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尔拉上门的时候,走廊里那两个玛格丽特派来的女仆还在装模作样地擦地板。
玛丽扫了一眼门缝,地板已经被她们擦了三遍。
“门窗都关严了?”
“都关严了。”阿黛尔解下腰间匕首搁在桌角,“对面纺铺子二楼那两个人还在,换了一轮班。后院巡逻的节奏没变,七分钟一趟。”
玛丽点头转向埃莉诺。
“开工。”
埃莉诺自皮文件夹抽出那卷《大特权》原件铺在桌面。
二人最后将草案复盘一遍。
玛丽扔下笔活动僵硬的手指。
“条款敲定,接下来是人。”
她取下墙面地图铺在桌上,压住羊皮纸一角。
“明天市政厅里坐着的不是四十六个条款而是几十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与恐惧还有贪婪。我无需说服所有人,只要令玛格丽特的联盟出现裂缝即可。”
她看向埃莉诺。
“第一个目标,你说。”
“杰奎琳·冯·维特尔斯巴赫。”埃莉诺毫无迟疑,手指点在地图荷兰省位置,“荷兰省总督,三十五岁。维特尔斯巴赫家族旁支,嫁至荷兰,丧夫后继承总督之位。在尼德兰代表中地位仅次于玛格丽特。”
“她的利益诉求?”
“海上。”埃莉诺笔尖划过荷兰海岸线,“荷兰经济命脉是渔业跟北海贸易。杰奎琳最怕两件事,丹麦人的海盗船以及法国海军。根特纺织工人每天多赚或少赚两个格罗特她根本不在乎。”
“她在玛格丽特联盟里站得稳吗?”
“不稳。”埃莉诺答道,“她在根特代表团露过面,却从未在公开场合替玛格丽特说过半句话。她在等价。”
玛丽手指停在荷兰海岸线上。
“她怕法国海军。”
“对。”
“如果我告诉她,法兰西吞并佛兰德后,下一步便是将军港修到她家门口,她的每一艘商船都会变成靶子,她会作何感想?”
埃莉诺不语,嘴角弧度却说明一切。
“给她的筹码。”玛丽取来空白羊皮纸蘸墨,“公国海军优先部署荷兰沿岸,拨款修复被风暴潮损坏的堤坝。”
她写下两行字,吹干墨迹,于底部签名并按上随身微型印章。
“第二个目标。”
“布鲁日。”
埃莉诺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纸,其上列着布鲁日港去年贸易数据。
“布鲁日的两个商人代表跟着玛格丽特来根特,但在城门口那场戏里却未置一词。”
“哼哼,你说说他们怕什么?”
“怕根特。”埃莉诺指尖拉出布鲁日到根特的连线,“布鲁日是贸易港,根特是加工中心,两城明争暗斗百余年。布鲁日商人恨不得根特明日便从地图消失,却不敢公开翻脸。根特纺织行会控制着佛兰德省过半就业岗位,得罪根特等于得罪半个省。”
“所以他们需要靠山。”
“一个比根特更大的靠山。”
玛丽放下笔思索。
“如果我将部分英格兰进口羊毛贸易配额拨给布鲁日,避开根特集散市场,直接在布鲁日完成交割……”
“布鲁日港年收入至少增加百分之十五。”埃莉诺脱口而出,“根特货源遭分流玛格丽特必会跳脚,布鲁日却能闷声发大财。”
“你来起草备忘录。”
“早就备妥。”埃莉诺自文件夹底抽出折叠齐整的羊皮卷,“来根特前便已拟好。”
玛丽看她一眼,不错不错。
“第三个目标,小行会。”
“酿酒行会跟皮革行会还有金匠行会。”埃莉诺连指数过,“这些小行会在根特政治版图里全无话语权。玛格丽特的纺织行会吞噬多数市场资源及政治席位,小行会会长连在行会大会的发言权都难以争取。”
“他们恨玛格丽特?”
“谈不上恨,只是积怨。长久无处宣泄的郁结。”
“给他们找个出口。”玛丽抽出几份盖有公爵大印的空白特许状,“酿酒行会免去酿酒用大麦进口税,皮革行会放宽洛林生皮进口配额,金匠行会获准越过纺织中间商直连安特卫普金属交易所。”
她摊开三份特许状逐一填全。
“这些让步对公爵财政波及深么?”
埃莉诺心算一番。
“免收大麦进口税折损约每年八百杜卡特,生皮配额几无耗损,金匠行会条款形同虎口夺食却丝毫不伤公爵本钱。”
“区区八百杜卡特换来三个行会倒戈或是缄默。”玛丽签发最后一份文书,“很划算。”
再说等以后发达了就“断无此疏”。
她依序叠好文件,杰奎琳保证书居首,布鲁日备忘录夹中,三份小行会特许状垫底。
“还有一人。”玛丽抬眼望向阿黛尔,“范·阿尔特维尔德。”
阿黛尔倚靠门边,从始至终未发一语。
“亨德里克·范·阿尔特维尔德。”她念出名字,似是早已熟稔于心,“他今夜未做回复,却也没直接回绝。仆役推脱主人晚些时候自有定夺。”
“他在观望。”玛丽用麻绳扎紧公文,“他想看看今日城门口那出戏的收场。若我当场屈从他便继续龟缩,若我拒签他自会明白其中大有文章。”
她偏头看向窗外。
对街纺织铺二楼灯火依旧,两个人影纹丝不动。后院每隔七分钟便踏起一阵规律的巡视脚步。
“时间够么?”埃莉诺问。
“够。”玛丽抄起椅背上的深色斗篷,“杰奎琳定在十二点圣巴冯教堂后院,布鲁日的人约一点在运河旧仓。酿酒行会三点聚首东区酒馆后厨。”
我可真是时间管理大师。
玛丽披上斗篷扣紧领口。
“一晚五场连轴转,天亮前务必收网。”
埃莉诺起身抱紧文件夹,伸手抚过腰带间那柄阿黛尔所赠匕首,确认无碍。
“正门卫兵如何安置?”
“让他们在院中造点动静。”玛丽冲阿黛尔点头,“摔砸或是争执皆可,务必闹得动静大些,死死拖住街对面那两双眼睛。”
“我们走后门?”
“后门出。”阿黛尔滑出阴影,两步闪至后门侧耳辨听,院外巡查步履正渐行渐远。
她回头扫视玛丽。
“现在。”
拉开门,寂然无声。阿黛尔侧身挤出门缝。
三秒后,幽暗中传来极轻指扣声,安全。玛丽拉拢帽兜掩藏容颜。
埃莉诺护紧胸口草案紧随其后。
两人矮身钻出后巷。
时值一月寒冬,遥遥望去,圣巴冯教堂钟楼只剩朦胧黑尖。
钟声敲响,回荡连绵足足十二下。
子夜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