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时常回想起，在我十三岁那年，当那个女孩来到我家里的那一天。
南方的十月，风带了点凉意，老城区的巷子里总有一股散不掉的潮湿霉味。
我从市中心搬回这栋两层自建房的第二年，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那天是周六，我没上课，窝在一楼客厅写作业。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收水电费的大叔来了。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想着自己产生了幻觉。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深蓝色的瞳孔像宝石一样澄澈，五官带着明显的混血感。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吊带连衣裙，站在十月微凉的秋风里，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像是……天使。
那一刻，我忘了呼吸。
讨债的叔叔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难得地没有用那副凶巴巴的表情看我。
“和你一样，这孩子的爸妈也欠了老板不少钱，人跑了。老板让她住过来，生活费算……”
他对着我摆了摆手，没把话说完。
低头看了那女孩一眼。
女孩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
“哥……哥哥~”
声音轻得彷佛要碎掉那般。
“你、可以当我哥哥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讨债的叔叔没再说什么，直接转身就走了。
留下我和这个陌生的、像天使一样的女孩，站在老房子褪色的铁门前。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债主寄来了新的欠单——前一个月的生活费翻了一半。
我这才明白，一个月前那天，讨债的叔叔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
第一章 十八岁的小学生
四月的某一天。
我从大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客厅里安静的让人感到可怕，空气有点闷，还有一股泡面的刺鼻味道。
四周的窗帘被拉的紧闭，光线昏昏沉沉的。
只有电视机旁有个位置闪着小蓝灯。
我打开了灯。
只见桌面上放着一桶泡面。
泡面的纸盖被完全打开，叉子插在中间。
四周还留着一点汤汁，明显是被吃过，又放了一段时间的。
我拿起叉子捣鼓了几下。
面条已经泡到发软了，一碰就烂，看起来就没有嚼劲。
见怪不怪了。
我没有嫌弃，只是无奈的坐在一旁，准备把剩下的全吃了。
就在这时候——
"你在搞什么啊土鸡华！能不能别送了！"
电视机前突然炸出一个女生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
手里叉子悬在半空。
"我巅峰第一，懂不懂？你稳一点，我绝对带你飞。"
"你都1-8了！拿什么带飞啊！"
"1-8怎么了？我这是献祭流打法！你一个中单1-11，也好意思说我？"
"我19个助攻你看不见啊！你1-8-0！零助攻！你零助攻啊土鸡华！"
"……你懂什么，对抗路不看助攻。"
"不看助攻看什么？看你怎么送的吗？"
"你说话能不能有点水平？听你这声音，小学生吧你？"
女声沉默了数秒。
听起来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然后--
"小学生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吗？"
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我在客厅里感觉整层楼都在震动。
"你一个小学生教我玩游戏？你先把自己作业写完吧。"
"我写你大爷！你先把自己0-8的战绩写清楚吧土鸡！"
"1-8！是1-8！不是0-8！"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
"……有你个头！"
"……"
我盯着电视机前那个蓝牙音箱。
吕德华的声音我太熟悉了。
抖音上天天能刷到。
什么"土鸡""华哥""这波不亏"，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但我花了足足五秒钟，才反应过来——
刚才那个骂他的女声。
我更熟悉！
可以说这个声音我化成灰都听得出来。
没错，她就是叶瑶。
——那个八年前来到我家的女孩。
——有着银白色的头发，深蓝色瞳孔的美少女。
——和我同居了8年的，我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如果要问我们如今是一个怎么样的状况。
那就是--
我，夏晨，二十二岁，大二。
妹妹，叶瑶，十八岁，辍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说来话长。
但长话短说的话，就是两个字：倒霉。
我爸以前是开小工厂的，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市区商业中心有几套房子。
我小时候也算是个小富二代，走到哪都被人叫"王少爷"的那种。
后来他被人带去赌场。
那种地方，是个人都清楚，进去一次就完了。
辛苦大半辈子，上千万的身家，几天就输得干干净净。
商业中心的房子，一套接着一套被拿去抵债。
我从"王少爷"变成了"负二代"。
唯一剩下的，就是老城区这栋两层的自建房。
这是十几年的老房子，灰扑扑的，在巷子边上。不是商品房，没法过户，所以债主没办法强行收走。
但债主是道上的人，他也有他的门道。
只是他没赶我走，把房子"租"给了我，每个月一千块钱，包含六百块钱的生活费，说等我以后出去工作了再还。
甚至零利息借钱给我，让我读完了初中、高中。
我现在还能上大学也是托他的福，这么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人，我以前就没遇到过。
如果不是每个月都能准时收到欠单，我都怀疑债主才是我的亲生父母了。
至于我爸妈？
早就润到国外去了，这么多年来一直杳无音信，估计早就忘了有我这么一个儿子。
就这样，我从十二岁开始，一个人住在这栋老房子里。
——不对，不是一个人。
八年前的那天，叶瑶因为同样的遭遇被带到了我家，要认我当哥哥。
我没同意但也没拒绝，"善良"的债主就默认我成了她的哥哥。
所以，理所当然地，把她那那份"生存欠单"也算在了我头上。
于是乎，我们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住在了一起。
直到如今，我的欠单已经累计超过二十万，等我以后出去工作了，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能还完。
——我并不是计较这份"欠单"。
对我来说瑶瑶是我唯一的亲人，相处八年多，她的这份帐算在我头上，我反而觉得欣慰。
我只是心痛这家伙已经彻底成了咸鱼——
每天待在家里不是玩游戏就是睡觉看电视。
********
音箱里的对骂还在继续。
"土鸡！"
"小学生！"
"1—8！"
"小学生！"
"零助攻！"
"小学生！"
"......"
只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这些词儿都快成了固定句式，"小学生"三个字更是连我都听到朗朗上口。
我懒得理会，把桌上乱七八糟的泡面桶和汤汁擦干净，简单收拾了一下卫生。
没过多久。
"defeat——"
蓝牙音箱里传出游戏输掉的提示音，紧接着劈里啪啦一阵杂乱的声音过后，彻底断开。
客厅重新安静了下来。
几秒后。
二楼传来房门被拉开的声响。
然后是"嘣嘣嘣"一步步下楼的声音，慢慢靠近。
我没有抬头。
直到脚步声停在客厅里，才抬起眼。
叶瑶站在那里，看到我的瞬间顿了一下。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沉默看着我，然后转头看向桌面。
"……我的泡面呢？"
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愉快。
但不能说是开心或者不开心之类的，只能说是输了游戏影响了她的心情。
"哦，那个啊，我吃掉了，怎么了？"
我坦然回答。
--我哪一次不是吃你剩下的？
--我们家这情况，谁敢浪费粮食啊？
"你不是不要了吗，面条都放糊了，又不是第一回了。"
闻言，她却皱着眉呶起了嘴。
"哼~"
别过脸哼了一声，小声嘀咕了起来。
"谁说不要了...以前那是特意才...今天我又没..."
她不玩游戏的时候声音本来就很轻，现在又是碎碎念嘀咕着，我几乎听不清她前面说了什么，除了最后那一句。
"那是最后一桶了。"
她这样说的。
只是话音刚落。
"咕噜 ——"
一声比她说话声音还清晰的肠鸣在客厅里响起。
作为这道声音的来源，叶瑶整个人僵住。
她慌忙低下头，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看起来既窘迫，又有些闹别扭。
耳朵尖红红的，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难不成……你还没吃饭？"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她没有回答。
双手半握成拳，攥着裙摆，肩膀轻轻绷紧，头埋得更低了。
——这是默认吧。
绝对是默认了。
--好吧，是我的错。
"我知道了，那我去煮个面吧，哥哥我也还没吃饱呢。"
——忙活了一下午，那两口糊掉的泡面，根本填不饱肚子。
就算瑶瑶真吃过了，我晚点也还是要给自己煮一碗的。
说着，我摆出了个自以为很温柔的微笑，朝着她的小脑袋，伸出手去。
——明明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做过了。
上一次摸她的头，是什么时候来着？
她刚来那会儿？
还是我读高中的时候？
我记不清了。
只是现在，看着那个低垂的、银白色的脑袋，我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然而。
手掌刚碰到那一头银白色的头发——
"啪。"的一声。
她挥出那只纤细得不像话的小手，把我的手甩到了一边。
一点都不疼。
但声音很响。
"哼！谁要管你！！！叭嘎叭嘎！！"
她别过脸，声音突然大得吓人。
可那张脸——
那一瞬间，涨得通红。
从脸颊，到耳根，到脖子。
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我不知道那是生气，还是害羞。
大概……都有吧。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转过身，仓皇逃窜似的跑向电视机前。
蹲下去，给那台红白游戏机插上电，玩上了马里奥。
"……唉~"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转身走向厨房。
********
其实，一开始，她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刚来那时候，她才十岁。
小小的。
说话声音也很小。
总是低着头。
但她并不讨厌出门。
——应该说，她挺喜欢跟在我后面的。
我去厨房做饭，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
我出门买东西，她犹豫一下，也会跟上来。
虽然全程不说话。
只是拉着我的衣角，东张西望。
晚上我写作业，她就趴在旁边画画。
画得还挺好看的。
我问她画的是什么。
她把本子藏到背后，脸一下子就红了。
——那时候的瑶瑶，是个正常的、可爱的、有点怕生的小女孩。
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她发现游戏这个东西之后吧。
那是我搬回来住的第四年。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客厅的电视开着。
屏幕上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游戏画面。
瑶瑶坐在地毯上，手里攥着手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你在……干什么？"
"……"
她没回答。
应该说，她根本没听到我说话。
屏幕上她的角色死了。
她小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重新开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那么专注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是讨债的叔叔给她带了一台红白游戏机。
"小孩子在家待着无聊，给她找点事做。"
他是这么说的。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
心想玩玩游戏也没什么不好。
——然后，才发现我错了。
从那天起，她就一头扎进了游戏里。
再也没出来过。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出来。
她依旧会在我回家时从房间里走出来。
会偶尔凑到我身边转几圈。
只是手里，永远都攥着游戏机手柄或者游戏卡带。
我一坐下，她就过来把我的手一拉。
"哥，快来，双人游戏。"
我本来就不擅长玩游戏。
操作烂。
反应慢。
经常坑她。
每次输了，她都别过脸，"哼"一声。
然后毫不客气地骂我。
"菜死了。"
"这都不会。"
"哥哥你这个笨蛋！"
——明明自己也失误了。
但死活不肯承认。
可就算把把输，就算被我坑到心态爆炸……
她还是会找我一起打。
除了我之外，她好像根本不想找别人。
——或者说，除了我，她也找不到其他人。
她很少出门。
更不喜欢见陌生人。
遇到快递员或者邻居，她立刻躲到我身后，一句话都不肯说。
但陌生人一离开，就"啪"的一下，又把我推开。
……也只有面对债主叔叔的时候，她才会稍微放松一点。
不会像见到外人那样紧张。
她平时话不多。
嘴硬。
特别爱逞能。
打游戏激动起来，嗓门大到楼下路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这样一个人。
一天学都没去过。
整整八年。
她的世界里，只有这栋老房子、电视机、电脑屏幕，以及……
被她天天嫌弃、却又怎么都离不开的我。
所以，也难怪刚才被路人骂"小学生"的时候，她会气急败坏。
毕竟真的被戳中了痛处。
这家伙，八年间，是真的连一天学都没上过。
是个货真价实。
小学都没毕业的——
"小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