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次御前会议

作者:拜占庭苏丹 更新时间:2026/4/8 18:55:59 字数:4049

来到议事厅,门还没推开,玛丽已经闻见了蜡烛味。

不是教堂那种甜腻的焚香味,是动物油脂的膻气。查理时代的规矩-议事厅只点兽脂烛,不用蜂蜡......就是为了提醒所有人,这里是干活的地方,不是祷告的地方。

她站在首位那把高背椅后面,手指搭上椅背的雕花,扫了一圈在座的大臣。

圆桌,查理时代的传统。所有大臣围着坐,公爵坐首位。玛蒂尔德坐在首位右侧的第一个位子,宰相的位置。她穿着暗紫色长袍,灰白头发丝拢在发网里,脊背挺的笔直。面前桌上放着一沓整理好的文件。

她右手边隔了个空位,再往下是四个勃艮第本土的贵族代表。都是些中老年男人,离玛蒂尔德最近的那个胡子头发都白了,指头上套着三枚金戒指,眼皮耷拉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对面是首都第戎主教。黑色的教士袍,胸前挂着十字架,两只手合在桌上,嘴唇微微的动着......不知道是在默祷还是在打腹稿。

最边上坐着个尼德兰来的低级贵族代表,穿的比在座所有人都体面,坐姿也最拘谨。他夹在一堆勃艮第老油条中间,活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绵羊。

玛丽视线左移,锁定了两张脸。

布瑟尔。第二排左侧,靠着墙。五十多岁,下巴刮的青净,穿着深蓝色锦缎外袍,领口别着家族纹章的胸针。

勒维尔。第二排右侧,布瑟尔的对角线。比布瑟尔年轻十岁,脸更窄,颧骨也更高。眼神从玛丽进门起就没正眼瞧过她。

布瑟尔:忠诚度Red。勒维尔:忠诚度Red。

玛蒂尔德:忠诚但固执,可以利用。

第戎主教:中立偏保守,标准的墙头草。

标注完毕。

玛丽拉开椅子坐下。椅背太高了,木雕的勃艮第纹章正好顶着她后脑勺。

“开始吧。”

议题就一个。怎么办。

法兰西在南边磨刀,奥地利在东边递婚书,尼德兰在北边拍桌子。

国家危矣,怎么办??

玛蒂尔德第一个开口。

她声音不紧不慢,每句话之间都留着恰到好处的停顿,这是一个在议事厅坐了三十年的老臣的节奏。

“殿下,我昨天已经把我的看法呈报上去了,今天的立场还是一样。”

她的手从桌面下抽出一份文件,在桌上展开。

“接受马克西米利安殿下的求婚,是眼下唯一稳妥的选择。帝国的军事庇护能让法兰西有所忌惮,联姻带来的法理加持可以巩固殿下的统治。腓特烈三世虽然没力气西征,但帝国的名分本身就是一面盾牌。法兰西的路易再狂妄,也不至于冒冒失失的向帝国宣战。”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平平的落在玛丽脸上。

“一位女性统治者,自己一个人面对法兰西跟尼德兰的双重压力......恕我直言,以前没几个这样的例子。有一位强大的配偶在身边,不是软弱,是务实。”

话说完,她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没有恶意。但字里行间都是一个意思:你一个姑娘家,撑不住的。

玛丽的手指搭着桌面,指尖轻轻的叩了一下。没接话。

布瑟尔咳了一声。

“宰相大人说的极是。不过,我认为,除了联姻之外,我们或许还应该考虑另一种......更务实的思路。”

他的措辞比玛蒂尔德更圆滑。

“法兰西固然对我们构成威胁,但路易陛下......恕我直言,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想要的,不过是勃艮第本土跟皮卡第这些法兰西境内领地的回归。这些领地本来就在法兰西腹地,防守成本极高。要是我们能在领土问题上展现出.....‘建设性’的姿态,跟法兰西展开务实对话,说不定可以换来长久的和平。”

“毕竟,尼德兰的富庶远胜本土十倍。保住尼德兰,才是重中之重。”

建设性的姿态,务实的对话。

玛丽听的明明白白。翻译过来,就是割地,懦了,换法国不打你。

在场的人也都听明白了。几个本土贵族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你布瑟尔嘴皮子一碰,说的倒是轻巧,割的是我们的地,你家庄园在尼德兰,当然无所谓。

一个年轻人猛的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石板,发出一声尖响。

“这叫什么话?!”

让·德·蒙福尔。二十出头,一头短发,下巴刚长出硬茬,穿着一身旧但干净的深棕色军服。他嗓门比在场所有人都大。

“割地求和?让法兰西的狗在我们的土地上撒尿?我们是勃艮第的骑士!!!宁可战死沙场,也不向法兰西人屈膝!!!”

拳头砸在桌上。

“立刻动员所有军队!征召佛兰德的民兵!跟法兰西决一死战!!!大胆的查理公爵在天之灵,也绝不容许他的女儿向敌人低头!!!”

蒙福尔身后有两三个年纪差不多的年轻贵族跟着点头,嘴里嘟囔着“说的对”,“绝不屈膝”之类的。

玛蒂尔德咳嗽一声,目光扫过蒙福尔。

蒙福尔的声音一下子就矮了两寸。

三派就这么成型了。

联姻,割地,开打。

接下来的一刻钟,议事厅就成了菜市场。玛蒂尔德跟布瑟尔用文绉绉的外交辞令互相拆台,蒙福尔时不时的插一句慷慨陈词,立刻就被玛蒂尔德一个皱眉给压了回去。第戎主教双手合十,全程没说一个字,只在局面最乱的时候微微的摇了一次头,摇给谁看,不清楚。

玛丽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她就坐在首位,脊背贴着椅背,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吵着吵着,声音就小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玛丽。

“感谢各位的建议。”

“我来挨个说说我的想法。”

她看向玛蒂尔德。

“宰相大人的建议合情合理。帝国的名分是一面盾牌,这话没错。但我想请教一件事......如果我嫁给马克西米利安,帝国真的会全力保护我们?”

玛蒂尔德皱了下眉。

“腓特烈三世眼下正跟匈牙利的马加什打的焦头烂额,维也纳的兵都不够用,哪来的军队投到西线?马克西米利安殿下本人确实勇武,我不否认。但他的兵在哪儿?帝国的那些诸侯肯为了一桩联姻,冒着惹怒法兰西的风险出兵勃艮第?”

玛丽的手指在桌上划了半个圈。

“我需要的不是一张羊皮纸上的承诺,宰相大人。我需要的是能挡住法国骑兵的长矛。”

玛蒂尔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她拿不出能立刻反驳的话。因为玛丽说的每一句都踩在了实处......腓特烈三世确实在跟匈牙利打仗,帝国的诸侯确实各怀鬼胎,马克西米利安确实手上没多少直属军队。

玛丽的目光移向布瑟尔。

布瑟尔的脊背绷直了。

“布瑟尔大人提议跟法兰西展开建设性对话。”玛丽重复着他的原话,语气近乎温和。

“我想请问......路易十一什么时候满足过‘一半’?”

布瑟尔抿了下嘴唇。

“他收了勃艮第本土之后,下一步要不要阿图瓦?要了阿图瓦之后,要不要佛兰德?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

布瑟尔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布瑟尔他不敢反驳。

不是因为理亏-他本来可以辩解说“这次不一样”。他不敢开口,原因更简单:他知道自己屁股不干净,阿黛尔的眼线可能已经盯上他了。这时候跳出来替法兰西说话,等于把靶子贴在自己脸上。

玛丽收回视线,看向蒙福尔。

年轻人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让·德·蒙福尔大人的勇气令人钦佩。”玛丽的语气很温柔。

“法兰西的常备军有两万人,蒙福尔大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常年征战。他们不是封建征召来的农民,是领月饷的职业军人。”

“勇气可以让一个人成为英雄。但光靠勇气,赢不了战争。”

蒙福尔的脸涨的通红。

他想反驳。他想说就算只有三百人也要打。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那听起来像疯子。

整个议事厅彻底安静下来。

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同一个问题:那你说怎么办?

玛丽把手从桌上收了回来,交叠在身前。

“各位,我的选择是......暂时不做任何关于联姻跟外交的决定。”

“原因很简单。在做出任何对外决策之前,我们必须先稳固好自己的根基。”

她的目光从左到右,慢慢的扫过每一张脸。

“如果尼德兰叛了,我们就没了税收,没了兵源,没了贸易收入......到那时候,不管嫁给谁,不管跟谁谈判,都救不了勃艮第。”

“如果尼德兰稳了,我们就有跟任何人坐下来谈的底气。”

停顿。

“所以,我决定亲自去根特,跟尼德兰诸邦的代表面对面协商。”

这一次,议事厅不是安静,是直接炸了。

三四个声音同时响起来。蒙福尔在说什么“不能冒险”,一个老贵族在嘟囔“成何体统”,尼德兰那个低级贵族代表高喊大公万岁。

玛蒂尔德的声音盖过了所有杂音:

“殿下!!!”

她音量高了半个调。

“根特人桀骜不驯,殿下您亲自去,万一他们......”

“万一他们怎样?”

玛丽的声音不重,但切入的时机卡的死准。

“扣押我吗?”

“根特人是商人,宰相大人,不是拦路抢劫的毛贼。他们要的是利益,不是我的命。”

玛丽站了起来。

“我去根特,不是去求他们。是去告诉他们一件事......跟我合作,比跟法兰西合作更划算。”

她扫视全场。

“还有一件事。”

玛丽把视线从玛蒂尔德脸上收回来,看向了整张桌子。

“从今天起,所有法兰西跟奥地利使者的觐见请求,一律搁置。”

几个老贵族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要等,就让他们等着。”

会议结束。

大臣们开始起身。椅子腿拖在石板上,响声参差不齐。低语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蒙福尔走的最快。他大步穿过门廊,脸上的红潮还没褪。

布瑟尔走的不快不慢,跟勒维尔并肩。两个人在门**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然后分头走向了不同的走廊。

第戎主教经过玛丽身边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嘴唇动了一下。

“愿主引导殿下的道路。”

标准的场面话。

玛蒂尔德最后一个走的。

玛蒂尔德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了,议事厅里只剩下玛丽和阿黛尔。

“跟我来。”

来到书房。

“布瑟尔。”玛丽靠在桌子边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摩挲着。“他会后干了什么?”

“会后他没回住处。”阿黛尔吐字很短。“先去了东翼走廊,跟勒维尔说了几句话,内容不清楚,时间不超过半分钟。”

“分开后呢?”

“布瑟尔回了住处。但是他的侍从进门前先去了马厩,取了一匹马。不是布瑟尔自己的,是匹没有家族标记的棕马。那个侍从牵着马从南门出了第戎。”

“方向?”

“南边。通往法兰西。”

玛丽的拇指停顿了一下。

“跟上那个侍从。”

“已经派人了。”

“但不要拦截。”玛丽的声音变轻了。“让他把消息送过去。”

阿黛尔一个字都没问,等着下一条指令。

“我要路易十一知道我今天在会上说了什么。知道我拒了他的提议,也拒了奥地利的婚事。知道我要去根特。”

阿黛尔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埃莉诺·范德布尔斯。”

“联络上了。”阿黛尔的回答快了半拍。“她目前在布鲁日。可以在殿下抵达根特之前赶到。”

“安排她用我随行商务顾问的身份加入使团。”

“遵命。”

阿黛尔转身走向门口。

书房里又只剩下玛丽了。

她转过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一卷牛皮地图,边角发黄......是查理生前用的那张。

她把地图在桌上展开。

地图占了整张桌子,是勃艮第公国的全境。玛丽的目光从第戎出发。手指沿着标注的商道向北,越过索恩河,越过洛林-那块夹在法兰西跟帝国中间的缓冲地带。继续往北,穿过列日主教区,穿过布拉班特省密密麻麻的城镇标记。

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根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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