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巴冯教堂的钟楼在夜色中只剩一个黑色尖顶。阿黛尔带她们绕过正门,沿着教堂侧面的窄巷往后走。
后院是一片墓园。
阿黛尔停在墓园入口的柱子旁,侧耳听三秒,朝玛丽点头。
安全。
玛丽拉紧斗篷帽兜,迈步走进墓园,埃莉诺跟在后面,怀里抱着草案,脚步比平时重——她不习惯在这种地方谈生意。
墓园深处,一棵老橡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斗篷裹的厚,帽兜压的低,但身形暴露了性别年龄——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女人。听到脚步声,她回头。
杰奎琳·冯·维特尔斯巴赫。荷兰省总督。
她一个人来的。
这本身就说明很多——她不想让任何随从知道这次会面。
杰奎琳的目光从玛丽脸上扫到阿黛尔,又扫到埃莉诺,最后回到玛丽脸上。
“殿下选的地方有意思。”她开口,声音压的低,佛兰德方言里夹着德意志口音,“墓地。”
“安静。”玛丽回一字。
杰奎琳没笑。
“说吧,殿下深夜约我到这儿,不是来凭吊亡者的。”
玛丽没客套。
“杰奎琳总督,我不打算跟你谈《大特权》。”
杰奎琳眉毛一挑。
“我想跟你谈法国海军。”
停顿刚好够杰奎琳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专注。
“路易十一在迪耶普跟勒阿弗尔的造船厂,去年新造十二条桨帆战船。”玛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的清楚,“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杰奎琳没接话。
“如果法兰西吞并佛兰德,他们的军港就直接面对您的海岸。从安特卫普到阿姆斯特丹,荷兰整条海岸线都暴露在法国桨帆船的打击范围之内。那时候,荷兰每一艘商船,每一艘渔船,出港就是送死。”
杰奎琳嘴唇抿紧。
她是个海上贸易起家的总督,海岸线安全是她的命根子。根特的纺织工人一天多赚两个格罗特还是少赚两个格罗特,她不在乎。但如果荷兰的航线被掐断,她整个省份就完了。
“玛格丽特跟您谈过这个问题吗?”玛丽追问。
杰奎琳沉默。
“她不会谈的。”玛丽往前迈半步,“根特是内陆城市。玛格丽特关心的是纺织利润跟行会特权,不是您的海岸线。《大特权》里有三十多个条款保护纺织行会的利益,但关于海防的条款——寥寥无几。”
玛丽从斗篷内侧掏出一份折好的羊皮纸。
“这是我的亲笔保证书。两个承诺。第一,公国海军优先部署在荷兰沿岸,保护您的航线。第二,拨款修复去年被风暴潮冲毁的三段堤坝。”
她把羊皮纸递过去。
杰奎琳接过来展开,月光不够亮,她凑近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读的很慢,逐字逐句,嘴唇微动。
读完,她把羊皮纸折好,没还回去。
“我为什么要相信殿下,殿下最近的状态可不容乐观。”杰奎琳讽刺道。
“相信我,因为作为勃艮第公爵,我比谁都希望尼德繁荣。”
“我只是需要尼德兰的些许支持而已。”玛丽轻声道。
杰奎琳思索片刻。
“还不够,我希望荷兰省以后更繁荣。”
“假如勃艮第渡过难关,希望殿下多关照荷兰省。”
说完,杰奎琳也从兜里掏出契约。果然也有备而来。
玛丽接过契约,草草看了看。
金融财政特权、股份制改革等等等。
玛丽立马签字画押。先画大饼,起码让现在先吃饱。
杰奎琳很满意。
“殿下要我做什么?”
“明天的三级会议上,在玛格丽特提出军事条款的时候,您站起来。提一个问题就行——如果公爵不能自主征兵,谁来保护荷兰的海岸?”
“殿下。”杰奎琳开口。“您不像您的父亲。”
玛丽没回答。
“您更像一个……荷兰人。”
在尼德兰的政治语境里,这是一个极高的评价。它意味着务实、精明、懂得把利益摆在面子前面。
杰奎琳把保证书塞进斗篷内侧。
“明天市政厅见,殿下。”
她转身走向墓园另一个出口,身影在墓碑间穿行,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玛丽吐出一口气。
搞定一个。
阿黛尔从柱子后无声现身。
“下一个地点,运河边的旧仓库。”
旧仓库在运河南段一个弯道旁边,木门半掩,门缝透出一线昏黄烛光。
阿黛尔先进去查看,十秒后从里头探出头。
“两个人。没带随从。”
玛丽跟埃莉诺走进去。
仓库里堆着几排空木架,落满灰尘。角落一张歪扭木桌,两个男人站在桌旁。
都是四十多岁,穿着体面的毛料外套,手指上戴着商人特有的印章戒指。看到玛丽进来,他们对视一眼,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布鲁日的商人代表。
玛丽没自我介绍。这种场合用不着。
“坐。”她指指桌旁木箱。
俩商人犹豫一下,坐下。玛丽自己也坐了。埃莉诺站她身后,打开文件夹。
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不是玛丽主导。
她把位置让给埃莉诺。
埃莉诺往前一步,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贸易备忘录摊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很快,但每个数字都咬的清清楚楚。
“先生们,我不绕弯子。目前从英格兰进口到佛兰德的羊毛,百分之六十通过根特的集散市场交割。布鲁日港只拿到百分之二十五的份额,剩下百分之十五分散在其他小港口。”
她的手指在备忘录上划过几个数字。
“如果将部分英格兰羊毛的交割权从根特转到布鲁日——不是全部,是部分,大约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布鲁日港的年进口量会增加多少?”
她自问自答。
“增加约两千包。按照目前每包羊毛的交割手续费跟仓储费计算,布鲁日港的年收入将增加至少百分之十五。”
俩商人眼睛亮了。
做生意的人听到百分之十五收入增长,比听任何政治口号都管用。
但亮完,左边年纪大点的商人皱起眉。
“范德布尔斯小姐。”他的声音压的低,“您说的我们都懂。但问题是——根特不会坐视不管。玛格丽特要是知道我们在这里跟您谈这些,布鲁日在佛兰德省就别想混了。”
这是实话。
根特纺织行会控制佛兰德省过半就业岗位。得罪根特等于得罪半个省。布鲁日虽有港口跟银行,但在政治上一直被根特压着。
埃莉诺没回答,侧头看了玛丽一眼。
玛丽开口。
“先生们,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俩商人看向她。
“根特如果连自己的女公爵都敢在城门口当众逼签文件——”玛丽语速放慢半拍,让每个字都落到实处,“——你们指望它会信守对盟友的承诺吗?”
左边商人嘴唇动了下,没说出话。
“今天玛格丽特用你们来壮声势,明天她要是觉得布鲁日碍事,你们猜她会怎么做?”
“一个统一强大的公国,才能保障所有人财富安全,包括布鲁日的财富。”
玛丽伸手在备忘录底部点了下。
“明天的三级会议上,商业税率的条款会被提出来。你们不用做什么出格的事。只需要在玛格丽特提出统一税率的时候,表示布鲁日对这个提议有不同看法。就这么简单。”
右边那个商人终于开口。
“殿下,如果我们这样做了,事后您能保证布鲁日的贸易地位不受影响吗?”
“这份备忘录就是保证。”埃莉诺拍了拍桌上羊皮纸,“上面有殿下的亲笔签名跟印章。白纸黑字,具备法律效力。”
俩商人又对视一眼。
这次对视时间更长。
左边那个先伸手,把备忘录拿过去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明天市政厅见,殿下。”
他们起身行礼,先后走出仓库,脚步声在运河边石板上渐远。
埃莉诺合上文件夹,长出一口气。
玛丽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两个。”
“殿下,下一场在哪里?”
“东区小酒馆。酿酒行会。”
阿黛尔已在门口等着。
酿酒行会会长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脸红的像自己酿的酒,在小酒馆后厨等着,屁股坐在一个翻过来的木桶上,手里攥一杯麦酒,喝了大半。
看到玛丽进来,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行了个歪扭的礼。不因不恭敬,是因太紧张——这辈子没跟公爵说过话。
“坐。”玛丽指了指旁边木桶。
会长又坐下。
玛丽没废话。
“会长先生,明天的三级会议,我希望您保持沉默。不用站我这边,也不用反对玛格丽特。就是不说话。”
会长眨眨眼。
“作为交换。”玛丽从斗篷里掏出一份盖了公爵大印的特许状,“我签一份命令,把酿酒用大麦的进口税降两成。”
会长的手伸出去又缩回。他看了看特许状上印章,确认是真的。
“殿下……我就是不说话?”
“不说话。”
“别的不用干?”
“别的不用干。”
会长抓起特许状塞进围裙口袋,动作快的像怕玛丽反悔。
“成交。”
他犹豫下,又补一句。
“殿下,我说句不该说的。玛格丽特那个女人,在根特嚣张十年。纺织行会吃肉,我们这些小行会连汤都喝不上。不是我们不想反她,是反不动。她手底下有人,有钱,有民兵。”
他灌一口麦酒。
“殿下要是能治住她,我们这些小行会,没一个会替她说话。”
玛丽站起来。
“记住了。”
从酒馆后厨出来,夜风灌进领口,凉的她打个哆嗦。
阿黛尔递来一块干布,玛丽擦了擦被夜露打湿的脸。
“还有几个?”
“皮革行会约在三点半,钟楼后面的广场。金匠行会的人没有赴约,但学徒带了口信——会长说明天不出席会议,以身体不适为由。”
不出席等于弃权,弃权等于少一张反对票。
够了。
“金匠那边不用管。皮革行会照原计划走。”
皮革行会会面比酿酒行会更短,玛丽用一份放宽洛林生皮进口配额的特许状,换来同样的承诺——沉默。
皮革行会会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签完字只说一句话。
“殿下,您手里还有多少这样的特许状?”
“够用。”玛丽答。
会长点头,消失在巷子。
凌晨四点。
根特城东区屋顶上方,天际线开始泛出一丝极淡灰白。
三人沿运河往回走。埃莉诺脚步已经有些拖沓——她不是阿黛尔那种体质,连续熬夜加在冬夜里跑了大半个城市,体力快到极限。
回到住所后门,阿黛尔先翻进去,确认院内安全,再把门打开。
正门那边的动静还在继续——两个卫兵在院子里吵架,声音大的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对面纺织铺二楼窗户亮着灯,俩人影还在盯着正门方向看。
玛丽三人从后门溜进屋,关上门。
房里蜡烛还在烧。桌上摊着的地图跟文件没人动过。
玛丽总结今晚成果。
原本铁板一块的尼德兰联盟,已被她撬开五道裂缝。荷兰省总督会在军事条款上发难,布鲁日会在商业条款上搅局,三个小行会要么沉默,要么缺席。
玛格丽特手里还剩什么?
根特纺织行会的铁杆——德·梅尔家族跟范·贝弗伦家族。安特卫普的代表态度不明,但安特卫普跟根特的关系也不是无懈可击。伊珀尔照例跟风,谁声音大跟谁。
玛格丽特还有民意。根特城内的纺织工人跟小商贩们确实支持她。但民意在市政厅的投票桌上只能助威,不能投票。投票权握在各省跟各城市的正式代表手里。
而那些代表里面,有一半已被玛丽提前买断立场。
埃莉诺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文件夹还抱在怀里。眼睛下面挂着重重青痕,但瞳孔的光还是亮的。
“殿下。”
“嗯。”
“您天生就该做这事。”
玛丽回头看她一眼。
埃莉诺语气很认真,不是拍马屁,不是客套话,是一个专业人士对另一个专业人士发出的由衷评价。
玛丽笑了下。
心里弹幕滚过去一行字:也许我是天才。
“去休息。”她对埃莉诺说,“还有三小时天就亮,你待会儿需要精神好点,市政厅上你得帮我分发修正版草案。”
埃莉诺点头,抱着文件夹走进隔壁小房间,门没关严。
阿黛尔站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
“对面那俩人还在。”
“让他们看。”玛丽拉开椅子坐下。
阿黛尔收回目光,走到门边站定。
“殿下也该休息。”
“我眯一会就行。”
玛丽盯着桌上地图,她用手指在地图上根特市政厅的位置画了个小圈。
明天上午,就在那里。
玛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
玛丽睁开眼。
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桌面画出一条细细金线。
“阿黛尔。”
“殿下。”
“去叫埃莉诺起来。准备换衣服。”
“是。”
玛丽放下窗帘,转身走向桌子,把地图上所有标记跟批注又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她把地图卷起,塞进文件夹最底层。
修正版《大特权》的羊皮纸卷放在文件夹最上面,用红色麻绳扎着。
手指按在那卷羊皮纸上,停了两秒。
好了。
该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