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余波中的盲点与第一把解剖刀

作者:请叫我小郭 更新时间:2026/4/10 15:00:01 字数:2389

1789年8月的巴黎,天空像是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抹布,阴沉地压在圣安东尼区的尖顶上。

攻占巴士底狱的狂热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大恐慌”。每天都有贵族逃亡,每天也都有人因为被怀疑是“国家的叛徒”而挂在路灯杆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多疑的疯人院。

沃德雷伊的宅邸也不例外。

那次暴乱让奥尔良派在国民议会中占据了上风,但权力的膨胀并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让沃德雷伊变得极度神经质。他肺部的旧伤开始频繁发作,咳嗽时常常带着血丝。他开始辞退老仆人,甚至连送餐的男童都要经过极其严格的搜身。

我依然是他最信任的“私人医生”,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层信任薄如蝉翼。

傍晚时分,我提着医疗皮箱,穿过大堂准备回自己的公寓。在经过走廊一面极其光洁的威尼斯落地镜时,我并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镜面。

在镜子的边缘,一根罗马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粗呢大衣的男人。他假装在擦拭一尊大理石雕像,但目光却像一条阴冷的蛇,死死地黏在我的后背上。

这是这个月以来的第三个。

沃德雷伊的人在跟踪我。他需要我活着给他治病,但他绝不允许他手里这把沾了血的手术刀,有任何他无法掌控的秘密。

我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我依然保持着那种略带疲惫、谦卑的步态走出了宅邸大门。但在踏上马车的那一刻,我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危机感如同附骨之疽。我必须立刻开始行动了。

一个小时后,我乔装打扮,甩掉了身后那条并不算高明的“尾巴”,极其隐蔽地钻进了圣安东尼区最深处的一条死胡同。

推开一扇长满绿色青苔的破木门,一股浓烈的发霉酸菜味和下水道的恶臭扑面而来。

这里是加尔松给我找的地方。

“地方太简陋了,医生。”加尔松举着一根正在滴着油脂的火把,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大腿上的枪伤虽然还没好透,但已经能勉强行走了。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极其破败的地窖,墙壁上渗着水珠,角落里堆着发黑的干草。房间中央,用两个废弃的橡木酒桶和一块满是虫眼的门板,勉强搭起了一张“手术床”。没有无菌布,没有酒精灯,只有几只肥大的老鼠在暗处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足够了。”我冷冷地说,将皮箱放在那块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没有时间去建立什么富丽堂皇的私人诊所。在这个多疑的巴黎,越是肮脏、越是被大人物们视为粪坑的地方,就越是安全的盲区。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加尔松转过身,从阴影里拽出一个瘦小的身影,狠狠地按在那块门板上。

那是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男孩,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衫。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着。在他的左侧肋骨下方,有一道极其狰狞的刀伤,皮肉外翻,黑红色的血正在不断地往外涌,已经染透了他的半边裤腿。

“黑手党的人干的。这小子手脚不干净,偷了不该偷的东西。”加尔松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斗,语气里透着底层特有的冷漠,“我本来想把他扔进塞纳河,但您说需要一个‘试验品’。如果您救不活他,我现在就把他掐死,免得他浪费空气。”

男孩听到这句话,发出极其虚弱的呜咽,用那种仿佛看着上帝般的绝望眼神死死盯着我。

“去烧水。把你能找到的最烈的私酿拿过来。”

我脱下外套,挽起细麻布衬衫的袖子,打开了医疗箱。

没有任何怜悯,只有极致的临床理智。在极度简陋的条件下,我用从宅邸里偷出来的几块干净纱布,蘸着极其刺鼻的劣质烈酒,直接按在了男孩外翻的伤口上。

“啊——!”男孩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疯狂弹动。

“按死他!”我冲着加尔松低吼。

加尔松巨大的身躯压了上去,死死锁住了男孩的四肢。

我拿起那把极其锋利的德国产柳叶刀,在摇晃的火把光影下,极其冷酷地切除了伤口边缘那些已经坏死、沾满泥垢的烂肉。没有麻药,每一刀下去,都能听到肌肉纤维断裂的微小声音和男孩近乎咬碎牙齿的嘶吼。

这是一场极其野蛮的手术。但在1789年,这已经是只有王室才能享受到的、足以起死回生的精准度。

我用羊肠线极其快速地穿针引线。我的双手沾满了温热而粘稠的鲜血,但我感觉不到任何不适。相反,在这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中,我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二十分钟后,我剪断了最后一根缝合线,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将伤口死死缠住。

男孩已经痛得晕死过去,但他微弱但平稳的呼吸证明,他活下来了。

“上帝啊……”加尔松看着我那双沾满鲜血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真实的敬畏。在底层人眼里,能把半只脚踏进地狱的人拉回来,这就是神迹。

我走到一旁的水盆前,将双手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极其用力地搓洗着。水瞬间变成了刺眼的淡红色。

“我不收穷人的钱。”我一边洗手,一边背对着加尔松,声音极其冷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感。

“那您要什么?”加尔松极其上道地压低了声音,“在这片街区,只要您开口,我的兄弟们什么都能干。”

“我要他替我散布一句话。”

我转过身,扯过一块破布擦干双手,目光如同刀锋般落在那个昏迷的男孩身上。

“等他醒了,让他在圣安东尼区几个人流量最大的酒馆里,无意间向别人吹嘘——就说他偷东西的时候,听见几个保王党的军官在秘密寻找一个‘用铅皮封死的橡木箱子’,而且那个箱子曾经在巴士底狱附近出现过。”

加尔松愣了一下,他那颗粗糙的大脑显然无法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但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没问题。明天晚上之前,半个巴黎的酒鬼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我点了点头,提起了医疗箱。

走出那个充满恶臭的地窖,外面的空气依然浑浊,但我却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病态的安全感。

沃德雷伊的眼线不是在跟踪我吗?那我就给他们“喂”一点他们最想听到的情报。那个关于“橡木箱子”的假消息,很快就会通过街头的暗探,传回沃德雷伊的耳朵里。

这会让他陷入新的猜忌和恐慌,让他把注意力转移到虚无缥缈的保王党身上,从而在我的周围形成一个极短的、由他自己的多疑编织而成的“视觉盲点”。

这就是我的第一步棋。

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把沾满黑血的解剖刀和一句极其精准的谎言。在这个名为巴黎的吃人迷宫里,属于我的那张暗网,终于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吐出了第一根极其强韧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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