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1年6月22日的深夜,巴黎的暴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这无疑是这座城市历史上最疯狂的一个夜晚。国王在瓦雷纳被截获的消息,彻底点燃了无套裤汉(底层平民)和激进派的怒火。街头上到处都是燃烧的火把,碎玻璃和残缺的肢体被随意地践踏在泥水里。所有的城门都被国民自卫军封锁,整个巴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漏水的铁桶。
但在塞纳河左岸,一座早已废弃的方济各会修道院的地下墓穴里,却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滴答……滴答……”
冰冷的渗水从长满青苔的拱顶滴落,砸在古老的石棺上。
我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防水风衣,手里提着那只寸步不离的牛皮医疗箱,极其安静地站在通往墓穴最深处的甬道拐角处。在我的身旁,是加尔松和四名他精挑细选的、手里紧紧攥着上膛燧发枪的黑帮死士。
“医生,就在前面那扇铁门后面。”加尔松压低了声音,他的呼吸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粗重,“沃德雷伊那个老狐狸最隐秘的私人金库。但有两个他从瑞士雇来的退役佣兵在守着。这两人只认沃德雷伊的信物,而且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机器,硬拼的话,我们可能会折损人手,甚至引来上面街区巡逻的宪兵。”
我微微探出半个头,借着极其微弱的火把光芒,观察着前方那扇用生铁浇筑的沉重防爆门。
门外,两个身材极其魁梧的瑞士佣兵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木箱上。他们怀里抱着重型火枪,腰间别着极其锋利的军刺。他们显然还不知道,他们的雇主几个小时前已经被暴民撕成了碎片。
“硬拼是莽夫的把戏。我们是来接收遗产的,不是来制造噪音的。”
我极其平稳地缩回身体,将医疗箱放在一块稍微干燥的石板上,打开了铜锁。
“加尔松,我记得你以前做过木匠,对建筑结构很熟悉。这间墓穴的通风口在哪?”
加尔松愣了一下,随即指了指甬道上方一个只有拳头大小、已经被蜘蛛网封死的铁栅栏:“这些古老的地下建筑都有相互连通的换气孔,那个孔应该正好通向铁门上方。”
“很好。”
我从医疗箱的暗格里,极其小心地取出了两个用蜡封死的深棕色玻璃瓶,以及一块厚厚的棉布。
“这是什么?”加尔松极其忌惮地看着那两个瓶子。他可没忘记我在酒馆里制造的那场“黑死病”毒雾。
“一种极其粗糙的、提取自曼陀罗花和高浓度酒精的挥发性混合物。虽然做不到瞬间致命,但在这种密闭的地下空间里,只要吸入几口,就能让一头公牛的神经中枢在两分钟内彻底宕机。”
我戴上极其厚实的皮革手套,用一块浸泡过碱水的湿布捂住口鼻。然后,我极其利落地敲碎了玻璃瓶的瓶颈,将里面极其刺鼻的浑浊液体,全部倒在了那块厚棉布上。
“把它塞进那个通风口。动作要轻,千万不要惊动他们。”
加尔松立刻会意,他像一只极其敏捷的黑猫一样攀上石壁,将那块散发着极其浓烈异味的棉布,极其精准地塞进了铁栅栏里。
我们退回到安全的距离,开始在极其煎熬的寂静中倒数。
一分钟后,铁门前传来了佣兵极其疑惑的声音。
“该死,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像是某种发霉的甜味……”
“我的头有点晕……见鬼,这是什么……”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沉重的金属碰撞声,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这才极其从容地取下捂在口鼻上的湿布,带着加尔松走了过去。那两个极其强壮的瑞士佣兵已经瘫软在地上,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打鼾声。
没有鲜血,没有枪声。这就是跨时代医学知识在这个野蛮时代所展现出的、近乎降维打击般的暗杀美学。
“把他们的喉咙割了,尸体塞进旁边的空石棺里。”我冷冷地下达了命令,然后从其中一个佣兵的口袋里,极其精准地搜出了一把极其复杂的黄铜钥匙。
伴随着一阵极其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扇沉重的生铁大门被缓缓推开。
当加尔松举起火把,照亮门后那个大约只有十平米的密室时,在场的所有黑帮死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金光。
极其刺眼的、令人在瞬间丧失理智的金光。
在这个极其逼仄的空间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沉重的橡木箱。其中几个箱子的盖子没有盖严,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印着路易十六侧脸的金路易硬币。除此之外,还有极其厚实的一叠不记名债券,以及巴黎右岸最繁华街区的几张地契。
沃德雷伊这只在政坛里吸血了十几年的水蛭,他真正的骨血,此刻全都极其赤裸地展现在了我的面前。
“上帝啊……”加尔松极其贪婪地咽着唾沫,他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医生……我们发财了!有了这些钱,我们可以在巴黎买下哪怕是最傲慢的贵族,我们可以招募几千人的军队!整个巴黎的地下世界都是我们的了!”
我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黄金,内心不仅没有涌起哪怕一丝一毫的狂喜,反而感觉到了一种极其深沉的、透彻骨髓的悲哀。
我走上前,极其随意地抓起一把金币。金属的质感极其冰冷、沉重。
“加尔松。”我松开手,任由那些金币“哗啦啦”地砸回箱子里,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显得极其空洞,“几个小时前,这笔财富的主人,就是拥有着这一切。但他依然被一群手里只拿着木棍和破镰刀的饥民,极其残忍地撕成了碎片。”
加尔松脸上的狂热瞬间僵住了,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我。
“在这座已经彻底发疯的城市里,金子买不到命。”我转过身,极其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种长期处于生死边缘所淬炼出的上位者威压,让这些刀口舔血的黑帮死士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把地契和债券烧了,这些东西在接下来的大清洗中只会是催命符。把所有的金币连夜转移到我们的地下诊所。”
我极其果断地开始肢解这份庞大的遗产。
“拿出一半的金币,明天天一亮,去黑市。我不管现在的物价有多离谱,把这一半的黄金,全部给我换成最高纯度的鸦片酊、最精良的脱脂棉绷带、最好的军马,以及你们能弄到的最干燥的火药。”
“换这么多军用物资干什么?我们要武装自己吗?”加尔松极其不解。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极其锐利地盯着他:“你在你手下那些孤儿里,是不是有一个叫皮埃尔的年轻人?就是那个极其机灵、在诊所里跟着我学了半年伤口缝合和配药的男孩?”
“是……是的,他极其聪明,而且对您绝对忠诚。如果不是您救了他,他早死在贫民窟了。”加尔松回答道。
“让他明天晚上来见我。”
我转过头,看着火把在墙壁上投下的、犹如怪物般扭曲的影子,声音极其幽深,仿佛从地狱的深处飘来。
“我要让他带着这批物资,还有十几个最精明的小子,离开巴黎,去南方。”
“去南方?”加尔松彻底糊涂了,“医生,现在的南方到处都在打仗……”
“就是因为那里在打仗。”
我极其缓慢地戴上手套,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极其冰冷的雨夜,以及那双透着病态野心的灰蓝色眼眸。
“我要皮埃尔带着这批极其昂贵的‘礼物’,去投奔南方军团。告诉他,他不需要去刺探什么狗屁的行军路线,他只需要用他学到的医术,极其努力地爬到那个名叫‘波拿巴’的炮兵指挥官身边。”
“我要他像影子一样跟着那个女人。她喜欢什么,她恐惧什么,她下达杀戮命令时手指有没有发抖,她夜晚会不会因为噩梦而惊醒……这一切极其微小的细节,我全都要知道。”
加尔松极其惊骇地看着我。他无法理解,在这个巴黎即将变天的极其关键的时刻,我为什么要花费如此巨大的一笔财富,去南方的一个前线军官身边安插眼线。
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在干什么。
这是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极其清醒的豪赌。
我必须弄清楚那个极其残暴的、能用霰弹洗地的“怪物”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我用我极其隐蔽的情报网和这批足以让任何将军疯狂的医疗物资,为她送去了一份“特洛伊木马”。
我自以为我站在阴暗的角落里,拿着手术刀,准备极其冷酷地解剖那个远在南方的战神。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堆沾满血腥味的黄金面前的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我送往南方的这批足以扭转战局的物资,其实正在极其完美地加速那个女怪物的崛起。
我以为我在暗中凝视深渊。
却不知,我正在极其愚蠢地、用我自己的双手,为未来那个将我死死囚禁在整个欧洲大陆上的纯金牢笼,极其殷勤地浇筑下第一块坚不可摧的基石。
巴黎的暴雨依旧倾盆。而一条极其坚韧的、由阴谋和宿命交织而成的隐秘绞索,已经在此刻,将巴黎地下阴沟里的手术刀,与南方战场上的炮火,极其死寂地绑定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