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8日,第戎公爵宫的庭院。
天还没亮透,使团的马车、骡子和辎重在石板路上排成一列,侍从和卫兵们呵着白气搬运行李。
玛丽裹着黑色的毛皮斗篷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整个庭院。阿黛尔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手交叠在身前。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直到一个侍从牵着一匹马走过来。
白色的马。
侍从牵着缰绳走到台阶下方,抬头看向玛丽。
“殿下,已经备好了。”
玛丽打了个寒颤。
“备马车。这次行程路途遥远,我需要在途中处理公务文件。马车更方便。”
“嗯,以后都用马车出行,我日理万机。”
侍从长转身去安排。白马被牵走了。
几个随行的贵族在队伍旁边交换了眼神。一个年长的骑士——斑白的胡须,鼻梁上有一道旧伤疤——压低了声音,嘟囔了一句。
“查理公爵可从来不坐马车。”
声音不大。但玛丽听得很清楚。
哼哼,早晚收拾你们。
她没有回应,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马车旁边。侍女拉开车门,放下踏板。
玛丽提起裙摆,踩上踏板,弯腰钻进车厢。
车门关上。
1482年。坠马。脊椎断裂。二十五岁。
玛丽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
车厢外面传来马匹嘶鸣和车轮转动的声音。队伍开始移动了。
阿黛尔从马车外侧的踏板上翻进车厢。她手里端着一条叠好的毛巾和一个陶壶。毛巾冒着热气,陶壶里是温过的红酒,酒液的辛辣味在狭小的车厢里散开。
阿黛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果和一小块蜂蜜饼。干果是无花果和杏仁,蜂蜜饼压的很瓷实,边角齐整。
“殿下今早没用膳。”
玛丽看了她一眼。
拿了一块干果放进嘴里。杏仁。嚼起来有一点苦,但嚼碎之后是淡淡的甜。
阿黛尔坐在对面,双手交叠在膝上,低着头。她的呼吸很浅很轻,像是刻意在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玛丽把干果咽下去,又拿了一块蜂蜜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去。
“吃。”玛丽说。
阿黛尔接过去,低下头,小口地咬。
......
队伍走了大约两天。
1月10日上午,马车行进到布拉班特省的边界附近。路边的小镇开始变得密集起来,商道上的行人和货车也多了。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路旁的驿站汇入队伍。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七八岁。衣着精致但不张扬,深棕色的毛料外套,领口和袖口有一圈低调的银线刺绣。头发编成利落的辫子,盘在脑后。手里抱着一个厚重的皮质文件夹,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紧。
她走到玛丽的马车前,行了个干净利落的礼。膝盖弯的角度精准,既不多也不少,是市民阶级对贵族的标准礼数。没有多余的寒暄和恭维。
“殿下召见,埃莉诺·范德布尔斯应命而来。”
玛丽推开车门。
“上来。”
埃莉诺踩上踏板钻进车厢,在玛丽对面坐下。阿黛尔无声地让出位置,缩到车厢角落里。
车门关上。马车继续前行。
玛丽没有铺垫。
“告诉我关于根特的一切。不是历史,不是传说。我要数字。”
埃莉诺的眉毛动了一下。
“根特有多少纺织作坊?每年产出多少匹毛料?主要出口到哪里?行会的结构怎么样?谁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埃莉诺盯着玛丽看了两秒。
这不是一个养在深宫的姑娘应该问出来的问题。这些问题的精准程度,像是一个在尼德兰做了十年生意的老行商才会有的思路。
但她没有纠结这个疑问。
她把文件夹搁在膝盖上,翻开,抽出第一张纸。
“根特,尼德兰第二大城市,人口约五万。纺织业是命脉。”
“全城登记在册的纺织作坊三百七十二间。每年产出的毛料价值大约占佛兰德省商业税收的三成。主要出口方向是英格兰、意大利和德意志地区。英格兰提供原料羊毛,根特加工成成品毛呢,再卖到地中海沿岸和莱茵河流域。”
“行会控制着城市的经济跟政治。其中纺织行会最强。”
她翻到下一页。
“纺织行会的会长叫玛格丽特·德·沃斯。四十五岁。根特本地人。她的权力比根特市长大得多。”
玛丽点头。这些她在觐见厅已经见识过了。但她要的不是表面信息。
“根特内部有矛盾吗?”
埃莉诺的嘴角极轻地提了一下。
“有。”
她把文件夹翻到后面几页,抽出一张手绘的图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根特城内的主要行会和它们之间的关系。
“纺织行会跟酿酒行会之间有利益冲突。纺织行会想压低粮食价格来降低工人的伙食成本,酿酒行会靠粮食酿酒,粮价降了他们就亏了。金匠行会跟两边都不对付,因为他们觉得行会联盟里纺织行会的话语权太大。”
她抬头看了玛丽一眼,手指在图表上划过。
“更重要的是——根特和布鲁日。”
“这两座城市是佛兰德省的双核。”埃莉诺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根特靠纺织,布鲁日靠贸易和金融。两个城市争了一百多年,谁也不服谁。如果殿下能拉拢布鲁日,根特的联盟就少了一条腿。”
埃莉诺是布鲁日人,卖起根特人毫不手软。
玛丽往前倾了倾身子。
“还有呢?”
“荷兰省。”埃莉诺翻到最后一页。“荷兰省的利益跟佛兰德完全不一样。荷兰靠海,靠渔业跟航运吃饭。他们更关心的是海上贸易航路的安全和海岸堤坝的维护。《大特权》草案里面那些关于内陆城市自治的条款,荷兰人根本不在乎。他们甚至觉得根特人搞的这一出是在添乱。”
玛丽靠回椅背。
“埃莉诺。”
“殿下。”
“你觉得根特人最在意什么?”
埃莉诺没犹豫。
“钱。”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目光直视着玛丽,没有闪躲。
“殿下,根特人从骨子里就是商人。他们不在乎公爵是男是女,不在乎公爵姓什么。他们只在乎一件事——公爵的政策能不能让他们赚更多的钱。”
她把文件夹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
“如果殿下能让他们相信,跟随您比自治更有利可图——他们会很现实的。”
玛丽微笑了。
“那你呢,你相信我吗?来自布鲁日的银行家?”
埃莉诺站起来行了个标准的礼。
“埃莉诺听从殿下的命令。”
未来的财政大臣如是说。
......
马车继续向北。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两个人把《大特权》草案逐条拆开,一个条款一个条款地分析。哪些是可以让步的——商业税的调整幅度、部分司法权的下放。哪些是绝对不能碰的——征兵权、外交权、军事指挥权。
分析进行到一半,玛丽掀开了车窗的帘子。
窗外的风景变了。
勃艮第本土那种连绵的丘陵和大片的农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运河。
到处都是运河。笔直的、人工开凿的水道像血管一样铺满了整片大地,运河上挤满了驳船,吃水线压得很低,船舱里装的满满当当——布匹、木桶、铁器、粮食。两岸是密密麻麻的纺织作坊,木制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着,烟囱冒出灰白色的烟柱。
城镇与城镇之间几乎没有间隔。一个镇子的尾巴连着下一个镇子的头。市民们穿着得体的毛呢衣服走在铺了砖的街道上,有些人的衣料和剪裁甚至比勃艮第本土的某些小贵族还要讲究。
这里就是未来的“海上马车夫”。
玛丽脑子里的“游戏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不是精确的数字。是一种直觉性的感知。
这些省份的发展度远超勃艮第本土。在eu4的术语里,佛兰德和布拉班特是开局就有高基础税收、高生产、高人力的核心省份。是全欧洲最肥的地。
“难怪所有人都想要这块地。”她嘟囔了一句。
但同时,另一种感知也跟着浮上来。
这些省份的叛乱风险极高。亮红灯的那种。每一座富裕的城市背后都有一个不服管的行会。每一个行会会长手里攥着的钱,够养一支私军。
火药桶。
她放下窗帘。
手里还捏着《大特权》草案。
这份文件不是一张简单的请愿书。它是一份精心设计的政治武器。每一个条款都指向同一个目的——架空公爵在尼德兰的实权。
如果全盘签署,勃艮第在低地的统治就名存实亡。她会变成一个盖章的橡皮图章,跟未来英格兰的虚位君主没什么区别。
如果全盘拒绝,这些富得流油的城市有足够的金钱去雇佣自己的军队。甚至去联络法兰西。
哼哼,看我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