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走了。
准确地说,是夺路而逃。
他在最后只撂下了一句话,语气咬牙切齿,字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渊,你给我等着!”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带着一把剑柄和一地碎片,踩着方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演武场。
台下的围观者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随即炸开了锅。
陆渊站在台上,把玩着手里的木棍,百无聊赖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时间刚刚好,和一周目西奥多离开的时间一模一样。
这是一周目的西奥多在公众前的最后一次露面。
这之后没多久,帝国就突然宣告——
勇者候选人西奥多,生死不明。
根据“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的帝国准则,为了选拔出新的勇者,帝国举办了一场勇者选拔大赛。
大赛冠军会成为新的勇者,踏上旅途。
剧透:陆渊是那场大赛的冠军。
所以,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西奥多算是他勇者旅途的起点。
一周目时,陆渊百思不得其解,西奥多一个好好的勇者候补,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直到陆渊旅程的最后,西奥多都没有再次露面。
好在,陆渊现在获取了查证的机会。
……
跟踪一个人,对二周目的陆渊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他早在一周目旅程中期便自创了一套“无痕术”。
通过将自身的气息、声息、体温、乃至脚步对地面造成的微弱震动全部折叠进一个闭合的术式回路里,陆渊便可以让他在外部呈现出“不存在”的状态。
他悄无声息地跟在西奥多身后,穿过了热闹的长街,穿过了傍晚开始收摊的集市,穿过了斑驳的旧城墙。
西奥多走得很快,步幅大,鞋跟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像个急着逃离什么的人。
陆渊不紧不慢地跟着,顺手在街边捡了串烤肉,一边走,一边吃。
夕阳将城区的砖墙染成红铜色。
西奥多在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里停下了脚步。
陆渊也慢下来,抱着双臂,大大方方靠在墙边。
西奥多站在巷子中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正当他要回头——
“别动。”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陆渊的视线顺着声音抬高。
巷子左侧,有一截半塌的旧墙。
一个人坐在那截断墙上。
白裙,白金发,侧对着陆渊,背对着最后一点残阳。
苏梨月。
陆渊的手指微微收紧,烤肉串被握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他下意识地将术式收拢得更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西奥多慢慢转过身,打量着墙头上那道纤细的身影,眯了眯眼。
“你是谁?”
“不重要,”苏梨月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只是来问你一件事。”
她跳下墙,落地时白裙翻飞了一下,然后平静地垂下。
动作轻盈,几乎没发出声音。
然而,她娇小的身躯不知为何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
“今天在演武场,”
苏梨月平静地说,
“你是不是威胁了一个叫陆渊的人?”
西奥多怔了一下,随即干笑了一声,那笑带着几分贵公子惯有的轻蔑,也带着些许恐慌。
“威胁?我只是和他说了几句话。”
他扫了她一眼,
“怎么,你认识他?你是他的什么人?”
“这对你不重要,“苏梨月微微一笑,笑得很清纯,
“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把'你给我等着'这四个字落实到什么程度?”
西奥多挑了挑眉,微微俯身,习惯性地将手搭在已经空了的剑柄上:
“小姑娘管这么多闲事,是他叫你来的?”
“不,他不知道我来。”
苏梨月眉眼弯弯,纯洁的笑容莫名冰冷的可怕,
“也不需要知道。”
“那你来干啥?”
西奥多像是为自己壮胆般地笑了,
“哪来的回哪吃奶去吧——”
他没说完。
准确地说,他再也没机会说完了。
西奥多甚至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苏梨月抬起了手,那个动作轻得像是在拂落什么灰尘,优雅,甚至有几分漫不经心。
然后,巷子里多了一段寂静。
西奥多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
他就像一棵被从根部切断的树,沿着重力的方向,无声地贴向地面。
然后,迅速消失。
西奥多死了。
死的悄无声息。
没有任何悲痛,没有任何痕迹,甚至没有血,也没有尸体。
苏梨月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地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
陆渊整个人僵住。
因为她朝他这个方向走过来了。
他的无痕术将他隐藏得滴水不漏。
但在这一刻,他还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苏梨月走到巷口,停了一下。
她没有看向陆渊所在的方向,只是抬起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然后,她的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细小的弧度,若非陆渊离得如此之近,根本不会察觉。
不像在微笑。
更像是,某种确认之后的满足。
下一秒,她就走了。
白裙消失在残阳里,安安静静的,像从未来过。
陆渊看向西奥多最后消失的地方。
苏梨月使用的魔法隐蔽性非常好。
就算以陆渊的探查能力,竟然也难以察觉留在现场的痕迹。
更不用说帝国的那些饭桶了。
也难怪西奥多这种大名鼎鼎的勇者候补,最终会被判定失踪。
……好吧。
苏梨月是陆渊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也是相处旅途的伙伴。
或许还有更进一步,某种模糊的关系。
他之前觉得,已经算是对她有了相当的了解。
现在看来,陆渊对苏梨月的了解还完全不够。
至少,苏梨月在队伍里,永远只是承担治疗、辅助的任务。
陆渊从来没有见过她出手的样子。
他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才发现,手里的烤肉串,早已凉透。
……
当晚,苏梨月在约好的街角等他。
和往常一样。
她远远地就朝他挥了手,白色的袖口在暮色里飘了一下,活泼,自然,带着点雀跃。
“渊哥!”
她一路小跑过来,顺势挽上了他的手臂,脸颊微微泛红,大约是跑出来的,
“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去帮你买了你喜欢的那家糕点,今天新出的栗子味,你快尝尝!”
说着,她从随身的小篮子里变魔法似的掏出一只油纸包,塞进了陆渊手里。
糕点还温热的,隔着油纸都能闻到甜香。
陆渊低头接过。
他打量着眼前这张脸。
白金的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妆容一丝不乱,眼底带着依赖与欢欣,嘴角弯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弧度。
“渊哥?”
苏梨月见他盯着自己看,有点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随即笑起来,带了点小女儿的羞意,
“怎么,终于发现我的好了?”
“半天不见,有点想你了。”陆渊回过神,嘴角弯了弯,
“对了,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哎呀,没什么特别的,”
苏梨月语气轻快,挽着他的手臂往前走,
“去集市买了些药材,路上顺便绕了绕,然后来找渊哥啦,普普通通的一天嘛。”
普普通通的一天。
陆渊把那枚糕点送进嘴里。
是栗子味的,入口甜而不腻,带着扎实的糯香。
然后,淡淡的苦味便不声不响地浮上来。
他没有再追问旁的。
她也没有再提旁的。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很长一段路。
苦味慢慢散了。
散完了,便是回甘。
绵,长,比最初的甜还要温柔,还要难以说清楚。
陆渊没想明白,这糕点究竟算好吃还是不好吃。
但他把最后一口也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