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沉默了片刻。
陆渊直起身,收起了躬身的姿势。
吉尔达莉亚仍坐在那把粗制的椅子上,视线已经重新落回桌面。
她没有再看他,手指绕过杯沿缺口的弧度,重新捏住那只旧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这茶真冷。
陆渊站在栅栏外,又安静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由衷地笑了。
师父果然是师父,眼力就是不一般。
重生后的陆渊,虽然保留着对魔力本质的理解,以及关于各类术式的知识。
但是,此时的他相当缺乏“基础数值”。
他的肉体也尚未经过足够的锻炼,他的魔力也完全没有得到积累。
尽管在知识与技巧的加成下,陆渊的真实作战强度或许会相当恐怖。
不过,一般人是根本不可能看出这一点的。
任谁看,陆渊都还只是一个还未出茅庐的菜鸟。
同时,陆渊也并不认同师父“陆渊比她强”的判断。
陆渊从来没见过师父全力出手的样子。
根据他的印象,师父的实力肯定也不止局限于表面上的样子。
陆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开口,也没有离开。
然后,他推开了栅栏门。
吉尔达莉亚猛地抬眼。
“我不是说了吗。”
她的语气沉下来,
“快滚。
“我不喜欢重复自己的话。”
“师父,您刚才说的是‘滚吧’,不是‘快滚’。”
陆渊一边指正,一边平静地走进院子:
“所以您没有重复自己的话,问题不大。”
吉尔达莉亚的眉头微微一皱:
“我不是你师父。”
“师父不喜欢这个称呼……”
陆渊随手捡起了一根枯枝,掂了掂分量,
“那……前辈?”
“我不是你前辈。”
“嘛,称呼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别这么在意。”
陆渊把手里的枯枝换了个握法。
“总之——
“请赐教。”
他没有动用任何魔力,以一种完全依赖技巧的轻盈步伐,向吉尔达莉亚迅速逼近!
吉尔达莉亚咂了咂舌。
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真的就这样进攻了。
吉尔达莉亚的右手指节无意识地捏紧了袖口。
她的右手,是握不住剑的。
早年的内伤摧毁了她的经脉,也摧毁了她的希望。
所以,她才选择退隐,选择放弃自己的剑,选择放弃自己的人生。
怎么办?
在吉尔达莉亚犹豫的片刻。
陆渊的枯枝已经到了。
第一击,轻,刁,角度偏来,是直冲她左肩的虚招,实则意在引开她的重心!
吉尔达莉亚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侧了侧身。
然后,她的手把桌上那只缺口茶杯握住了,杯底朝外,横在了身侧。
枯枝磕在茶杯底部,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力道循着茶杯的弧面顺滑地消散,连瓷面都没留下一道划痕。
陆渊收回枯枝,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果然。
师父的剑意,果然还是这般巧妙!
于是,他再进。
这一次没有虚招,步伐中正,枯枝直点,像一根悄然落下的雨针,快、稳、不留余地!
吉尔达莉亚咬了咬嘴唇,手腕一转。
茶杯在她指间换了个角度,接住了那一击,顺着力道轻轻一带!
陆渊的枝梢偏了半寸。
只有半寸,却正正好卸掉了七成后劲。
剑圣的手感哪怕多年未战,也依旧没有生锈。
哪怕只是一只旧茶杯,在她手里,也是剑!
吉尔达莉亚的剑法走的是“以柔克刚“的路子,讲究的是顺势、引导、借力。
师承吉尔达莉亚的陆渊,自然用的也是同样的路数。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院子里只有枯枝与茶杯相触的轻响,和风吹过枯藤的簌簌声。
陆渊进,她接。
陆渊绕,她化。
他换路数,她换角度。
他是用脑子在打——这具身体还没经历一周目充分的历练,力量有限,所以他必须用技巧补足,每一击都要精准落在最难防守的缝隙里,才能让她不得不动。
她是用记忆在打——那套沉淀进骨子里的剑意,早在十数年前便已与她融为一体,就算右手发力时隐隐有那股旧疾的灼痛蹿上来,她的手腕也没有抖半分。
几招,十几招——
吉尔达莉亚的眉心渐渐轻拢。
不对劲。
这个年轻人的路数……
是真的有点眼熟。
眼熟的令她头皮发麻。
这是冷梦剑,吉尔达莉亚自创的剑法。
不是模仿,不是拙劣的复制,甚至不是临摹——
同根同源的东西,在另一个完全不相关的人身上,开出了相同的花。
这不对。
这不可能。
这个路数她从来没有传授过任何人。
那么,这个年轻人,是怎么——
就在吉尔达莉亚的思绪短暂地出了神的瞬间,陆渊收了手。
他退后半步,把枯枝在地上轻轻一搁,然后弯腰,躬身,行了一个郑重而标准的拜师礼。
“多谢师父赐教。”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温和的笑意,
“弟子陆渊,受益匪浅。”
“……”
“弟子还有很多不足,改日再来请教。”
说完,陆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枯枝碎屑,转身离开。
步伐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模一样。
吉尔达莉亚坐在原地,握着那只旧茶杯,久久没有动。
直到那道身影拐过了巷子的弯,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她一个人,一张桌子,一盏茶,一只旧茶杯。
吉尔达莉亚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上新多出的缺口。
她的右手,刚才似乎发力了。
战斗开始时,手腕的状态还算正常,没有明显痛感。
直到那个年轻人的第十七招劈来,她右手腕一转,顺势格开,那股灼痛才如期而至。
那之后的每一招,灼痛都呈几何倍数倍增。
就在吉尔达莉亚即将承受不住那股灼痛之时。
就像是洞悉了吉尔达莉亚的状态一般,那个年轻人选择了收手。
“陆渊,是吗……”
吉尔达莉亚沉默了很久。
她把茶杯放回桌面,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缺口的边缘,动作细微,像是无意识的习惯,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渐渐有了一种陌生的、难以描述的反应。
是燥热?疲惫?还是兴奋?愤怒?
不。
是渴求。
她的身体在渴求。
前剑圣早已干涸的身体,在那些招式的刺激下,重新渴求着更多的甘霖。
吉尔达莉亚闭了闭眼。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院子里的光已经在西斜了。
她已经坐了很久了。
可能是时候再次站起来了。
她缓缓地起了身。
院子不大,青石板从桌边延伸到栅栏,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她的右脚向前迈了半步——
等一下。
吉尔达莉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是应该怎么迈步来着。
没有犹豫太久,她便停止了多余的思考。
她选择相信自己的身体。
她的身体,还记得那套步法。
当然记得,那些东西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哪怕十年不练,一闭眼,那条路子还是清清楚楚地躺在脑海里,一步、两步、转、收、重心左移——
她的身体动了。
很慢。
慢到像一个刚开始学走路的人,在一步一步地拼凑一套早已烂熟于心的步法。
但她动了。
空无一人的深巷中,被遗忘的剑圣缓缓回忆着曾经每日练剑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