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风琴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又低又沉。
少女最后的记忆是在凌晨三点。电脑屏幕上欧陆风云4的存档还没点，百年战争刚打完，勃艮第的开局总算稳了——稳定度回正，法兰西还没缓过气宣战，跟奥地利的联姻刚搞定。
少女记得自己刚伸了个懒腰，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肥宅快乐水，快乐水流到了插板上。
接着就没有意识了。
现在，少女逐渐清晰。
然后感觉到一阵寒意。
冷气从脚底板一路往上钻，钻到骨头缝里。身上的衣服死沉，一层又一层压着，料子很糙，还带着一股没闻过的香料味。
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个哥特式大教堂的顶。
视线往下。
面前是口巨大的橡木棺材。上面盖了块深红色的天鹅绒，金线绣着一个我熟的不能再熟的纹章——白底红色的圣安德鲁十字（X型），其十字像一对交叉的、被粗略修剪过的树枝。
勃艮第。瓦卢瓦-勃艮第家族的纹章。
少女在eu4里盯着这玩意看了三千多个小时。
心里第一个念头是懵逼。少女认得这纹章，也认得这座教堂——虽然少女从来没来过。紧接着，一股不属于少女的记忆冲进了脑子。
画面跟碎片一样闪过去：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穿着镶满宝石的板甲，骑在黑马上回头对少女笑；
下一幕是牧师们将这个男人的脑袋一块块缝好；
父亲。
熟悉又陌生的记忆涌现。
少女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叫查理·瓦卢瓦，人称“大胆的查理”。
当然他还有一个p社战犯们更熟悉的外号，“铁头”。
而少女，是玛丽·德·勃艮第。
脑子里的弹幕瞬间就炸了。
“不是吧？？？”
“我穿了？？？”
“这是1477年？勃艮第？？？”
“地狱开局？？？”
“我是玛丽？？？”
玛丽差点没绷住。
嘴角抽了一下，又被玛丽硬给压了回去。
管风琴还在响，圣歌还在唱，周围几百双眼睛都盯着玛丽——盯着这个刚死了爹，马上要接手整个国家的二十岁姑娘。
玛丽深深的吸了口气。
“稳住。”
“先稳住。”
玛丽强行让自个别再盯着棺材看，开始扫看整个教堂。
三千小时的eu4不是白玩的。
教堂里坐的位子分了好几块，一看就是按身份跟小团体分的。
右边前排是勃艮第本地的贵族。
带头的是个很瘦的老太太，穿着暗紫色天鹅绒袍子，灰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表情很严肃，眼窝很深，但那双眼睛一点也不浑浊——很精明，在审视玛丽，一看就知道是个大人物。
记忆碎片自动的跳出名字：玛蒂尔德·德·拉文斯坦。宰相。老臣。
玛蒂尔德的眼神隔一会儿就往玛丽脸上扫一下，停个几秒，像是在评估玛丽的价值。
守旧派。忠诚度……不好说。得再看看。
她后面坐着一群年纪差不多的老贵族，穿的都是深色好衣服，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是真伤心，有的焦虑的都藏不住了。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棺材和玛丽之间来回跳，心里都在琢磨一件事：这个年轻女人，到底行不行？
左边是尼德兰的代表。
这帮人画风跟勃艮第贵族完全不一样。穿的更讲究，料子更好，剪裁也更细——有好几个人身上的缎子比宰相的袍子都华丽。他们不是贵族，全是商人。是根特、布鲁日还有安特卫普那些富的流油的城市派来的市民代表。
他们神情很克制，跟身边人小声说话的动作也很小，但那眼神藏不住——绝对不是来悼念公爵的。
是来看新主子有几斤几两的。
佛兰德跟布拉班特……发展度高到爆炸，但叛乱风险也拉满的省份。
玛丽心里给他们贴上标签，继续看。
后面靠着门那块，坐着两拨外国人。
一拨穿的很朴素，料子不错但没啥装饰，好像是刻意的在降低存在感。就是那几双眼睛特别尖，死死的盯着你。
法兰西使者。路易十一的狗。
另一拨正好反过来，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带头的骑士胸甲上镶着宝石，大衣的毛边是最好的水貂皮，脸上挂着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好像他能坐在这，是勃艮第天大的面子。
神圣罗马帝国使者。奥地利来的。哈布斯堡家的人，啧啧啧暴发户。
两拨人中间空了五个座位，谁也不理谁。玛丽收回视线，余光扫了眼身后边上。
一个年轻女仆站在那里。穿着朴素的深色裙子，头发用一块亚麻布简单的包着，低着头，两只手在身前交叠。她站的位置很特别——不像是伺候人的，更像是战士……融进了影子里。要不是特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有人。
阿黛尔。是我的女仆......兼护卫。
名字浮了上来。
玛丽没多看，收回了眼神。
管风琴的声音小了下去，圣歌也唱完了。
教堂的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
一个穿着白色麻布修女袍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袍子上一点刺绣都没有，胸前就挂了一个银十字架，在太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她的脸——玛丽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足足两秒。
跟圣母画像一样。
不是比喻，就是字面意思。五官精致的不真实，皮肤白的几乎透明，浅棕色的眼睛里好像有光在转。她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安静了一分。
全场都站了起来。
刚才还在小声说话的尼德兰商人，眼神闪烁的法兰西使臣，还有趾高气扬的奥地利骑士——所有人都站起来，低下了头。
教廷派来的圣女。比安卡·斯福尔扎。
圣女……教廷NPC。在eu4里是专门用来刷教廷影响力的。
但现在这绝对不是游戏。玛丽视线紧跟着比安卡走过中间过道，脑子里飞快的翻着这个身体的记忆和我自己的知识储备。
她能用神迹。虽然这是个低魔世界，但在现在这个时代，一个能创造神迹的人——哪怕只是能让伤口好的快一点——她一句话，比大炮还有用。
比安卡走到棺材前，停下了。
她闭上眼，双手交叠在胸前的十字架上，嘴唇动着，小声念着拉丁文祷词。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堂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祈祷持续了一分钟。
她睁开眼，转过头看向玛丽。
她们面对面的站着。圣女比玛丽矮一点，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的时候，有种让人挪不开眼的吸力。
她抬起右手，手掌轻轻的按在我额头上。
手心很暖。
下一秒，一股暖流从她手心渗进我头皮，顺着额头往下走，流过太阳穴、后颈还有脊椎，一直铺到我的指尖和脚趾。
这绝对不是心理作用。
也不是什么仪式搞出来的错觉。
是真的，物理上的。
“这世界有魔法。”
“卧槽，我不会被当成魔鬼烧了吧。”
玛丽还没消化完这个冲击。圣女比安卡已经收回了手，往后退了小半步，清亮的声音响遍了整个大厅——
“以圣父、圣子还有圣灵的名义，勃艮第公国的统治权，现在由玛丽·德·瓦卢瓦·勃艮第合法继承。愿上帝引导你的路。”
几百人同时屈膝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汇成一声闷雷。盔甲撞在一起，衣服料子摩擦，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然后是死一样的沉默。
玛丽站在原地，看着下面趴着的一片人。
勃艮第的老贵族趴在地上。尼德兰的大商人趴在地上。法兰西的密探微微鞠躬。奥地利的骑士也弯下了腰。
玛丽实实在在的成了女公爵。
至少字面上是这样。
那股暖流消失了，比安卡的视线递了过来。
那双完美的棕色眼睛里，是虔诚——这不奇怪。但在那份虔诚下面，还藏着点别的东西。一闪而过，非常快。
审视。
这个圣女，不是一般人。绝对不是个提线木偶。
“得留神她。”
仪式停了。教堂里的人三三两两的站起来往外走。
按规矩，客人都走光后，新上位的君主要自己陪死人待一会儿。
玛蒂尔德走在最后面，在门缝里回头看了玛丽一眼。眼神里东西太多了——担心、期望、怀疑，还有一丝压在最底下的微弱的希望。
厚重的橡木门关上了。
就剩下玛丽一个人。
还有那口橡木棺材。
玛丽走上前，低头看。
大胆的查理。
他的脸收拾过了，胡子也剪平了，闭着眼睛，表情很安详。要是不看他左边额头发际线下面那道洗过还很吓人的口子，就跟睡着了一样。
玛丽看了这张脸很久。
两种情绪在玛丽心里打架。
一种来自这个身体——原主人的感情。是真的难过，最爱的父亲、最大的依靠没了。
另一个是我自己——一个游戏老油条。“大胆的查理”在eu4里就是个触发事件的工具人。
不管玩什么欧洲国家，无时无刻不希望这位斧头哥、204君主去世，然后迎娶玛丽享受幸福人生。
玛丽闭上眼，强行理清思路。
这时候，玛丽脑子里突然冒出点东西。
没有游戏界面。没有属性窗口，没有数值，也没有鼠标。
而是一种……本能。
一种不讲道理的内置信息流。
能感觉到国库的情况——没看到具体数字，但就是感觉空的不行。
能感觉到军队的状态——就是强弩之末，一副要完蛋的样子。
能感觉到各地诸侯的忠心——一个个都不忠。
都不是账本上的字。
但指向性特别的清楚，玩过eu4的一看就懂。
稳定度……见底了。
正统性……悬着一口气。
边防军……崩了。
国库……空了。
外交……一片红。
玛丽重新睁开眼。
眼神一下就变了。
最后看了查理一眼。
“行吧，查理。”
玛丽特别小声的嘟囔。
“……父亲。”
说出这个词的时候，玛丽自己都愣了一下。
“给我留了个烂摊子。”
玛丽转过身，看着长廊尽头。
“没事。”
玛丽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三千小时骨灰级玩家。”
“1644的大明我都玩过，这残局，我接了。”
玛丽重新迈开步子，脚步声敲在空荡荡的石砖上，又清脆又沉稳。
一掀开门，寒风直接灌了满脸，跟刀子割一样。玛丽眯了眯眼。
斜里伸过来一只手，递给玛丽一件厚重的大毛领披风。
是阿黛尔。
不知道什么时候守在柱子外面的。
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缩着脖子坐在车头。马车旁边站着几个勃艮第卫兵，脸都冻青了。
外圈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有第戎城里的老百姓，有外地贵族的仆人，有穿黑袍的修士，也有乞丐。都从脏兮兮的袍子底下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
所有人的眼神玛丽都看懂了。
一点同情都没有。
全是一群饿狼。他们在盘算，估价。就像黑市贩子看货，琢磨着玛丽这身骨头肉还能撑几天，什么时候能清仓大甩卖。
玛丽站在台阶最高处，一动不动。
风灌进玛丽的袍子里，金棕色的长发在脑后像旗子一样飞舞。
腰杆挺的笔直。
阿黛尔落后玛丽半步，像个影子一样跟在玛丽身后。
玛丽走下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