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布拉班特的商道上晃了整整一上午。
车厢壁上用铁钉挂着一幅尼德兰地图，羊皮纸发黄，边角卷起，上面是新添的密密麻麻的标记，全是埃莉诺昨晚一笔一笔加上去的。
玛丽坐在左侧，背靠车壁，手里捏着《大特权》草案第十七条那页羊皮纸。对面是埃莉诺，膝上摊着那个厚重的皮文件夹。
“第十七条。”玛丽把羊皮纸翻过来，念出声，“公爵在佛兰德省境内征收任何新税目，需要经过根特，布鲁日，还有伊珀尔三城行会联合审议通过才能生效。”
她念完，看向埃莉诺。
“目前佛兰德的商业税率多少？”
“标准税率是货物价值的百分之四。”埃莉诺对这些数据倒背如流，“但实际执行中，根特的纺织行会享有百分之二点五的优惠税率，查理公爵十二年前批准的特许状。布鲁日的贸易港因转口贸易的特殊性，执行的是百分之三。伊珀尔最高，百分之四点二，他们的行会势力最弱，没有谈判筹码。”
“如果把布鲁日的羊毛进口税降半个百分点，对根特的纺织利润影响多大？”
埃莉诺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玛丽两秒。
“殿下问的是进口税，不是商业税。”
“对。”
“布鲁日的羊毛进口税目前是每包三个杜卡特。降半个百分点折算下来，大约每包少收一又四分之一个迪尼尔。”她的视线落回文件夹，手指在一张写满数字的纸上划过，“照去年布鲁日港的羊毛进口量，英格兰方面约一万两千包，苏格兰约八百包，合计差不多一万三千包。降税之后，布鲁日港的年进口量预估会增加百分之八到十二，因为部分原本在根特集散的羊毛会改道布鲁日。”
她把笔放下。
“对根特的影响 - 纺织行会的原料成本不会直接的变化，但货源会被分流。根特每年从布鲁日转运的羊毛约占其总用量的四成。如果布鲁日截留更多货源，根特的纺织商要么接受更高的采购价，要么直接减产。”
“具体数字？”
“利润下降百分之六到百分之九。”埃莉诺答的干脆，“不致命，但够让玛格丽特坐不住。”
这款条表面限制公爵的征税权，实际是把税收决策权交给了三个城市的行会。而三个城市里，根特的纺织行会最强，等于把财政大权送到了玛格丽特手里。
但如果布鲁日跟根特之间出现利益分歧 ， 比如一个进口税率的调整，联合审议就不再是铁板一块。
“布鲁日跟根特在这条上的立场一样吗？”玛丽问。
埃莉诺嘴角微提，那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不一样。布鲁日是贸易港，进口税降低对他们是利好。根特是加工中心，他们更在意原料供应的稳定性，不是进口税高低。这条如果原封不动签了，表决的时候布鲁日跟根特很可能投反方向的票。”
“伊珀尔呢？”
“伊珀尔跟谁票多跟谁走。他们太小，得罪不起任何一方。”
玛丽拿起那支蘸了红墨水的笔，在地图上布鲁日的位置画了个小三角形。
“继续。根特内部的情况。”
埃莉诺翻到文件夹后面几页，抽出一张手绘的关系图。
“玛格丽特·德·沃斯的权力基础是纺织行会，但行会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她依赖三个大家族的支持才能坐稳会长位子。”
她的手指在图上依次的点过三个名字最后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范·阿尔特维尔德家族。”
“这个家族什么情况？”
埃莉诺压低了声音。
“范·阿尔特维尔德家族现在的族长叫亨德里克。他跟玛格丽特去年秋天为了一笔英格兰羊毛的订单闹翻了。具体说，亨德里克代表家族跟英格兰的约克郡商人签了份长期供货协议，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八。玛格丽特认为这压低了整个根特纺织行会的采购议价权，公开的批评他，在行会会议上把他提案给否了。”
“然后？”
“然后亨德里克被排挤出了行会的核心决策圈。他目前还是行会成员，但已经没有表决权。他的两个儿子也被从行会的学徒培训名单上除名。”
玛丽的拇指在羊皮纸边缘摩挲了下。
收买不满的附庸。eu4的基本操作。
“他现在还在根特？”
“在。但他没出现在玛格丽特的代表团里。”
玛丽转头看向角落的阿黛尔。
阿黛尔没有抬头，但匕首上的手指停了。
“能找到他吗？”
“能。”
就一个字。
玛丽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地图。
“还有荷兰。”
“荷兰跟佛兰德完全是两个物种。”埃莉诺把关系图翻过去，露出下面一张标注航线的海图，“荷兰省的经济命脉是海上贸易跟渔业。他们的总督杰奎琳·冯·维特尔斯巴赫更关心北海的风暴跟丹麦人的海盗船，而不是根特的纺织工人能不能多赚两个格罗特。”
“杰奎琳对《大特权》的态度？”
“表面支持，但不热心。”埃莉诺的措辞很精准，“她在根特代表团里露过面，但从没在公开场合表态支持玛格丽特。她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更好的报价。”
玛丽沉默了几秒。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她伸手掀开车帘一角。
远处是一座市镇。市镇入口处挂着一面旗帜。
玛丽盯着那面旗帜看了三秒。
旗上绣着一只黑鹰。不是勃艮第的燧石纹章，是这座城镇自己的市徽。
她的视线从旗帜滑落。市镇入口的空地上，一队人正在操练。大约三四十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外套，头戴铁盔，手持长矛。队形不算整齐，但装备很新，矛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铁盔上没有锈斑。
城市民兵。
旗帜是城市的旗帜。
装备是行会出钱买的。
效忠对象是他们自己的市议会，不是第戎的女公爵。
经典的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当然现在我的1附庸也快不是我的附庸了。
玛丽放下车帘。
她脑子里的游戏面板嗡嗡作响。发展度高，贸易值高，自治欲望高，叛乱风险也高。四个指标同时拉满的省份，在eu4里只有一个处理办法，等它叛乱，然后剿灭。
但这不是游戏。
“埃莉诺。”
“殿下。”
“尼德兰各省的城市民兵总兵力大概多少？”
埃莉诺合上文件夹，从记忆里调数字。
“佛兰德省，根特能动员四千到五千人，布鲁日三千左右，伊珀尔跟其他小城加起来约两千。布拉班特省的安特卫普和鲁汶合在一起有三千。荷兰省零散些，各城总计约两千五。整个尼德兰 ...”
她停顿了一拍。
“不低于一万五千人。”
玛丽心理松了口气。
起码不是游戏里的火星人力，放游戏里能爆出50k。
不过这一万五千人够她喝一壶的，她现在能调动的全部军事力量，散落各城堡的驻军加上封建征召兵 - 不到五千人，还都是些拿着生锈武器的农民。
“继续。修正版的条款，我们从第三条开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两个人把《大特权》的四十六个条款拆成了三类。
第一类，可以让步的：商业税率的调整权，部分城市的司法管辖权，跟行会内部事务的自治权。这些条款对公爵的核心权力影响不大，但对城市是实打实的利益。这就是给出去的糖。
第二类，绝不能碰的：征兵权，外交权，军事指挥权，还有公爵的婚姻决定权。这些是底线，丢了任何一个，勃艮第就不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堆松散的行会联盟。
第三类，可以模糊处理的：比如税收的最终批准权 - 条款原文写各省联合批准，玛丽把它改成各省提供建议，公爵综合考虑后决定。字面意思差不多，实际操作的弹性天差地别。
......
黄昏时，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埃莉诺蘸上最后一次墨，在羊皮纸底写下第四十六条的修改意见，吹干墨迹，卷起，用一根细麻绳扎好。
“修正版草案，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