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侧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走廊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埃莉诺把修正版的《大特权》哗啦啦的铺在长橡木桌上,整整四十六页羊皮纸,占满了整个桌面。玛丽站在桌子的尽头,手里捏着一支蘸了红墨水的鹅毛笔。跟她一起来的法务官——一个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厚得跟酒瓶底似的镜片的老头——站在对面,手指用力的按在第十二条的位置。
“这一条,殿下。”法务官的指甲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各省联合批准’。这个词儿的意思是,任何税收调整,都得所有省份的代表点头同意才行。只要根特那边投个反对票,您的任何财政动作就全都会被卡死。”
玛丽的笔尖直接戳在了那几个字上,红墨水迅速的晕开,变成一个小圆点。
“改。”
她划掉了“各省联合批准”,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地方写下几个字:公爵咨询后颁布。
法务官凑近了看了看,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又不敢说。
“有意见?”
“殿下,‘咨询’这两个字,在法律上可没啥强制约束力啊。要是以后有人拿这个说事儿——”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玛丽把笔往桌上一扔,“咨询是给他们面子,颁布是我的权力。面子可以给,权力必须留在我自己手里。”
法务官乖乖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这三个人就这么一条一条的过完了全部四十六条。玛丽在商业税率的条款上放的很宽,布鲁日的转口贸易税降半个百分点,根特的纺织行会可以自己搞内部的司法裁决,伊珀尔那些小商贩免三年的摊位费。这些让步写在纸上特别好看,给出去也不怎么心疼。
但只要是跟征兵,外交,还有军事指挥权有关的条款,玛丽一个字都不肯让。
“第三十一条,”法务官念到,“‘公爵不得在未经各省同意的情况下征召超过五百人的军队。’”玛丽二话不说拿起笔,刷的一下整条划掉。
“改成:公爵有权根据公国安全需要征召军队,规模由公爵跟军事顾问一起评估决定。”
“第三十七条,‘公爵的婚姻必须经过三级会议审议批准。’”
划掉。
“公爵的婚姻由公爵自己决定,三级会议有权表示祝贺。”
法务官手里的笔都快跟不上她的速度了。
埃莉诺在旁边一直没吱声,她在算账。
等最后一条改完,她把自己算出来的结果递给了玛丽。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殿下,要是按照这个修改版的条款,佛兰德省一年下来的税收最少要少三成。布拉班特省少一成半。荷兰省基本没变,因为我们给杰奎琳的承诺是海防拨款,那钱走的是公国本土的军事预算,不从荷兰的税里扣。”
“总共呢?”
“公国全年的收入,大概会下降两成到两成五之间。”
玛丽把那张纸翻过来瞅了瞅背面,空白的。
“就当交保护费了。”她把纸折起来塞进文件夹,“命还在,钱以后还能再赚。”
埃莉诺没反驳。她比谁都明白,签不签这份文件根本不是钱的问题。签了,尼德兰不造反;不签,尼德兰马上翻脸,到时候丢的就不是两成税收,是整个钱袋子。
法务官把所有修改过的页面都收拾好,用新的麻线重新钉起来。玛丽在最后一页的底下签上自己的大名,盖上随身带着的小型火漆印章。
“明天早上,正式签。”
法务官抱着文件,退出了侧室。
玛丽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钟眼睛。
一个词的差别,就是主权在握跟当傀儡的区别。
今天晚上改的每一个字,都跟在刀尖上跳舞一样。让步让多了,她就是个橡皮图章;让步让少了,根特那帮人就直接掀桌子了。
还好,这把牌打下来,底线总算是守住了。
......
1月16日。
清晨。
市政厅广场上搭起了一座高高的木台,粗壮的橡木柱子撑着,台面上铺了深红色的毛呢。高台正对着广场的入口,这个位置选的特别讲究——站上面的人,广场上每一个角落的人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根特的市民天还没亮就往广场上挤。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纺织工人还穿着沾满毛絮的围裙,酒馆老板一边走一边擦手上的油,连码头扛包的工人都放下了手里的货,全都朝着广场涌过来。
人山人海,少说也有一万。
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嗡嗡的,跟个巨大的蜂巢似的。
玛丽从市政厅的侧门走了出来。
她穿着代表公爵权威的天鹅绒大氅,深紫色的,领口跟袖口都镶着貂皮。胸前别着一枚勃艮第纹章的胸针。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背后。阿黛尔走在她右边靠后半步的位置,眼神跟刀子一样扫过高台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玛丽踏上高台的木梯。靴子跟敲在木板上,那点声音一下子就被人群的嘈杂给吞了。
玛格丽特·德·沃斯已经在台上等着她了。
她穿着根特纺织行会的正式礼服——深蓝色的毛呢长裙,银链子坠着市徽,双手捧着修改过后的羊皮纸卷轴。卷轴用崭新的红色丝带扎着,丝带的末端还系着根特市议会的火漆印章。
玛格丽特看到玛丽上台,嘴角不易察觉的动了一下。那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确认——行,你总算来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广场,清了清嗓子。
“根特的市民们!!!”
她的嗓门猛的拔高,一下子就穿透了乱糟糟的人声。
广场上的声音奇迹般的矮了下去。
“今天,是根特历史上绝对值得记住的一天!”
玛格丽特的声音在整个广场上回荡。她开始大声念出修正版《大特权》的概要。
但她念的内容是精挑细选过的——她只读那些关于商业税减免,司法自治权扩大,还有行会内部事务不受公爵干预的条款。每读完一条,广场上就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至于那些关于征兵权,外交权,还有军事指挥权的修改?一个字都没提。
玛格丽特这人聪明得很。她知道自己没拿到核心权力,但她绝对不会在市民面前承认失败。她只展示她争取到的那些成果——对普通市民来说,少交税跟多赚钱,比什么狗屁征兵权重要一万倍。
这就是政客。就算是输了,也要把妥协包装成一场伟大的胜利。
玛丽就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听着。
宣读结束。玛格丽特转过身,双手托着卷轴,恭恭敬敬的递向玛丽。
“殿下,请。”
玛丽走上前。
台下有人递上来一支镶金的鹅毛笔,还有一瓶上好的铁胆墨水。
玛丽接过笔,蘸满了墨水。
她在一万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把笔尖落在了羊皮卷末尾的空白处。
玛丽·德·勃艮第。
六个字。笔迹硬朗锋利,一点也不像这具身体原来主人那种圆润的花体字。
写完,她从腰间取下那枚沉甸甸的公爵大印,在蜡烛上烤热了火漆,一块暗红色的蜡滴在了签名旁边,然后用力的把印章按了下去。
广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帽子被扔到天上,有人吹口哨,有人疯狂鼓掌,声浪一波接着一波的涌来。
玛丽放下印章,直起腰。
很好。悬在脖子上的这把铡刀,暂时算是撤下去了。
她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群。一万张脸,大部分都在笑,在欢呼。但也有一些人脸上的表情要复杂的多——那是些行会的中层管理,还有各个省的代表,他们清楚这份文件里到底有多少水分。玛格丽特就站在玛丽身后,脸上挂着标准政客式的微笑。
......
当天晚上。答谢晚宴。
根特市议会大厅的长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烤天鹅跟**鹿肉,腌鲱鱼还有奶油焗芦笋,以及成桶成桶的莱茵酒和佛兰德啤酒。
玛丽坐在主位。玛格丽特坐在她右手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差不多一条胳膊的距离,还有一整桌子的菜。宴会进行了一个小时左右,大家都在喝酒,场面话说了一圈又一圈。贵族跟市民代表之间的气氛就像温吞水——不冷不热,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但谁也不肯多说一句真心话。
玛格丽特举起了她的酒杯。
“殿下。”
玛丽转头看着她。
“根特的人民会永远记住您的慷慨。”玛格丽特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咬的特别清楚,“希望这份契约牢不可破。”
当然是在讽刺。
玛丽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跟玛格丽特的杯沿轻轻碰了一下。
“德·沃斯女士,我自然喜欢勃艮第和尼德兰共同蒸蒸日上。”
她抿了一口酒。莱茵酒,有点甜,回味带着一丝丝酸。
“只有繁荣的贸易跟强大的军队,才是你我真正的靠山。”
两个人碰了碰杯。都笑了。
笑的都是假的。
宴会的角落里,杰奎琳·冯·维特尔斯巴赫正坐在荷兰省代表团的位置上。她没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在慢条斯理的切着盘子里的鹿肉。
当玛丽的目光扫过那个方向的时候,杰奎琳微微抬起酒杯,朝玛丽的方向轻轻晃了一下。
动作很小。只有她们两个人能看懂。
这是秘密盟友之间的确认信号。
布鲁日的两个商人代表坐在更远的位置。他们从头到尾都没看过玛格丽特一眼,只顾着埋头猛吃。
玛丽把这些细节全部都收进了眼底。
尼德兰内部的裂痕,已经种下了。玛格丽特的那个小联盟从今天开始,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
宴会快结束了。
玛丽正举着酒杯,跟第戎来的主教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阿黛尔鬼魅一样的出现在她右后方。
动作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弯下腰,假装在给玛丽整理披风,嘴唇几乎贴着玛丽的耳朵。
“殿下,南边有情况。”
声音压的极低,低到一臂之外的人绝对听不见。
玛丽的手指在酒杯上停顿了一拍。
她放下杯子,对主教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主教大人,旅途劳顿,我有些累了,请允许我先行告退。”
主教连忙点头哈腰。
玛丽起身离开。从主位到门口,她的步子一直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经过玛格丽特身边的时候,她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玛格丽特也回了一个同样的点头。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只剩下她跟阿黛尔两个人。玛丽的脚步立刻快了起来。
回到住处。门关上,插销落下。
“说。”
阿黛尔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过的薄纸,展开,递给玛丽。
“截获的情报。今天下午通过安特卫普的商路传过来的,是咱们在香槟地区的联络点发出的。”
玛丽一把抓过纸。
上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字,一看就是匆忙写就的:
法军调动。香槟地区。大批粮草向北方边境集结。骡马队连续三天没停过。规模远超常规补给。预计目标:勃艮第方向。
玛丽的手指把纸的边缘捏得死紧。
这不是演习,不是换防,也不是什么正常的驻军补给。这是战争准备!!!
路易十一,那个老狐狸,终究还是等不及了。
点燃。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几行字,黑色的灰烬飘飘悠悠的落在了地板上。
玛丽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
手指用力的捏着木头边缘,指节都发白了。
“通知所有人。”她的声音压的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全速返回第戎。”
她停了一下。
“备战时刻到了。”
阿黛尔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阿黛尔。”
“殿下。”
“路上的安全,交给你了。”
“是。”
......
1月17日。拂晓。
冰冷的雾气还没有散去。根特城门口的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勃艮第使团的马车队一辆接一辆的驶出城门。
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欢呼。城门上的卫兵只是麻木的看着车队远去,然后转身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玛丽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
她的右手握着那把防身的短剑,剑鞘就搁在膝盖上。左手正在翻看埃莉诺刚刚整理好的税务凭证——第一批从尼德兰各省征收的新税款,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到账。
两个月。
法军的粮草已经在调动了。
她还有多少时间?埃莉诺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账本,鹅毛笔夹在手指间。她正在计算下一轮的筹款方案——从哪里借钱,利率多少,能撑多久。
三万常备军。重型火炮。全欧洲最强的骑兵。
玛丽放下车帘。
她把短剑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里翻转了一下,然后重新放好。
那一年,历史上的玛丽,选择了嫁给马克西米利安来保命。
她不会。
她要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