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粮食调配官杜瓦尔先生,是在一个极其阴冷的凌晨,被加尔松的人用麻袋套住头,从他情妇的被窝里直接“请”到这间地下诊所的。
当麻袋被扯下时,这位平日里颐指气使的高官发出了极其难听的尖叫。
“你们这群暴民!贱种!我是国民议会任命的官员!你们知道绑架我的下场吗?我要把你们全都送上绞刑架!”
他剧烈地挣扎着,但加尔松那只犹如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穿着那件灰褐色的斗篷,坐在阴影里。我没有点亮更多的蜡烛,只是让微弱的火光照亮我面前那张粗糙的木桌。桌子上,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叠沾着油污的羊皮纸账本;右边,是一小瓶呈现出迷人琥珀色的高纯度鸦片酊。
我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而是用一种极其平缓、甚至带着几分医生特有温和的语调,慢慢地念出了几个数字:“十月四日,三千磅救济面粉,秘密运往凡尔赛南郊的私人仓库;十一月十二日,两千五百磅……杜瓦尔先生,如果我把这份账本扔到圣安东尼区的广场上,您猜猜,那些饿得吃泥巴的平民,会把您的肉切成多少块?”
杜瓦尔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他那张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如同死人般惨白。冷汗肉眼可见地从他额头上冒了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被捏住脖子的公鸡般的“咯咯”声。
“你……你是谁?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他的心理防线在一瞬间轰然崩塌。
“钱买不到命。”我从阴影中微微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期饮酒和纵欲而浑浊的眼睛,“更何况,您现在的命,不仅掌握在暴民手里,还掌握在您自己的骨头里。”
我极其敏锐地抽动了一下鼻子,捕捉到了他身上那股除了高级香水外,掩盖不住的、因为长期服用劣质止痛药而散发的酸苦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的右脚大脚趾和膝关节,每到阴雨天就会像有几万只蚂蚁在啃咬。您每天晚上如果不喝下大量的劣质镇痛剂,根本无法入睡。但那些劣质药剂已经摧毁了您的肠胃,您现在每吃一口东西都会呕吐,对吗?”
杜瓦尔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像见鬼一样看着我,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痛风发作的剧痛,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是上帝的惩罚……你是个魔鬼……”他痛苦地捂住膝盖,从椅子上滑落,跪在了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我拿起桌上那瓶从沃德雷伊那里抢来的高纯度鸦片酊,拔开软木塞。一股极其浓郁、带着微甜和苦涩的药香味瞬间弥漫在阴冷的空气中。
杜瓦尔的鼻子剧烈地抽动着,他像一条闻到了肉味的饿犬,眼神中爆发出极其狂热的渴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顶级药剂能带来怎样的天堂般的解脱。
“魔鬼只会索要灵魂,而医生,可以给你救赎。”
我将那瓶药剂轻轻推到桌子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今天起,你的药,我来供;你在暴民眼前的命,我来保。作为交换,我需要两样东西。”
杜瓦尔死死盯着那个药瓶,喉结疯狂地滚动着,声音嘶哑:“你……你要什么……”
“第一,整个圣安东尼区的特许行医执照,我要我的诊所永远不受宪兵的搜查;第二,”我极其冷酷地压低了声音,“我要你在明天晚上的市政厅晚宴上,‘无意中’向沃德雷伊先生透露一个消息。”
“就说你们市政厅的宪兵最近在黑市上抓了几个保王党的探子,这群探子在极其疯狂地寻找一个‘用铅皮封死的橡木箱子’。”
杜瓦尔愣了一下,他那被酒精和剧痛麻痹的大脑显然无法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但这不重要,傀儡不需要知道提线的另一端绑着什么。
“我发誓……我发誓我会照做!给我药!”他发疯般地扑向桌子,一把抓起那瓶鸦片酊,极其贪婪地灌进嘴里。
仅仅几秒钟后,他那因为剧痛而扭曲的五官开始舒展,一种极其病态的、迷幻的潮红浮现在他的脸上。他瘫软在地上,发出舒服的叹息声。
我看着这个掌握着巴黎粮食分配大权的官员,像一条狗一样趴在我的脚下,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绞索已经完美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不仅锁住了他的把柄,更锁住了他的神经。
两天后的清晨。
我穿着得体的呢绒猎装,像往常一样走进沃德雷伊宅邸的书房。
沃德雷伊正站在窗前,虽然还在咳嗽,但他那张阴郁的脸上竟然罕见地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你说的没错,我的医生。雅各宾派和保王党那些蠢货果然在暗中较劲。”沃德雷伊转过身,将一份市政厅的简报扔在桌上,“杜瓦尔那个蠢猪昨晚向我抱怨,说宪兵队因为保王党寻找一个什么‘橡木箱子’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看来,前几天街上的那些流言是真的,我的资产非常安全。”
他极其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不仅医术高超,直觉也很敏锐。我已经把盯着你的那些暗哨撤了,以后,你完全自由。”
“这是我的荣幸,先生。”
我极其恭敬地低下头,掩饰住嘴角那一抹比冰还要冷的笑意。
就在我的口袋里,正静静地躺着一张带有市政厅鲜红火漆印章的“特许行医执照”。
阳光穿过彩绘玻璃,洒在沃德雷伊昂贵的地毯上。他以为自己在这个吃人的迷宫里掌控了一切,但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他的脚下,一张极其庞大、坚韧的毒蜘蛛网,已经借着市政厅的权力,彻底铺开了它嗜血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