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特的城墙很高，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座瞭望塔。城门本身的拱顶也够高，足以让满载货物的大型马车通过。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玛丽透过车窗往外看，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排城市民兵。大约四十人，穿着统一的深褐色外套，胸口缝着根特市徽——一只直立的黑色雄狮。铁盔擦得挺亮，长矛竖得笔直，站姿纹丝不动。
民兵后面是市民。男女老少挤在城门两侧的街道上，人数不少，但没有声音、没有欢呼、没有鲜花，一群刁民。
车门被侍从从外面拉开。玛丽站起身，提着裙摆走下踏板。
刁民们看在玛丽颜值的份上才喝彩几声。
迎接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五个人。居中那位不用介绍——玛格丽特·德·沃斯。深蓝毛呢长裙，银链子挂在脖子上，链坠是根特市徽。她比在第戎觐见厅里显得更自信。
那是理所当然的。在第戎，她是客场。在根特，这里每一块砖都是她的主场。
玛格丽特往前迈了一步，行了一个幅度极小的礼。
“女公爵殿下。”
“根特欢迎您的到来。”
“作为我们的客人。”
最后四个字的重音落得很准。不是“我们的统治者”，不是“我们的公爵”，是“客人”。
玛丽身后几个随行的勃艮第贵族对视了一眼。让·德·蒙福尔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剑柄——虽然那把剑纯粹是装饰用的。
“德·沃斯女士。”她微微点头，回了一个同等幅度的礼。“感谢根特人民的盛情。”
她没有纠正“客人”这个称呼。
不是因为怂。是因为在对方的主场、对方的观众面前，纠正用词等于公开撕脸。公开撕脸等于给围观的几千市民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个女公爵是来跟我们作对的。
然后就可以等着看暴动了。
懦了。玛格丽特显然也没预料到玛丽会这么平静地接下“客人”这个定位。
欢迎辞结束了。按照正常流程，下一步应该是引导玛丽的队伍进城，安排住所，然后明天再正式开会。
但玛格丽特没有让开路。
她转过身，面向城门两侧的市民。
“根特的市民们！”
嗓门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女公爵殿下远道而来，正是为了回应我们的诉求。这是根特的荣幸，也是殿下的诚意。”
她从身后一名随从手中接过一份文件——那份《大特权》的原版文本。羊皮纸卷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扎着，丝带的末端系着根特市议会的火漆印章。
玛格丽特双手托着文件，高高举过头顶，确保城门两侧所有人都能看到。
“殿下！”
她转回来面向玛丽，声音更大了。
“根特的人民在此恭候多时，只为亲眼见证您对我们古老权利的尊重。”
她把文件往前推。
“请您就在这里——在所有市民的见证下——签署这份文件。”
城门下安静了半秒。
然后议论声从人群中炸开。不是反对，是兴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签！签！”，有人踮起脚尖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
陷阱。
精心设计的、当众下套的、进退两难的陷阱。
当众签？等于不经谈判就全盘接受对方的条件，征兵权、外交权、军事指挥权全部拱手交出。她会变成一个盖章的橡皮图章。
当众拒绝？等于公开打根特所有市民的脸。几千双眼睛看着，几千张嘴明天就能把“女公爵蔑视我们”传遍整个佛兰德。轻则民意崩盘，重则当场暴动。
玛丽身后的蒙福尔倒吸了一口凉气。另一个勃艮第老贵族的脸直接白了。
埃莉诺站在马车旁边，观察她的领主会怎么做。
阿黛尔的右手已经探进了裙摆。
玛丽看着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也在看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商人式的“要价”。她不是在羞辱玛丽，她是在用最大的筹码逼出最大的让步。
而她选的时机和场合，堪称完美。
玛丽没有去接那份文件。
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
“德·沃斯女士。”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这个声音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不是靠音量，是靠节奏。她每个字之间都留了恰到好处的间隙，让人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听。
议论声矮了下去。
“我远道而来，正是为了展现我对根特人民诉求的重视。”
她扫了一眼周围的市民。目光不是居高临下的，是平视的。
“如此重要的文件，关乎整个公国与尼德兰的未来，岂能在这城门口草草签署？”
她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这不仅是对文件的不尊重——”
停顿。
“——更是对在场每一位市民的不尊重。”
人群安静了。
玛丽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我提议——”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确保周围的每一个市民都能听清，“——明日，在市政厅，召开正式的三级会议。”
她的目光从玛格丽特脸上移开，扫过城门两侧密密麻麻的人头。
“我将与诸位代表，在上帝和所有人的见证下，逐条商议这份文件中的每一个条款。”
再次停顿。
“这才是对根特、对勃艮第负责任的态度。”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和刚才不同。刚才是兴奋，现在是思考。
“说得也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在城门口签算怎么回事。”“明天在市政厅，那才正规。”
零零碎碎的声音从不同方向冒出来。
玛格丽特的手还举着那份文件。红色丝带在风里飘。
她放下了手。
“殿下说得有理。”
语气恢复了平静。
“那么，明日市政厅见。”
她侧身让出了路。
民兵队列分向两边，露出通往城内的石板道路。
玛丽迈步走过玛格丽特身边。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距离不超过一臂。玛格丽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殿下很会说话。但明天在市政厅，光会说话是不够的。”玛丽没有转头。
“嗯，明天见，德·沃斯女士。”
队伍缓缓通过城门，进入根特城内。
一路上的景象印证了玛丽的判断。根特的街道比第戎宽，铺的砖比第戎新，房子比第戎高。运河穿城而过，两岸是连绵不断的仓库、作坊和商铺。街面上秩序井然，行人步履匆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忙碌的、赚钱的气息。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每隔几间铺面，就有一面旗帜从窗口或门框上挂出来。纺织行会的梭子与经纬纹章，酿酒行会的麦穗与酒桶纹章，金匠行会的锤子与砧板纹章。
唯独没有勃艮第的纹章。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玛丽坐在马车里，车帘只掀开了一条缝。她的目光从那些旗帜上扫过去，在脑子里默默给每一面旗帜打了个标签。
纺织行会——玛格丽特的地盘，敌方核心。酿酒行会——昨天已经谈好了，半个自己人。金匠行会——态度不明，待定。
马车在一栋三层石楼前停下。这是根特市议会安排的住所——一栋富裕商人的宅邸，位置在城区东部，离市政厅很近。
也离玛格丽特的宅邸很近。
也就是说，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控范围之内。
玛丽走进住所，打量了一圈。房间布置得很体面，家具是橡木的，壁炉里烧着上好的木炭。但窗户面向大街，对面就是一排行会的办事处。
她拉上窗帘。
转过身。
“把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埃莉诺坐在桌边，把文件夹搁在桌上，翻开了她标注过的那份尼德兰地图。阿黛尔站在门边，背靠着墙。
“玛格丽特比我想的更急。”玛丽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在城门口就发难，说明她不想给我任何准备时间。她原本的计划是让我在几千人面前骑虎难下，要么当场签字，要么当场翻脸。”
她在桌边坐下，手指在地图上根特的位置敲了两下。
“她急，说明她的联盟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牢固。如果所有人都铁了心跟她走，她根本不需要搞这种逼宫戏码。她怕的是夜长梦多——怕我有时间去做她最担心的事。”
“什么事？”埃莉诺问。
“拆她的台。”
玛丽看向埃莉诺。
“今晚。所有准备好的东西，今晚全部送出去。杰奎琳（荷兰人）的保证书、布鲁日的贸易备忘录、小行会的特许状。一个都不能拖到明天。”
埃莉诺点头，开始从文件夹里抽出预先准备好的文件。
玛丽转向阿黛尔。
“昨晚的联络，回复了吗？”
“全部回复了。”阿黛尔的声音像往常一样短。“杰奎琳同意今晚十二点在圣巴冯教堂后院见面。布鲁日的两个人约在运河边的老仓库，一点。酿酒行会的人在东区的小酒馆后厨，三点。”
“范·阿尔特维尔德呢？”他是被玛格丽特提出行会的政敌。
“他没有回复。但他也没有拒绝。他的仆人说，主人会在晚些时候决定。”
玛丽沉默了两秒。
“他在观望。他想看看今天城门口的结果，再决定站哪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透过窗帘的缝隙，对面行会办事处的窗户里有人影在晃动。
“阿黛尔。”
“殿下。”
“玛格丽特在外面布了眼线吗？”
“住所正门对面的纺织品商铺，二楼有两个人，从我们进门就没动过。后院的院墙外有脚步声，间隔七分钟经过一次，在巡逻。”
玛丽嘴角动了一下。
“挺专业的。”
她回到桌边。
“今晚出去的时候，让正门那边的卫兵在院子里制造一些动静。搬箱子、修马车、吵架，随便什么都行。声响越大越好。”
“我们走后门？”埃莉诺问。
“走后门。”
玛丽拿起桌上一件深色的朴素斗篷，在手里掂了掂。
“阿黛尔，你先出去。路线你定。”
“是。”
阿黛尔从门边的阴影中移动到窗边，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傍晚了。根特的天空从灰白变成灰青。远处教堂的钟楼在暮色中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阿黛尔放下窗帘。
“天黑之后动。”
然后她做了一件玛丽没有预料到的事——她从裙摆下面抽出一把匕首，连鞘递给了埃莉诺。
“拿着。以防万一。”
埃莉诺愣了一下，接过匕首，不太自然地别在腰带上。
玛丽坐在桌前，摊开了那份修正版的《大特权》草案。她拿起鹅毛笔，在几个关键条款旁边做了最后的批注。窗外，根特城的暮色越来越浓。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但行会办事处的灯亮了——他们也在为明天做准备。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
六下。玛丽放下笔，看着窗外。
还有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之后，她要在这座陌生城市的黑暗里，用几张羊皮纸和几句话，把玛格丽特花了几个月搭建的联盟撬碎。
她站起身，走到后门旁边。
阿黛尔抬头看她。
“走。”
阿黛尔拉开门闩。后院是一片黑暗，墙头上能看到对面屋顶的轮廓。
阿黛尔侧身滑出门缝，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玛丽裹紧斗篷，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