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渊循着记忆，走到了那个命运的演武场。
演武场的台子比陆渊记忆里的还要旧一些。
台面上的木纹已经被剑痕和血迹磨得模糊，周围零零散散站了些闲汉，有的是习武者，有的只是来图个热闹。
台上正有两人对打。
陆渊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那个身形高挑、剑法凌厉的青年。
蓝边白袍，束发金冠，腰间悬着一把被帝都名匠打造、本人逢人便要提一嘴的“光辉之剑”。
西奥多·罗克。
帝国认定的勇者候选人，当今世代的第一天才，未来注定要带领人类讨伐魔王的领袖人物。
……如果没发生意外的话。
陆渊回忆着这个名字背后附带的种种头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一周目，他和西奥多只有过一次正面交锋。
就是今天。
这时，西奥多的对手已经败下阵去，踉踉跄跄退出台子。台下响起稀疏的喝彩，西奥多环顾四周，目光带着几分帝王气的寻觅，显然是在找下一个猎物。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陆渊身上，停了一下。
“那边的，”西奥多抬了抬下巴，“上来切磋一场？”
他的语气比起询问，更像是施恩。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起来，言语间满是“这小子走运了”、“能被霍公子点名，祖宗十八代都沾光”之类的调调。
陆渊侧了侧头，望向台上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
他当然记得一周目发生了什么。
那时，他不过是个在台下凑热闹的普通习武者，因为不小心挡了西奥多随从的路，被随从攥着领子拖上了台。
说是“切磋“，实际上是拉来给天才大人当陪练的靶子。
彼时的陆渊实力浅薄，他咬牙拼尽了浑身解数，却只勉强接住了对方几击，最后还是被扫落台，换来台下一阵哄笑。
西奥多当时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废物。”
陆渊当时坐在台下，拍着酸痛的胳膊，盯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第一次生出了“我要变强”的念头。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西奥多都算是他勇者旅途的起点。
真是荣幸啊，陆渊在心里想。
于是，他踩上了台阶。
——只不过，这一次，是他主动走上去的。
西奥多见他上台，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神情没什么波澜。
“名字。”
“陆渊。”
“没听说过，“西奥多的语气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来历？”
“普通人。”
台下又响起一阵轻笑。
西奥多也慢条斯理地弯了弯嘴角，像是在欣赏一只螳臂当车的小虫子。他没有拔剑，只是从台边随手拾起一根练功木棍，单手握着横在腰侧。
无声的傲慢。
他的意思是，用剑对付这种人，是浪费。
陆渊垂眼看了看那根木棍，也随手捡了根同款，掂了掂分量。
“开始吧。”陆渊说。
他的意思是，如果直接把人按进地里，场面也太无聊了。
“模仿我？搞笑。”
西奥多第一击来得极快——不愧是帝国第一天才，步伐、力道、时机都近乎无可挑剔。
换作一周目的陆渊，大概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但现在的陆渊，望着那道疾风般压来的棍影——
只觉得慢。
太慢了。
他侧身轻让，木棍擦着耳边破空而过，气劲掀起他的发梢。
西奥多微微一顿，随即调整重心，转攻为绕，连续三击砸向上中下三路。
陆渊退了一步，然后停住——停在了对方攻击距离的极限处。
他没攻，也没防，只是歪着脑袋，眼神懒懒的，像在看一套演了太多遍的把式。
“……为什么不还手？”西奥多攻势骤停，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
“还不到时候。”陆渊语气平淡，云淡风轻。
台下沉默了足足两秒，才炸开锅。
“他说什么——”
“什么叫还不到时候？”
“霍公子全力了他还能躲……这人什么来头？”
西奥多的脸色沉了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凌厉地重新锁定陆渊。
真气凝于西奥多棍身，残影劈向对方眉心。
若打实了，轻则骨裂，重则当场丧命！
然后——
啪。
一声轻响。
陆渊抬手，木棍横截，巧妙卸力，将那股劲道引偏了方向，打进空气里。
紧接着，他脚步一错，棍梢顺势点向西奥多的侧腰。
就一下，轻飘飘的。
但那一下，正正好落在对方护气最薄弱的换劲间隙，力道不大，却让西奥多整个重心一歪，踉跄了半步。
演武场陷入死寂。
西奥多低头望向自己的侧腰，沉默了三秒，猛地抬头，耳根已悄然染红。
他把木棍往地上一砸，劈成了两截。
台下哗然。
陆渊若无其事地把木棍往肩上一搭，朝对方笑了笑：“承让。”
这两个字像火星落进干柴——
西奥多的手落在了“光辉之剑”的剑柄上。
出鞘的声音清越而漫长。
“陆，渊——！”
这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西奥多自己。
或许也包括陆渊。
“光辉之剑”出鞘了一半，剑身便在阳光下无声地裂开！
一道细纹悄无声息地从剑格向剑尖蔓延，随即寸寸碎裂，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蚕食殆尽，哗啦一声，碎成了满地的金属残片！
只剩下光秃秃的剑柄，还握在西奥多手里。
死寂。
彻底的死寂。
台下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那可是“光辉之剑”！
帝都名匠耗时三年、以神铁铸就、据说可以斩断一切阻碍勇者的枷锁、能够在任何情况下保护勇者性命周全的传世名剑！
逢人便提，逢场必亮，是西奥多身份与天命的象征，也是整个帝国对“勇者”二字最具体的具现。
就这么断了？
在它还没刺向任何人之前？
西奥多低头，盯着手中空空的剑柄，面色一瞬间白得像纸。
陆渊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
传闻说，这剑极其智能，可以自动护主。
陆渊还以为这只是一个类似8848“人机分离十米自动报警”的广告词。
如今一看，居然是真的。
光辉之剑明显是感应到了陆渊远超表面的实战强度。
为了避免主人西奥多送人头，光辉之剑便当场选择了自刎归天。
想到这里，陆渊不由得面露几分尊敬，由衷地说道：
“真是一把好剑。”
尽管并非有意。
但在西奥多耳中，这比任何嘲讽都要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