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和陆渊记忆中完全相同的小巷。
在帝都西郊,离闹市有段距离的,安静得像被人遗忘掉的一块地方。
巷子两侧的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缝隙里生着浅色的苔藓。
陆渊把双手插进袖口,顺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巷子深处走去,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而不急促的声音。
一个拐角,一段下坡,再过一个弯。
陆渊停下了脚步。
视线落在远远的那个带栅栏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却极为整洁。
空地上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被长久地摩挲得泛出光泽。
桌上放着一盏冷掉的茶,杯沿缺了一小块,不知道碰坏了多少年。
木桌旁边,有一把粗制的椅子。
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的眉眼冷峻,轮廓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
她的发色极深,用一根素木簪别住,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的腰背笔直,没有靠着椅背,哪怕只是坐着,依然有一股无法忽视的峻意。
只是……
她的右手搁在膝上,指节轻轻捏着袖口,像是在压制什么。
她就是吉尔达莉亚,前剑圣。
因为某些变故,吉尔达莉亚似乎受了严重的内伤,就此退隐江湖,几乎从帝国的历史里完全消失。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昔日剑圣就独自住在帝都西郊这条无名的巷子里。
退隐之后,她从来不见客,从来不出剑。
偶尔有人循着蛛丝马迹找来,也会被她三言两语打发回去。
然而,她当时亲自收下了年少的陆渊。
那时的陆渊险些迷路,在巷子里兜了一个时辰。
然后,他又在这道栅栏前静候了六个时辰。
院子里静得只有风吹过枯黄藤蔓的簌簌声,偶尔有几片干枯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木桌的冷茶旁。
吉尔达莉亚自始至终没有看栅栏外一眼,仿佛那道少年的身影不过是巷子里的一缕风。
她只是偶尔抬手,抿一口杯中的冷茶。
她早就察觉了栅栏外的气息。
少年不是第一个来向他求师的人。
那些慕名而来的人,要么带着功利的心思,想借剑圣的名头扬名立万。
要么吃不了学剑的苦,稍作等待便悻悻离去。
更有甚者,口出狂言,觉得凭自己的天赋能让她破例。
最后,他们全都被她一句冰冷的“滚”打发。
凭借剑圣的眼力,她自然一眼看出,这名少年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浑身散发出的气场叙述着天真的执拗坚毅,略显违和的老成——
——或许,还带有些许难以预料的疯狂。
这是一个危险的人。
吉尔达莉亚丝毫不怀疑,他一定能够完成自己严苛的教学。
令吉尔达莉亚犹豫的,是少年获得力量后,或许会走向一条不归路。
像少年这种人,她是无法劝说的。
只能展现出拒绝的态度,让他自行放弃了。
……可六个时辰过去了,少年的身影依旧立在那里。
太阳渐渐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院子的青石板上,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微凉的风裹着秋意,吹得少年打了个寒颤。
他的腿早已麻了,每一次脚趾的微动,都带着钻心的酸麻。
不过,他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半分挪动。
终于,他咬了咬牙,打破了这份沉默:
“晚辈陆渊,想拜您为师学剑。”
没有阿谀奉承的客套,没有故作高深的标榜,只是最直白的诉求,像一把未开刃的剑,带着最纯粹的锋芒。
吉尔达莉亚叹了口气,缓缓抬眼。
她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剑刃,扫过栅栏外的少年,带着睥睨天下的冷冽,仿佛能洞穿人心。
那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落在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那里没有贪念,没有怯懦,只有一片滚烫的执着,像燃着的火,在微凉的秋风里,烧得热烈。
“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淡。
巷子里的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落叶,绕着少年的脚边打转。
曾经的陆渊微微低头,却没有半分退缩:
“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
“我要变强。”
吉尔达莉亚的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了然。
看来,飞蛾终究是要扑火的。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巷子里的最后一缕阳光也消散了,久到少年以为自己会被拒绝,手心捏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她缓缓松开了抵着袖口的右手。
她下巴微抬,朝院子角落的扫帚和水桶的方向点了点:
“院子扫三遍,水缸挑满。
“做不到,就滚。”
她的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压抑不住的欣喜从眼底漫出来:
“弟子陆渊,谨遵师命!”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推开栅栏门,快步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那把比他还高的扫帚,开始认认真真地扫地。
她则不知从何处掏出了第二只茶杯,重新沏满了热茶。
风又起了,卷起巷子里的落叶,落在二周目陆渊的肩头。
陆渊远远地看着院中布景,回忆起刚拜师那一幕,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时的他其实刚穿越没多久,前世的知识还没还给老师,还有底气做一做文抄公。
现在再让陆渊背诗,怕不是比让他背诵最复杂的禁咒还要困难。
这么说起来,真的已经过去好长一段时间了啊。
陆渊有点感慨。
在他获得勇者称号,踏上旅途后。
师父因为有隐疾,难以应对高强度的战斗,所以并没有随他一同踏上旅途,只是继续在帝都隐居。
那之后,因为旅途艰险、突发事件繁多,陆渊也一直没有空回帝都探望恩师。
最终,陆渊还没能等到衣锦还乡的时刻,便死于莫名的意外。
没想到,再次与恩师重逢,居然是这种情形。
陆渊隐去笑意,走到了熟悉的栅栏边,准备重现一周目的拜师过程。
以他现在的定力,别说站几个时辰了。
就算站到海枯石烂,应该也不是问题。
院中的吉尔达莉亚果然察觉了他的到来。
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栅栏外的他身上。
四目相对。
陆渊微微躬身,像当年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样,恭敬而郑重,一如初见时的拜师礼。
没想到。
这一次,吉尔达莉亚并没有让他等待。
“滚吧。”
冷淡的声音刺过了栅栏,
“我没兴趣收比我强的人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