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掉了游戏机的电源。
瑶瑶回去二楼后，这栋老房子就像被按了静音键。
不是那种安静的静。
是那种——你明知道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的静。
楼梯没有响动。
二楼地板没有脚步声。
连墙壁都像是变厚了，把她那边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
面条是什么时候咽下去的，我完全没印象。
脑子里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绕来绕去。
「吃完饭，来找我。我在房间里等你。」
该从哪里说起呢。
我和瑶瑶，在这栋房子里已经住了整整八年。
小楼分上下两层，每层各三间房、一个客厅。
一楼除了我的卧室，剩下的就是堆得满满当当的杂物间。
二楼靠前的两间是空着的老房，那是从前爸妈住过的地方，而最靠里的那一间，是瑶瑶的卧室。
从她十四岁那年起，我就没踏进去过。
不是她凶巴巴不准，也不是我刻意避着.
就是她长大了，自然而然地，二楼成了她的地盘。
她缩在里面打游戏、睡觉，或是做些别的什么，我从来没多管过。
平日里喊她吃饭、叫她下楼，都是站在一楼扯着嗓子喊几声。
除了吃饭和凑在一起打游戏，她几乎不往一楼来，我也极少上楼拿东西，更别提敲她的房门了。
现在她主动叫我去,也不知道是有些什么事...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也许更久。
墙壁上的时钟指针好像没在动,但也可能它只是坏了。
总之，我决定起身。
「去就去。」
起身的瞬间，膝盖传来一声清晰的咯吱声，听得我自己都愣了愣。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
女朋友都还没来得及找一个，就骨质疏松了？
岁月还真是不饶人，自从当不成「王少爷」后，起早贪黑讨生活的日子，不知道耗掉了我多少年的精气神。
就连爬楼梯的这段路，都感觉比平时长了一倍。
要特意说明的是，这绝对不是因为我"被叫去房间"故意放慢了脚步。
上到二楼，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二楼走廊的灯没开，最里头那间房的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
那就是瑶瑶的房间。
我摸着墙边往里走，在离门一步远的地方停住脚，心跳徒然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害怕，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局促，让我举起手，犹豫中又放下。
再举起，又再放下。
这到底在干什么啊我，又不是见岳父岳母，有什么好紧张的。
「呼——」
深吸一口气，准备充分，我最后一次举起手——
「……哥哥来了吗？」
瑶瑶的声音先一步从门内传了出来，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怎么知道我到了？
我的脚步很轻，理论上她不应该能听见才对。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在做什么别的事，而是一直在等？一直在听着楼梯的动静？等着我上来？
「门没锁。」
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稍大了些，带着点催促。
「快点进来。」
只是最后四个字，话音突然轻了下去，像是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知道了。」
我应了一声，压在心头的郁闷莫名散了个干净，心情一瞬间变得格外舒畅。
伸手转动门把。
咔哒。
门开了。
***********
屋内的日光灯亮得有些刺眼，刚从昏暗的走廊进来，眼睛一时没适应，竟有种轻微缺氧的晕眩感，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房间里，叫我过来的正主——我的妹妹瑶瑶，正捧着平板电脑坐在床边。
她穿了一身淡粉色的睡衣，上衣是系纽扣的款式，领口松松地敞着一点，一小片粉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下身是宽松的睡裤，只露出两只纤细小巧的脚丫。
她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这分明不是刚才吃饭时穿的那条裙子。
才过去这么会儿，澡都没洗，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要特意换身衣服。
带着满心疑惑，我的视线顺着床边往右侧扫去。
床尾摆着一张矮凳，上面搭着她先前穿的那条裙子。
在裙子旁边——
「…………」
粉色的、紫色的，小狸猫图案，好几套蕾丝边的内衣。
被随意扔在椅子上，还有一条浅紫色的，肩带从椅面上垂下来，像是刚换下来的那套也堆在了上面。
「哥哥，你在看哪里？」
瑶瑶的声音冷冰冰地砸过来，我的心脏猛地一紧。
「没、没看。」
「骗人。」
「真的没看。」
「你明明就看了。」
「…………！……」
我一时语塞，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说实在的，这八年里，瑶瑶的衣服我洗了无数次。
要是没我帮她收拾，她能把脏衣服堆上整整一周，直到没衣服穿才不情不愿地去洗。
内衣内裤这类东西，早就见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可装在洗衣桶里，和在她的房间里、这样直白地映入眼帘，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不是故意的。」
我连忙解释。
沉默了好几秒，瑶瑶才用非常小的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色狼！」
说话的同时，她把怀里的平板往胸前一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自己。
喂！
看到她这个动作我才反应过来，只觉得满心无辜。
辛辛苦苦照顾了她八年，拿个平板挡胸口，这是在防谁啊？
也太过分了。
刚才还因为瞥见内衣泛起的那点愧疚，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其妙的憋屈。
只是我有错在先，没法表现出来。
「……把门关上。」
「啊……好。」
************
「…………」
「…………」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像是彼此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有先开口。
瑶瑶低着头，我站在门后，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走近，还是就这么站着。
「哥哥，这边，坐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拍了拍身边，床中间的位置。
我走过去，在离她三十公分以外的位置停下。
“叽——”
床垫微微下沉。
还没坐稳，她突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不满。
「坐过来一点！」
依旧是冷冰冰的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即便我是她哥哥，也没敢反驳，只能双手撑着床沿，乖乖往她身边挪，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也在这时候，一股淡淡的清香钻进了鼻腔。
不是香水的那种浓烈刺鼻味，是家里常用的洗发水混合沐浴露的花香。
还有刚换过干净衣服的清爽气息，混着一点点独属于瑶瑶的、温热的体香。
时隔四年，再一次坐在这张床上，我脊背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视线直直地望向前方。
「！！！」
靠墙摆着一张木质电脑桌，上面放着一台27寸的显示器，屏幕是暗的。
显示器旁边，两台手机并排放在散热器上，另一边还堆着五六个红白机的游戏手柄。
脑子当场嗡了一下，整个人都愣了。
这是从哪里找来的电脑和手机平板？
我对此一无所知，欠单上也从来没有过这笔记录，想来只能是讨债的那位叔叔给她的。
怪不得她能天天窝在房间里打游戏不出来，原来过得这么潇洒。
沉默又持续了几分钟。
这样的氛围实在让人煎熬，我根本静不下心。
「到底有什么事，还要特意叫我来你房间？」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出了心里最在意的问题。
可瑶瑶没有应声，只是把腿上的平板放低，指尖在屏幕上不停地轻轻滑动。
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屏幕划过的细微声响。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或许更久。
终于，她滑动的手指停了下来。
紧接着——
没有丝毫犹豫，她双手捧着平板转过身，直直地朝我递了过来。
看清屏幕的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页面是B站的专栏，标题赫然写着【真实曝光，无良运营意图猥亵女主播……】，下方配着一张照片：
浴室的白色门框边，一个女生裹着浴巾探出半个身子，浴巾堪堪挂在胸口，肩膀和锁骨全然露在外面。
女生身前，一个男生侧身对着镜头，手里拿着叠好的衣服，一条黑色蕾丝文胸从衣堆里滑落，悬在半空。
两人脸上都打了码，看不清模样。
但是——
我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没有谁，比我更清楚这张照片的来历。
瑶瑶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递平板的姿势，细胳膊撑着平板，微微发着抖，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盯着屏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哥哥。」
这一声喊的干脆利落。
「嗯？」
「你知道这张图片吗？」
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语气格外认真。
「你是从哪里翻到这玩意的？」
「朋友发给我的。」
「你竟然有朋友？」
这是我最意想不到的事。
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她和任何人来往，一直担心她闷出毛病，甚至怕她有心理问题。
此刻听见她说有朋友，心里竟涌起一股近乎老泪纵横的欣慰。
比起照片的事，我更想追问她朋友的事，可嘴还没张开，就被瑶瑶狠狠瞪了一眼。
「你先别管这个！」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比打游戏激动时喊得还要响。
「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下意识又瞥了一眼屏幕。
其实压根不用再看，只是下意识想逃避。
「知道，这是去年在某个圈子的事，挺火的。」
只不过后来出了些变故，热度一下子就散了，那些跟风蹭流量的人也纷纷删了帖子。
没想到这专栏现在还能被翻出来，实在让人意外。
「那么，这个男的，是哥哥你吗？」
我还在感概着，瑶瑶突然蹦出了个王炸，打得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没有立刻回答，顿了两三秒才开口。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这图片不都打码了？」
「哥哥你也有一件这样的衣服！」
她身子微微前倾，指尖点着屏幕里男子的上衣。
那是一件蓝色短袖，背后印着「keeplive」的字样。
我确实有两件差不多的，某音十五块钱两件买的，现在还压在衣柜里，可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这种衣服谁都能买，又不是定制的！」
瑶瑶显然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嘟着嘴把平板往前一送，几乎要怼到我的脸上。
「哥哥不许反问！」
「是我在问你！」
「快点说，到底是不是你！」
她的语气格外强硬，不是商量，更不是质问。
我抬眼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反而蒙着一层淡淡的阴霾，藏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她就那样看着我，眼尾微微垂着，睫毛轻轻颤着，分明是在等我亲口承认那个，她早心知肚明的答案。
瞒不住了。
我咬着牙，索性不再遮掩。
「没错，照片里的人，就是我。」
说完，我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一样，闭上了双眼。
我几乎已经能想象到，她脸上会露出怎样失望透顶、又嫌恶排斥的神情。
毕竟那专栏的标题写得清清楚楚，“无良运营意图猥亵女主播”。
自己朝夕相处的哥哥，居然是被人挂在网上骂的猥琐变态。
换作是谁，都没法坦然接受，都会觉得恶心吧？
可几秒过去，身旁却始终没有半点斥责的声音。
没有预想中的质问，没有摔东西，也没有摔门而去。
只有沉默。
一种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煎熬的沉默。
我心里越发发慌，缓缓睁开眼。
然而——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气呼呼的脸。
眉毛拧着，嘴唇抿得发白，腮帮子都红了。
不是嫌弃，不是恶心。
是生气。
我从没见过她气成这样。
眼眶红红的，但就是没哭。
就那么瞪着我。
「所以、哥哥你就真的那么没眼光？放着家里这么可爱、会陪你打游戏、还会给你煮泡面的妹妹不管，就找了那样一个前女友？」
她如此说道，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