头,看向那座象征着王权和暴政的巨大堡垒。
那是一幅只存在于地狱的画卷。
密集的枪眼和垛口喷吐着致命的火舌,暴民们像一波又一波的蚂蚁,前仆后继地冲向吊桥。没有战术,没有掩护,只有纯粹的人命填塞。排在最前面的人被铅弹瞬间撕裂,鲜血如同喷泉般洒在护城河里,但后面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咆哮着向前冲。
我紧紧地抱着那个装满黄金的破麻袋,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不是因为懦弱,而是作为一个人,在面对这种毫无理智的大规模杀戮时,最原始的生理恐惧。
就在这时,极其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巴士底狱的吊桥在一阵刺耳的断裂声中轰然落下。守军投降了。
暴民们发出了撕裂天空的欢呼,如同潮水般涌入堡垒。大约二十分钟后,人群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他们拖着一个穿着破烂军服、满脸是血的男人——那是巴士底狱的总督,德·洛奈侯爵。
人群将他团团包围,无数的拳头、木棍和刀剑落在他身上。我隔着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清晰地看到一个原本看起来像是个老实肉贩子的男人,咆哮着举起一把剔骨尖刀,狠狠地扎进了侯爵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如同在热油里滴入了冷水,让人群陷入了更加极其病态的癫狂。他们竟然用极其粗钝的刀具,在欢呼声中,硬生生地割下了总督的头颅,然后将其挑在了一根长长的干草叉上。
那颗滴血的头颅被高高举起,空洞的眼睛正好死死地盯着我躲藏的方向。
我的胃里一阵极其剧烈的翻江倒海,那股一直被我压抑着的恶心感终于无法控制。我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冷汗已经将我身上那件破衬衫彻底浸透。
也就是在这一刻,一种比眼前的血腥更加冰冷、更加深刻的顿悟,如同闪电般击穿了我的大脑。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紧紧抱着的橡木箱。里面装着沃德雷伊的财富和阴谋。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聪明,只要我对沃德雷伊有利用价值,我就能在这个安全屋里获得永久的庇护。
但我错了。错得极其离谱。
沃德雷伊的丝绸床单、他的金质酒杯、他引以为傲的权谋和暗杀,在眼前这股如同海啸般足以撕碎一切的暴民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是堆在沙滩上的沙堡。只要浪潮涌来,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我只是一个依靠着脆弱沙堡苟延残喘的寄居蟹。如果有一天暴乱波及了奥尔良派,或者沃德雷伊为了自保把我交出去,我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下场绝对不会比那个挂在草叉上的头颅好多少。
我不能再把自己的命,完全寄托在一个躲在幕后搞阴谋的政客手里。我必须要有自己的根,一种扎在这个泥潭最深处、能在这种暴乱中保我一命的底牌。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火枪声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响起。大概是堡垒残存守军的冷枪。
我看到不远处,一个刚刚还站在木桶上大声煽动人群、看起来像是某个街区帮派头目的壮汉,惨叫一声,捂着大腿从木桶上栽倒下来。
他的大腿中弹了,股动脉极其可能被伤到,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石板地。旁边几个拿着火枪的平民慌乱地想要扶起他,但看着那恐怖的出血量,全都束手无策。
在这个年代,这种伤情在战场上,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粗暴的截肢,且死亡率极高。
我蹲在马车后,目光在那几个绝望的暴民和怀里的橡木箱之间飞速地扫过。
两秒钟的权衡。
我咬了咬牙,用麻袋把箱子死死地绑在背上,然后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相对干净的衬衫内摆。我没有选择像老鼠一样趁乱溜走,而是猛地从掩体后站了起来,大步朝着那个倒下的头目冲了过去。
“让开!我是医生!”
我用极其严厉、不容置疑的法语大吼。在这个极度混乱的当口,那几个暴民被我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缝。
我单膝跪在那个头目身边,根本不顾满地的鲜血。我的大脑瞬间切换到了外科医生的绝对冰冷状态。没有麻药,没有止血钳。
我用手指极其残暴地直接探入他大腿外翻的伤口,在血肉模糊中极其精准地摸到了那根正在喷血的血管破裂处,然后用大拇指死死地压住。
“呃啊——”头目痛得想要挣扎,我的一只膝盖狠狠地压在他的胸口上。
“按住他!如果你们不想看他流干血的话!”我冲着旁边那几个愣住的平民咆哮。
他们如梦初醒,立刻死死地按住了头目。我用牙齿撕开那条亚麻布条,用一种在他们看来眼花缭乱、如同魔术般的包扎手法,在血管上端极其紧实地打了一个止血结。
血,肉眼可见地止住了。
头目虚弱地喘息着,那张布满泥垢和汗水的粗犷面庞上,看向我的眼神从极其防备,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化作一种属于底层人最质朴的感激。
“你救了我的命,兄弟。”头目紧紧地抓住我沾满鲜血的手腕,声音嘶哑,“我叫加尔松,圣安东尼区木匠行会的头儿。以后在这片街区,只要你一句话,我的兄弟们愿意为你挡子弹。”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救治病人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得逞的快感。
“把伤口洗干净,别碰烈酒。”
我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索要任何报酬。我极其冷漠地抽回手,背着那个沉重的麻袋,趁着新一轮的欢呼声爆发,转身消失在了混乱的街巷中。
我知道,这个加尔松不会死,而今天在场的平民都会记住一个在炮火中救了他们首领的“神医”。这就够了。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沃德雷伊的沙堡崩塌时,这种底层帮派的掩护,就是我用来逃生的最隐秘的下水道。
当我背着箱子,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回到安全屋时,已经是深夜。
沃德雷伊坐在摇曳的烛光下,打开了那个箱子,清点着里面的黄金和契约。他看着我满身的鲜血和泥垢,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你做得很好。你证明了你的价值,也证明了你的忠诚。”他倒了一杯酒递给我,“从今天起,巴黎的天要变了。而你,将是我身边最重要的人。”
我双手接过那杯名贵的葡萄酒。我低下头,掩盖住眼睛里那股极其冰冷的嘲弄。
是的,巴黎的天变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从我目睹那颗挂在草叉上的头颅开始,我这个你眼中最听话、最不敢背叛的医疗工具,已经开始在你的堡垒下面,暗中挖开了一条只属于我自己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