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凤仙宫的血腥味,飘了三天都没散干净。
风一吹就往鼻子里钻,混着焦糊和梧桐花的甜香,甜得发苦,腥得呛喉。顾家那九艘烧杀抢掠的玄铁飞舟,如今歪歪扭扭插在焦黑的土地里,船身的魔纹被真龙帝气烧得漆黑皲裂,像一道道刻在仙宫白玉砖上的血疤。
梧桐神树倒是抽了点新芽,可大半枝干还枯得像炭一般,树下密密麻麻排着衣冠冢,白色招魂幡被风扯得猎猎响,裹着凤族散不去的悲戚。
慕容璇倾踩着满地碎金似的梧桐花,一步步往梧桐神殿走。
宇文拓跋紧随其后,玄甲上的血渍早干成了暗褐色,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没压下去的火气。
“殿下,顾家余孽全清干净了。顾短烬那败类锁在玄铁囚笼里,神魂封得死死的,插翅难飞。就是凤帝……”
他顿了顿,语气沉得像块铁:“凤帝东方千翎,一月前就被顾家那魔祖遗器偷袭伤了根本,至今没醒。七位长老轮番渡魂,耗了半条命进去,她的神魂反倒越来越乱。大长老说,最多再撑一月,再压不住那股邪劲儿,陛下就得被啃得魂飞魄散。”
慕容璇倾指尖捻过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片刚碰到她的手指,就“滋”地一声化为飞灰。那股子阴寒劲儿顺着指尖往上爬,缠得人骨头缝都发疼——不是魔气,也不是毒,是从骨子里往外烂的死气,细得像蛛丝,专往神魂里钻。
“带我去看看。”
梧桐神殿的内殿,九层聚魂结界已经快撑不住了。
淡金色的光膜爬满了蛛网似的黑纹,东方千翎每一次神魂躁动,裂纹就“咔嚓”扩大一分,往外渗着细碎的黑雾。
金丝床上,那个威震东域亿万年的凤帝,此刻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金袍被冷汗浸得透湿,眉峰死死拧成一个疙瘩,双目紧闭。
灰黑色的诡气像毒蛇似的在她皮肤下游走,钻经脉,缠神魂,一点点啃噬她的帝基和生机。她唇间不断溢出破碎的呓语,浑身轻轻发抖,明明是仙帝级的强者,此刻却像风中残烛,吹口气就能灭。
数十位头发花白的凤族长老“噗通”跪了一地,膝盖砸在白玉砖上都没知觉,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求真龙帝族救救我家陛下!我们……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慕容璇倾抬手示意他们起来,缓步走到床边。
她没急着出手,只是静静看着东方千翎。下一秒,暗金色的龙瞳深处,星渊冰瞳骤然睁开。
她在洞悉因果。
眼前的现实瞬间褪去,天地间只剩下漫天飞舞的金色丝线,缠缠绕绕,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每一根线,都是一段因果,一次选择,一个生灵。
她先看清了东方千翎的神魂。
不是魂碎,不是道毁,是被那股诡气钉死在了自己的心魔幻境里,永世循环。
尸山血海,魔气滔天。
年轻的东方千翎浑身是血,手里的凤火翎枪都在抖。她最亲的师姐兼凤族前任储君东方羽曦,就站在她身后。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的黑掌悄无声息拍向她的后心,东方羽曦想都没想,一把将她推开。
那只黑掌,结结实实洞穿了东方羽曦的胸膛。
“阿翎,活下去……守住凤族……”
师姐倒在她怀里,神魂当场崩碎。
这句话,成了东方千翎亿万年解不开的死结。幻境里永远重复着这一幕,她一次次看着师姐替自己而死,一遍遍陷入无尽的自责和悔恨,被牢牢钉在轮回里,逃不出去。
慕容璇倾瞳光再涨,顺着缠锁神魂的诡气,往源头追溯。
画面猛地跳转,回到一月前顾家入侵玄风仙宫的时候。
云端隐着一道身影,穿着十方仙庭的制式官服,望着下方的厮杀。他身上的气息和顾家魔修同出一源,却恐怖百倍,官服被诡气浸得发黑,整个人都裹在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里。
她拼尽全力催动瞳力,可那人脸上像蒙了一层混沌的雾,连轮廓都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他袖口绣着的云纹,被黑气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仿佛有一层至高无上的法则,刻意遮蔽了他的一切。
慕容璇倾没有停手。
万千因果线疯狂收缩与汇聚,所有的诡气,所有的恶意和所有来自天魔族的诅咒,全都朝着同一个虚无的身影聚拢。
那身影悬浮在混沌的最深处,不可名状,无状无貌。
没有固定的形体,却扭曲着周遭的天地法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让神魂本能地战栗;没有一丝气息外泄,却压得奔腾的因果长河都近乎停滞。
他周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长着成千上万只竖瞳,每一只都流淌着混沌与毁灭的色泽。
可怖。
不可直视。
超越一切想象的诡异与狰狞。
慕容璇倾的神魂猛地一紧。
就在这时——
那道悬浮在混沌深处的身影,动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成千上万只竖瞳同时睁开,混沌的,漠然的,俯瞰众生的目光,穿过亿万时空,精准地钉在了她的神魂上。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
就像人低头看地上爬过的虫子,连踩死的兴趣都没有。
可就是这一眼,让慕容璇倾的神魂像是被万千冰针穿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仿佛在说:
“你,看到了。”
轰——!
所有因果画面瞬间炸得粉碎,眼前的一切轰然归位。
现实中。
慕容璇倾猛地一颤,身形晃了晃。
一滴冷汗,从她光洁的额角缓缓滑落,“啪嗒”一声滴在白玉地砖上,碎成一片冰凉。
“殿下!”
敖栖月瞬间闪身扶住她,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慕容璇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暗金色的龙瞳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悸。可她的声音,却稳得像一块万年寒冰,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
“东方千翎不是受伤,是被诡气拖进了心魔轮回,永世循环。”
“我看到了动手的人——穿十方仙庭的官服,因果被遮蔽,看不清脸。”
“但我顺着那股气往上找,看到了最终的源头。”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是不可名状的怪物,是天魔族魔祖。”
“是他的意志,隔着亿万时空,降下了这缕诡毒。”
“刚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瞬间死寂。
空气仿佛冻结成了冰。
魔祖。
那个数十亿年前被仙界诸圣联手封印、以毁灭为食、以众生为鼎炉的灭世魔头。
他竟然真的醒了。
还隔着因果长河,和真龙帝族的三公主,对视了一瞬。
凤族长老们浑身冰凉,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慕容璇倾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深处的震荡。指尖凝起一缕冰蓝色的真龙本源,带着盘古开天的余韵,轻轻按在了东方千翎的眉心。
温润的龙气缓缓渗入,像暖阳融雪,将躁动的诡气一点点逼回她的丹田深处。东方千翎紧皱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我只能暂时稳住她的神魂。”
慕容璇倾收回手,抬眼望向天外天的方向。那里是十方仙庭的所在,云层翻涌。
她的眼神,比刚才更冷,更亮,带着压垮天地的寒意。
“大哥,栖月,宇文拓跋,即刻整军。”
“我们,回九霄龙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