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客厅里传来超级马里奥的游戏声音。
多年前一直被她赶着玩游戏，这旋律我一听就知道，是人物死掉时的配乐。
进来厨房才不到三分钟，已经听见超过五次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家妹妹的游戏技术，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无法直视。
“唉……”
没有再去管她。
我从冰箱里取出两个鸡蛋，打进盘子里，用筷子把蛋黄单独挑出来，放进另一个碗。
蛋清倒进已经充分加热过的平底锅。
滋啦，啪滋啪滋——锅底一下就泛白了，还没翻面，就已经熟了。
赶紧把它从锅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趁着平底锅里还剩一点油，又把刚才挑出来的蛋黄倒了进去。
煎鸡蛋——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被搞得这么复杂。
归根根源，就是我家的妹妹，不吃蛋黄。
第一次发现这事是在七年前。
那天早上，我给她煮了一锅鸡蛋瘦肉粥，就去上课了。
晚上回来才发现，锅里的粥一分没少，她还差点饿晕在家里。
我追问了一个小时，她才肯说：粥里有蛋黄，她不要吃。
从那以后，我做蛋都会把蛋清和蛋黄分开。
没到十五分钟，面条煮好了。
每份放了一根火腿，一份鸡蛋和一颗青菜，装起来足足一大盘。
"每天晚上都吃这种没营养的食物，瑶瑶十八岁了才一米六都不到，该不会是我这个当哥哥的错吧？"
我把面盘放上托盘，端出客厅，放在了餐桌上。
"瑶瑶，面煮好了，来吃晚饭啰！"
没有回应。
我站在原地，静静等了一分钟
电视机前的瑶瑶纹丝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柄上疯狂按着。
“瑶瑶？”
还是没反应。
——完全沉迷进去了啊
我正想再喊一遍，她突然开口了。
“快过来帮我。”
没有叫“哥哥”，也没有叫我名字。
就像在命令。
——但我没有觉得不舒服。
不如说，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反而有点高兴。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地毯软绵绵的，沾着几根银白色的头发。
她把手柄往我这边推了推，眼睛却一秒都没从屏幕上移开。
这份干劲，要是能放到去学校上，也不至于被人骂"小学生"就破防了。
我拿起手柄，抬头看向电视。
画面是红白机特有的像素风格。
两个角色并排站在一个类似建筑工地的场景里，背景是黑漆漆的夜空，偶尔有探照灯扫过。
左边是蓝色的，右边是红色的。
蓝色角色是瑶瑶控制的那个，正被三个杂兵围在墙角，血条只剩不到一半了。
她的人物动作已经完全变形，出拳节奏全乱，一看就是在拼命乱按。
红色角色站在一个高处的铁架台上，纹丝不动。
那是她的人机队友。
我瞄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数据。
蓝色人物：LIFEx1，骨头x4。
红色人物：LIFEx1，骨头x0。
骨头？
我记得这是代表死亡次数的意思。
——等等。
总生命值只有“x3”，瑶的角色现在“骨头x4”？
也就是说，瑶瑶已经死了四次了。
用掉了自己三条命，又借了队友两条命。
——这家伙。
我下意识看向她的侧脸。
她咬着下嘴唇，眉头皱得紧，耳朵尖微微泛红。
知道自己技术不好，开双人模式，把人机队友放在安全的地方挂机，当工具续命人。
自己一个人下去打，死了就献祭队友的生命。
也不知道该说她聪明，还是笨。
双人模式的敌人本来就比单人强，多两条命又有什么用嘛。
——我亲爱的妹妹啊，玩游戏这种事情还是得看天赋的。红白机都玩坏了几十个了，技术怎么还是一点没上去？
我控制的角色爬着梯子还没落到地上，两个模糊的像素角色偷偷摸摸围了过来。
肯定是知道我比我家妹妹强，一下子分出两个火力来对付我。
只是可惜，它们低估了我的实力。
尽管我玩游戏的次数远远比不上瑶瑶，但打这种固定套路的NPC敌人，我还是略有技巧的。
—等我下到地面，看我不把你们一击KO。
——然后再过去帮瑶瑶，让她体验一下被哥哥带飞的感觉。
我还在这样想的时候。
“你还看什么看啊！快下来帮我打啊！”
声音在耳朵里嗡嗡直响。
这音量和平常说话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我这不是在爬楼梯吗？"
"快点啦...真是的...吃人家泡面的时候就那么快..."
"......"
——面条我给她重新煮了，喊她吃不理我，现在还在揪着这回事不放。
哥哥吃你一桶泡面你这是有多气啊？
明明一开始是那么可爱粘人的乖女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游戏废人的样子了呢？
“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以前不都是——”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所、以、说——”
她一字一顿咬着说，快速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快来帮我，哥哥你这个笨蛋！”
“是是是。”
我不想再和她争论，直接操纵角色从铁梯一半的位置跳下来。
刚落地，两个低像素的黑底敌人就冲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人给了我一拳。
“啪叽。”
我被干倒在地上了。
——哈？
什么鬼？
我瞟了一眼血量。从半空跳下来的时候没了一半，这下被两人锤了一拳，又没了一半。
只剩下四分之一了。
——这敌人有那么猛吗？
——我错怪我家妹妹了？其实她挺强的？一个人打三个撑了那么久？
——不应该啊，这游戏我又不是没玩过。
我让角色站起来，朝两个人的方向冲过去。快要靠近的时候，一记大招“空中转腿”飞起来。
敌人像是预判了我的攻击，提前往旁边挪了一步。
眼看就要踢空。
就在这时，一个蓝色的敌人靠近了我的攻击范围圈。
“砰砰砰——”
旋腿大招接连打在对方身上，直接把它干翻在地。
落地瞬间，人影凭空消失。
——打死了。
“瑶，我帮你打死了——”
我满怀开心地转过头，准备找妹妹邀功。
看见的却是她气鼓鼓瞪着我的样子。
诶？
——怎么了？
——为什么瑶瑶会恶狠狠看着我？连游戏都不玩了？
——游戏都没打完，她看我干嘛？
我的大脑迟疑了一秒。
——难不成？
我把视线转回游戏画面。
果不其然，三个敌人还在游戏中活得好好的，围着我控制的角色一顿暴打。
也就是说。
——刚才被我大招干掉的，是我亲爱的妹妹。
完蛋了。
这下倒好。
叫我来帮忙，结果我把正主给干掉了。
我心中有点忐忑，放下手柄，没有再管游戏的输赢。
尴尬地别过脸。
等着她开口。
——来吧。骂我菜，骂我手残，骂我拖后腿。
一秒。
三秒。
五秒。
好些时间过去，除了游戏音效以外，没听见任何声音。
我回正脸，才发现瑶瑶已经放下手柄，坐到了餐桌前。
*********
游戏结束了。
瑶瑶像变了个人似的。
刚才还跟我对着吵，现在突然沉默寡言了。
我把她角色打死的事，她也没数落我。
——这也太奇怪了。
有时候我都怀疑，她会不会有双重人格。
玩游戏是一个人格，日常生活是另一个人格。
我坐在她对面。
从她的神色看不出开心，也看不出不开心。和之前一样，没有过多的感情表露。
唯一要说的话，就是她的眼神飘浮。
和我对上视线的的瞬间，会飞快错开。
等我移开视线了，她又偷偷看过来。
“怎么了？哥哥脸上有东西吗？”
——不会真的沾到什么了吧？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
什么都没有。
——那是怎么了？
——雅瑶，你看的哥哥我心里发毛啊！
我的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
她被我看得坐立不安，身子不停挪动，像是被蚂蚁咬着，浑身不自在
始终没有再次和我对上视线。
只是在我锲而不舍的"直盯"之下，她终于有了妥协的样子。
只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眼神清澈明亮。
“哥哥——”
“嗯？”
“吃完饭后，来找我。我在房间里等你。”
她这样说着。
说完，就站了起来，端起那碗没有蛋黄的面，转身往二楼走。
脚步声“嘣嘣嘣”响起，很快就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坐在原地。
手里还攥着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