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宫的走廊很长。玛丽身后跟着四名侍从和两名卫兵,再后面是阿黛尔,落后所有人半个身位。葬礼后的宴请持续了整个下午和大半个晚上。
勃艮第的贵族们轮流上前表达哀悼——每一句悼词后面都藏着一句试探。
尼德兰的商人代表们举着银杯敬酒,目光却始终在打量玛丽的表情和身边人的站位。法兰西使者全程待在角落里没动,只喝了两杯酒,但那双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觐见厅的中央。奥地利使者倒是热情得过分,三次走到玛丽面前,用蹩脚的法语赞美她的坚强和美丽。
玛丽全程面带得体的悲伤微笑,说得全是废话,一个承诺都没给。
现在宴会终于结束了。她以“身体抱恙”为由回绝了所有人的私下觐见请求,包括玛蒂尔德的。
“殿下,今夜是否需要侍女留守?”走廊尽头,领头的侍从停下脚步,恭敬地问。
“不用。”玛丽的声音很平。“所有人都退下。阿黛尔留着就够了。”
侍从们互相看了一眼,但没人多嘴。行礼,退下,脚步声渐远。
玛丽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三秒。五秒。十秒。膝盖开始发软。
md,累死本姑娘了。
从早上在教堂里睁开眼,到圣女按上她的额头,到面对数百双各怀鬼胎的眼睛,到宴会上滴水不漏地应酬——她的精神一直绷在极限。
像eu4里把游戏速度拉到5档、同时处理三场战争外加内部叛乱,而且没有暂停键。
可是时间不等人。
在eu4里,每浪费一个月都可能让局势恶化到不可逆转。现在的勃艮第,就是一个在ICU里挂着最后一袋盐水的病人,每一分钟都有人在门外等着拔管子。
玛丽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向书桌。
书桌是橡木的,很大,占了书房将近四分之一的面积。上面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件——羊皮纸、信函、封蜡、账册、地图。全是查理走得太突然留下的烂摊子。公爵的私人印章还搁在墨水瓶旁边,上面的燧石纹章沾了半干的红色封蜡。
玛丽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拉丁文。
她的眼球扫过去,脑子里自动翻译——这具身体的语言能力是现成的,拉丁文、法语、佛兰德方言都能读。
第一份:索恩河流域三座城堡的驻军报告。驻军总数:四十七人。四十七。三座城堡加起来四十七个人。
第二份:博讷城的粮食库存清单。数字看起来还行——但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注释,字迹潦草,大意是“已预支至三月”。
第三份:一封来自列日主教的信,措辞客气但透着冷淡,大意是对查理的阵亡表示遗憾,但列日主教区将“重新审视”此前与勃艮第签订的一系列条约。
第四份:一份来自佛兰德省税务官的报告,核心内容是——自查理阵亡的消息传开后,根特、布鲁日、伊珀尔等城市已经停止向公爵缴纳本季度的商业税,理由是“需要新公爵重新确认税收协议”。
玛丽把这份报告单独抽出来,放在桌上。
她继续翻。
一份又一份。每一份都是坏消息。每一份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大胆的查理用二十年时间靠铁腕捏在手里的东西,在他死后的第一周就开始从指缝里往外漏了。
翻到第十七份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做她最擅长的事。
整理信息。分类。评估。
像eu4开局时做的第一件事一样——打开国家面板,看看自己手里有什么牌。
军事。
这是最惨的一项。南锡战役把查理的家底全赔进去了。常备军几乎全军覆没——那支曾经让全欧洲发抖的勃艮第骑士团,如今只剩下一些残兵散落在各地城堡里。
精锐的意大利佣兵团在查理死后的第三天就拍拍屁股走了,理由很简单:没人付工资。目前可以调动的武装力量只有各城堡的驻军和封建征召兵。征召兵平时是农民,给一杆长矛就算武装了。
军事力量:满分十分的话——一分。
想靠这点人打赢法兰西的军队?说梦话都没这么离谱。
财政。
同样是灾难。查理打了二十年仗,把国库打穿了不说,还欠了佛罗伦萨和威尼斯的银行家一屁股债
。
唯一的亮点是尼德兰——佛兰德和布拉班特的商业税收在整个欧洲都数一数二。但这个亮点有一个巨大的前提条件:尼德兰人得愿意交税。
内政。
所有被查理用高压手段压住的封臣,现在都跟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开始躁动。
勃艮第本土的贵族在观望,在试探,在暗地里跟法兰西和奥地利眉来眼去。尼德兰那边更不用说——根特人已经把《大特权》的文本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她签字画押。
叛乱风险:极高。尼德兰所有省份全部亮红灯。
外交。
四面楚歌。
法兰西是头号威胁。路易十一绝对不可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勃艮第刚死了公爵,军队没了,国库空了,内部在闹分裂。如果路易十一不在这个时候动手,他就不配叫“蜘蛛国王”。
奥地利在打联姻的算盘。马克西米利安的求婚信和戒指已经送到了。
英格兰内部一团乱,爱德华四世自顾不暇。
教廷态度暧昧,那个圣女的眼神耐人寻味。
盟友数量:零。
潜在敌人:所有人。
玛丽睁开眼,放下手中最后一份文件。
“这个开局……”
她盯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书,声音压得很低。
“比游戏里还糟。”
“因为游戏里,我至少可以SL。”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阿黛尔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酒和一小碟坚果。她把托盘搁在书桌角上唯一一块没被文件占据的空地,退后一步,低头站定。
整个过程没发出任何声响。
玛丽看着她。
记忆碎片开始在脑子里翻涌。
阿黛尔。孤儿。被查理的秘密情报部门从小养大,接受过护卫和暗杀训练。身上有某种稀薄的“血脉之力”——这个世界确实有魔法,比安卡在教堂里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阿黛尔的力量不是治愈,而是某种战斗方面的增强。
查理生前把她放在玛丽身边,用途只有一个:保命。
“阿黛尔。”
“殿下。”
声音很短,很干净。
玛丽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份文件的边角。
“我父亲留给我的,不只是这些文件和一座空国库。对吗?”
阿黛尔没动。
“他还留下了一些……不在纸面上的东西。”
阿黛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持续了不到一秒,又松开了。
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直视过来。
“老公爵命我誓死守护殿下。”
停顿。
“除此之外……他还留下了一张网。不大,但还能用。”
玛丽的手指停了。
“网?”
“人。”阿黛尔纠正,“散在各地的人。有些在宫廷里,有些在城市里,有些在商路上。老公爵生前用他们收集消息,监视那些不安分的封臣。老公爵死后,这些人没有新的指令,但他们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你能调动他们?”
“能调动一部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彼此的存在。”
玛丽点了点头。
“告诉我,宫廷里,谁在搞事?”
阿黛尔的回答比她预想的还要精练。
没有铺垫,没有修辞,纯粹的信息输出。
“布瑟尔家族。葬礼当天下午,他们的次子派了一名信使离开第戎,方向是南——通往法兰西。信使走的是商道,没走官道,在里昂城门的旅馆换过一次马。”
“勒维尔家族。葬礼当晚的宴会上,他们的家主与奥地利使者有过三次单独交谈。交谈地点在宴会厅东侧的回廊,每次持续不超过两分钟。”
“克雷韦科尔家族。还没有明确的动作,但他们在第戎城内的‘铜狮旅馆’包下了三个房间,已经住了五天。房间的窗户正对法兰西使者下榻的旅馆后门。”
三个家族。三个方向。
法兰西、奥地利,以及还在观望的骑墙派。
玛丽的拇指在酒杯的杯沿上缓缓滑动。
“他们做出任何明确的背叛举动了吗?”
“没有。目前只是试探和联络。”
“继续盯着。不要惊动任何人。我需要知道他们和谁在说话,说了什么,给了什么承诺。”
“是。”
阿黛尔转身,朝门口迈了一步。
“阿黛尔。”
她停住。
“殿下?”
玛丽看着她的背影。深色裙装裹着一个瘦削但线条紧绷的身形,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那是长期进行上肢力量训练的人才有的体态。
“从今以后,你不用每次都端着托盘进来。”
阿黛尔没有回头。
“如果有急事,直接敲门。”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阿黛尔微微侧过头。不是完全转身,只是脖子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刚好够让玛丽看到她半边脸的轮廓。
“……是,殿下。”
她推开门,侧身滑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合页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书房里又只剩下玛丽一个人。
她端起热红酒,喝了一口。酒不算好——比起前世随手开一罐可乐的便利,15世纪的饮品选项实在贫乏。但这点热度是真实的。
她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窗前。
玛丽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城墙的方向。
那堵墙的外面,是法兰西。
首先,最紧迫的威胁是法兰西。
路易十一那个老蜘蛛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的常备军是全欧洲最强的,他的金库比任何国王都满,他的间谍网覆盖了半个欧洲。他可能已经在调兵了。
必须在他发动进攻之前,至少做到两件事:稳住内部,凑出一支勉强能看的军队。
第二,尼德兰。
最重要的财源和人口基地。没有尼德兰的税收,勃艮第连日常开支都维持不了,更别提重建军队。
但尼德兰同时也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根特人要《大特权》,要自治权。如果硬扛,可能直接叛乱。如果全答应,自己就变成了一个盖章机器。
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
或者更准确地说——找到他们内部的裂缝。根特是最激进的,但荷兰呢?布拉班特呢?他们的利益诉求是否一致?在欧陆风云里,拉一派打一派是最基本的外交手段。
第三,联姻。
奥地利想让马克西米利安娶她。历史上的玛丽确实嫁了——然后勃艮第被哈布斯堡吞了。这条路是死路。法兰西那边也在打同样的主意,路易十一想让他的太子来提亲。同样是死路。两条死路,一条都不能走。
那就需要盟友。能够制衡法兰西的盟友。
英格兰。玛丽在脑海中调出前世的知识储备。1477年的英格兰,爱德华四世在位,玫瑰战争刚消停没几年,国内还没完全稳定。但法兰西是英格兰的世仇——百年战争的伤疤还在。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条规则从石器时代到eu4都适用。
还有瑞士人。
想到瑞士,玛丽的嘴角抽了一下。杀了她父亲的瑞士人。但如果能买通他们——瑞士雇佣兵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步兵,那些长枪方阵连法兰西骑士都啃不动。如果她能把这支力量拉到自己这边......
当然,前提是有钱。
钱在尼德兰。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根特。
她必须亲自去根特解决问题。这是所有后续计划的前提。
最后一件事。
她的手指在酒杯上微微收紧。
骑马。
历史上的玛丽·勃艮第于1482年3月27日在一次狩猎中坠马身亡。年仅二十五岁。
坠马而亡。
我真该吻一吻那匹马.jpg.
这件事绝对不能发生。绝对。
从今以后,谁要是再让她骑马——管对方是国王还是教皇——她跟谁急。
玛丽走回书桌。
她把桌上堆积的文件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铺开。又拿起鹅毛笔,蘸了墨水。
然后落下。
字迹不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风格——原主写字婉转秀丽,而现在落在纸上的笔画更硬,更直。
她写的是一份行动清单。
第一项:根特。亲赴。分化瓦解。保留核心权力。
第二项:军队。找佣兵团长。花钱。
第三项:英格兰。写信。商业让利换军事同盟。
第四项:瑞士。派密使。花更多的钱。
第五项:内部清洗。暂缓。先收集证据。
第六项:骑马。不。
笔放下。
玛丽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写完的行动清单。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烛焰猛烈地晃了一下,差点被吹灭。
她弯下腰,把脸凑近羊皮纸,继续在“根特”后面添了几个字。
需要一个懂数字的人。布鲁日。银行家。范德布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