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尔手指挺稳。她把最后那根发簪推进发髻,退半步低着头等。镜子里玛丽盯着自己看,长发束成低髻,碎发垂在耳边。皮肤在烛光下发白,眼睛底下挂着青痕。
昨晚一宿没睡。
她把大特权草案又翻两遍,条款在脑子里全过一遭。
玛丽抬手勃艮第纹章别在左胸,黑袍铺满全身。
门外叩三声,比侍女敲的重,比卫兵敲的轻。
“进来。”
门开了。玛蒂尔德站门口,暗紫袍子,头发拢在网里。她眼珠子在玛丽身上停一下,估摸着打量这身装束。
“殿下。”
“宰相大人。”
玛蒂尔德进屋没坐,脊梁骨挺直的,手指头叠在肚子前,老臣见君的姿势。
“使者们都等着呢。”她直来直去,“法兰西的人昨晚催两次,奥地利的人天没亮派人问什么时候见。根特代表团住圣米歇尔旅馆,大清早就去觐见厅候着。”
玛丽从镜前转过身。“宰相大人有什么话直说吧。”
玛蒂尔德嘴唇抿紧。这事她备一晚上了。
“答应马克西米利安殿下求婚。”
语气没打磕绊。
“马克西米利安殿下会是未来的皇帝,而且殿下年轻英俊且骑术精湛...”
玛丽眼皮跳一下。
“...懂带兵打仗。这门亲事不光解了兵祸,还能把位子坐实了。女公自己对付法兰西跟尼德兰...臣直说...太危险。”
玛蒂尔德说完话盯住玛丽。
玛丽没顶嘴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宰相大人。”
“殿下。”
“我要是嫁给马克西米利安,五十年后,这块地还叫勃艮第吗?”
“或者说,以后这勃艮第究竟他是主还是我是主?”
玛蒂尔德没马上搭茬。
嘴唇张开点缝又闭紧。想说又咽回去。
“殿下......”
“我懂你怕什么。”玛丽转身道。
玛蒂尔德肩膀卸了点劲。点点头退出屋。
门一关。玛丽翻个大白眼(流汗.jpg)。
老婆子死心塌地就是脑筋转不过弯。eu4开局同意联姻,等触发勃艮第遗产事件,哈布斯堡白捡便宜。坚决不能干。
觐见厅在公爵宫东边。
玛丽走前面,后边跟着俩卫兵跟个侍女。阿黛尔在最后头,隔着两步远。
觐见厅里塞满人。
玛蒂尔德挨着宝座右边站。背后是四个勃艮第大臣,布瑟尔家族那人也在,站在第二排左边强装淡定。
宝座是黑檀木制作的,靠背刻勃艮第纹章。深红天鹅绒垫子,边上发白,那是查理坐二十年蹭的。
玛丽上台阶转个身坐了上去。
椅子怪硬的。靠背太高她脑袋够不着顶。
但她脊背笔挺。
“传法兰西使者。”
下人推开觐见厅大门。
进来三号人。带头那个中年贵族套着深灰羊毛袍子,光秃秃的连宝石跟刺绣都没见着。料子不差就是不上装饰。
路易十一那副德行,连手下穿衣打扮都跟他同个鼻孔出气。
使者走到大厅正中行标准外交礼。
“女公爵殿下。”他法语很标准,“臣奉法兰西国王路易陛下命,向殿下转达陛下的问候跟关切。”
他从手下手里接过羊皮纸。
信没多长。使者慢悠悠念完通篇。
词儿用的精,满嘴糊弄人的好话,骨子里就是奔着放血来的。
法兰西国王作为勃艮第名义上宗主的身份,对查理死亡这事表示哀悼。
并且瞅着勃艮第眼下这烂摊子,没钱没兵跟家里起内讧,法王大发慈悲的想帮玛丽抗事儿。
具体来说,法王建议将勃艮第公国本土、皮卡第、阿图瓦等法兰西境内的领地归还法兰西王室直辖。
作为交换,法王将保障玛丽在尼德兰的统治权。
切走一半留一半。
觐见厅人声沸腾。几个大臣脸都绿了。
玛丽面不改色。
微微点头。
“国王陛下的善意令人感动。”声音控制的能让全厅听见,。“此事事关重大,容我深思。”
使者收起信函。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但玛丽捕捉到了。
轻蔑。
他觉得这个年轻女孩被吓住了。“深思”就是“拖延”的体面说法,而“拖延”就是“最终会答应”的前奏。
使者行礼退出去。
路易十一你以为我摸不透你的戏。先拿一半,等我割肉成习惯再拿剩的。eu4里管这叫蚕食,下三滥的扩充手段。
“传神圣罗马帝国使者。”
这拨人进来的时候,觐见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法兰西使者三人灰头土脸。帝国使者七个人闪瞎眼。
带头那帝国骑士披个血红大氅,胸口板甲镶着蓝宝石,狐狸皮滚边。他身后跟着四名侍从和两名书记官,手里捧着镶金木盒,上面刻着着哈布斯堡双头鹰。
这不像来谈判的,像来发恩赏的。
骑士的行礼幅度比法兰西使者大得多,弯腰的角度恰好多了五度——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我们比法国人更尊重您,但也不至于把自己放得太低”的意思。
“尊贵的勃艮第女公爵殿下。”骑士说着带着维也纳口音的法语,“臣代表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三世陛下以及皇子马克西米利安殿下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说词跟法兰西人完全不一样。不吓唬人也不装好人。
马克西米利安殿下对玛丽的美德和智慧倾慕已久——玛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桩婚姻将使勃艮第获得帝国的全力庇护,免受一切外部威胁。马克西米利安殿下将以骑士的荣誉和丈夫的职责,守护勃艮第的每一寸土地。
一个侍从上前,打开了其中一个礼盒。里面是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和一枚戒指。
玛丽探手拆信。
马克西米利安字挺方正。措辞热情,用了大量骑士文学里才会出现的誓言格式——“以我的剑与我的血”“在上帝面前”“直到生命的尽头”。
二十岁小伙子花心思写的情书。
如果是别的情境,她可能会觉得这封信挺可爱。
但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
玛丽把信重新折好,连同戒指一起递给身旁的侍女。。不紧不慢的递公文式架势。
“替我给皇帝陛下跟马克西米利安殿下问声好。此事同样事关重大,容我深思。”
骑士嘴角僵一下。
他弯腰退出去。
马克西米利安确实很厉害,但是历史上的玛丽嫁给他后,“勃艮第”逐渐从历史上消失了。
知道历史的玛丽可不愿意。
不能干。但现在不能拒绝。得留退路。得让两头狼互相盯着对方。
“传根特代表团。”
觐见厅大门第三次打开。
这回来人最多。领头的女人在踏入大厅的第一步就吸走了大半注意力——不是因为美貌,而是因为气场。
玛格丽特德·沃斯。四十多岁,挺富态但不臃肿。她裹着深蓝毛呢大褂,脖子挂着一条银链,链坠是根特市的纹章——一只直立的狮子。
她的衣着比厅里大半的勃艮第贵族都华丽。
后边带五个人。有根特的,有布鲁日的,有安特卫普的。他们不是贵族。他们是商人。他们手里攥着的东西比贵族的封地更值钱——尼德兰的纺织业、航运业和金融业。
玛格丽特没有行标准的觐见礼。
走到中间站定,平视着玛丽。
手里拿着老厚一堆文件。
她直接递了出去。
“殿下。”
“大胆的查理公爵在位期间,无视尼德兰诸省的古老特许权,强征军役,横加税赋。根特人民对此已经忍无可忍。”
她把文件往前推了半步。
“我们要求殿下您亲赴根特,在三级会议上签署《大特权》,恢复我们的自治权力。”
“这不是请求,殿下,这是条件。”
觐见厅瞬间安静。
一个市民阶级的代表,在公爵的觐见厅里,对着新任女公爵的脸,说出了“条件”两个字。
玛蒂尔德瞬间变脸。嘴唇死抿,她朝前迈了半步,似乎要开口。
玛丽抬了一下左手的食指。
动作很小。
玛蒂尔德停住了。
玛丽从宝座上微微欠身。
“德·沃斯女士。”她声音不起波澜,“感谢诸位远道而来。根特人民的诉求,我听到了。”
她伸手接过那沓文件,却没有打开。
“我向诸位保证,我将亲自阅读这份文件的每一个条款。”
她的目光落在玛格丽特的脸上。
"并且,我将亲赴根特,与诸位面对面地商议。"
玛格丽特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裂缝。
玛格丽特审视了玛丽很久。
“我们等待殿下的到来。”
她转身带着人走向大门。一个精明的商人,正在消化一份超出预期的报价。
大门合上。
觐见厅里恢复了安静。
玛丽扫视了一圈。
布瑟尔的嘴唇微微发白。第戎主教双手合十,眼神中是标准的教士式谨慎。
“今日觐见到此结束。”
玛丽起身。她没有给任何人单独说话的机会,直接从侧门离开了觐见厅。
走廊上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身后阿黛尔几乎听不见的跟随声。
法兰西豺狼叼地。奥地利笑面虎抢人。
尼德兰刁民夺权。
经典三线作战。
但这三波人不是绑死一根绳上的。法兰西跟奥地利互不对付,路易十一做梦都拦着马克西米利安娶我,生怕哈布斯堡把手伸到法国北门口。这是可以利用的。
尼德兰内部也不净是铁板一块。根特是最精进的,那荷兰跟布拉班特呢。
玛格丽特带来的代表团里有布鲁日的人,但那个布鲁日代表全程一言不发,甚至在玛格丽特说出“条件”的时候往后缩了半步。
“阿黛尔。”
“殿下。”
声音从后方传来。
“帮我找一个人。”
玛玛丽没有转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只乌鸦身上。
“布鲁日的银行家范德布尔斯家族,有一个女儿叫埃莉诺。我听说她对数字很有天赋。”
阿黛尔没有追问。
“是。”
必须先解决尼德兰。后院不稳,什么都干不了。根特之行势在必行。
但不能空手去。需要一个计划。需要数字。需要情报。需要把对方的底牌摸清楚再上桌。
这是第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