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1年春天的巴黎,仿佛被泡在了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暴雨里。
泥水顺着圣安东尼区的排水沟滚滚流淌,就像这座城市里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阴谋。
我的情报网,在经历了半个多月的极限运转后,截获了一条足以让整个法兰西天翻地覆的消息:国王路易十六,正在秘密转移凡尔赛宫的黄金,并且频繁与边境的保皇党将领布耶侯爵通信。
王室准备逃跑。
当加尔松把极其零碎的几份密信拼凑出这个结论时,我正坐在地下诊所里。我没有欣喜若狂,反而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因为我发现,我的靠山沃德雷伊先生,早在一周前就得到了类似的暗示。但他竟然选择了极其愚蠢的“观望”。他既没有向国民议会举报,也没有切断与王室的联系。这个习惯了在黑暗中两头下注的政客,试图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国家级大地震中,寻找利益最大化的平衡点。
但在这个多疑的时代,两头下注的下场,就是被两头一起撕碎。沃德雷伊这艘船,马上就要沉了。
我必须为自己寻找新的、更硬的靠山。既然我忌惮拿破仑那种不讲理的军事暴力,那我就必须在巴黎,找到足以抗衡那种暴力的极致政治权力。
雅各宾派。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大雨如注。
在巴黎左岸一家极其偏僻的地下印刷厂里,充斥着刺鼻的铅块味和劣质油墨的酸臭味。沉重的印刷机像是一头死去的铁兽,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一张极其粗糙的橡木桌前,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市政厅的粮食调配官,杜瓦尔先生。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防雨斗篷,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抖。
在杜瓦尔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破旧粗布衣服、戴着兜帽、低眉顺眼的男仆。那个男仆的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皮包,仿佛一个真正的哑巴一样,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那个男仆,就是我。
坐在杜瓦尔对面的,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人。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体的深蓝色外套,脖子上的领结系得一丝不苟。他有一张宛如古希腊大理石雕像般精致、俊美的脸庞,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冷的狂热与冰冷。
安托万·路易·莱昂·德·圣茹斯特(Saint-Just)。雅各宾派领袖罗伯斯庇尔最信任的利刃,未来大恐怖时期被称为“死亡天使”的男人。
“杜瓦尔先生,您的邀约极其突然。”圣茹斯特的声音很好听,却不带一丝活人的感情。他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在杜瓦尔那张冒汗的脸上缓慢切割,“雅各宾俱乐部通常不和您这种满身铜臭味的市政厅官僚打交道。”
杜瓦尔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我。
就在他脖子刚刚转动了半寸的那一瞬间,我极其隐蔽地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在他的后背脊椎上,极其用力地顶了一下。
这是我们提前演练过的暗号:闭嘴,挺直腰板,直接抛出诱饵。
杜瓦尔浑身一颤,强行将视线转了回来,咬着牙说道:“圣茹斯特先生,我不是来谈钱的。我是来谈国家的。如果我说,我知道国王陛下最近在向洛林地区(靠近边境)偷偷运送什么东西呢?”
圣茹斯特那双冰冷的蓝眼睛微微一眯。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印刷厂外面的雷声轰隆作响。
“杜瓦尔先生,”圣茹斯特微微前倾身体,那种属于极端革命者的压迫感犹如实质般笼罩过来,“在法兰西,造谣王室的动向,是可以直接送上绞刑架的。”
杜瓦尔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他的痛风似乎又发作了,双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绞在一起。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因为这已经超出了一个贪官的心理承受极限。
我站在他身后,隐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极其冷静地观察着圣茹斯特的微表情。我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震动。雅各宾派一定也察觉到了王室的异动,但他们缺乏关键证据!
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极其隐蔽地在杜瓦尔那宽大的斗篷掩护下,轻轻敲击了两下他椅子的木制靠背。
暗号:步步紧逼,提出条件。
“绞刑架吓不到一个真正为法兰西考虑的人。”杜瓦尔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嘶哑,但在圣茹斯特听来,这反而像是一种极度压抑的愤怒,“我手里有凡尔赛宫内应整理的马车调动名录。我可以把它交给雅各宾俱乐部。但我需要回报。”
“你想要什么?”圣茹斯特冷冷地问。
我停顿了一秒,然后用一根手指,极其缓慢而沉重地,在杜瓦尔的椅背上画了一个十字。
杜瓦尔深吸了一口气,如同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要雅各宾派的一份绝对书面保证。当风暴来临,当奥尔良派和保王党被清洗的时候,市政厅的清洗名单上,绝不能出现我的名字。并且,我要三张能在任何戒严情况下,离开巴黎的最高级别通行证。”
圣茹斯特沉默了。
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极其锐利地盯着杜瓦尔。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杜瓦尔先生,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庸碌的蛀虫。但今天,你展现出了一种不属于你的精明。你索要的不仅仅是保命符,而是逃脱审判的特权。”
他突然话锋一转,目光极其突兀地越过杜瓦尔的肩膀,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身后这个仆人,似乎一直很安静。”圣茹斯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致命的审视。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但我的身体却如同被焊死在地板上一样,连哪怕最微小的一丝肌肉抽搐都没有。我微微佝偻着背,把头埋得更低,完美地扮演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底层草芥。
“他……他是个聋哑人。我的心腹。”杜瓦尔赶紧结结巴巴地解释,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桌面上,“因为这件事情太危险,我不能带其他的护卫。”
圣茹斯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能刺穿我的兜帽。但他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杜瓦尔。
“如果你给的名单是真的,罗伯斯庇尔先生会答应你的条件。雅各宾派只看重事实,不看重出身。”
圣茹斯特站起身,将一张折叠好的、盖着雅各宾俱乐部独特印戳的羊皮纸推到杜瓦尔面前。
杜瓦尔迫不及待地将手伸进长袍,想要拿出情报交换。
就在这时,我突然故意手一滑,手里那个沉重的皮包“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
这是我最后一道保险。
那个皮包里装的不是什么情报,而是整整十磅重的烈性黑火药,引信就连在皮包的扣环上。如果刚才圣茹斯特试图玩黑吃黑,我会在一秒钟内引爆它,炸死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
圣茹斯特的手猛地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可怕。
杜瓦尔吓得尖叫了一声,我则极其惶恐地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起皮包,喉咙里发出那种聋哑人特有的、毫无意义的“啊啊”声,像一条挨打的狗一样向圣茹斯特拼命低头道歉。
看着我这副极其卑微、懦弱的底层人模样,圣茹斯特眼底的戒备终于散去,转为一种深深的厌恶。
“管好你的狗,杜瓦尔先生。”他冷冷地说。
交易极其迅速地完成了。
当我和杜瓦尔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地下印刷厂,重新回到暴雨如注的巴黎街头时,杜瓦尔直接瘫软在泥水里,剧烈地呕吐起来。
我站在大雨中,冷眼看着这个刚才还在死亡边缘走钢丝的官员,极其平缓地拉紧了身上的斗篷。
我拿到了我想要的终极护身符——雅各宾派的通行证和庇护承诺。
这也就意味着,从今晚开始,我已经暗中踩着沃德雷伊的尸体,极其隐蔽地完成了向权力最顶峰的跨越。在这个即将被断头台鲜血染红的巴黎,我终于有了一张能和罗伯斯庇尔甚至拿破仑这种怪物在牌桌上周旋的底牌。
暴雨打在我的脸上,我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比秋霜还要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