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迪从东塔走回自己的寝殿时，天色已近正午。
长长的回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孤独的脚步声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
方才本尼迪克特那番关于“针对龙种魔法”的话语，还有老师最后那欲言又止的沉默，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他心头。
他推开寝殿厚重的雕花木门。
房间里很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晌午明媚的阳光尽数遮挡在外，只余下缝隙中透出的几缕微光。
温迪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着黑暗。他刚迈进去一步，反手准备带上门——
“咔哒。”
身后传来了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冰冷、尖锐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颈侧。
那触感如此清晰，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瞬间刺穿了衣领。
“别动。”
爱丝黛尔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后传来。
和早上那种带着睡意的、闷闷的沙哑截然不同，此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冰冷的危险和竭力控制的颤意。
温迪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少女的体温，能闻到她发间一丝极淡的、仿佛混着古老岩石与雷霆气息的味道。
“你学的那些魔法。”
爱丝黛尔的声音更近了，温迪几乎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细微的气流拂过自己的耳廓。
“是从那个穿红衣服的老头那里学的，对吗？”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些……专门针对龙，针对我们的魔法。”
刀刃似乎又贴近了毫厘，温迪能感觉到颈侧皮肤被压出一道凹陷的浅痕，微微的刺痛传来。
“是用来对付我的吗，圣子殿下？”
最后那个称呼，她咬得又重又冷，充满了讥讽。
温迪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但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的手在抖，连带着那贴着他喉咙的刀刃也在轻轻颤动。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只有两人交错的、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温迪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出乎意料地平静。
“你偷听了。”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身后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贴在颈间的刀刃几不可察地又压紧了一分，但依旧没有真正割下去。
“回答我。”爱丝黛尔的声音绷得更紧，那丝颤抖却也更明显了，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温迪垂下眼睫，看着身前地面上模糊的光斑。
“我……”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在本尼迪克特老师那里学习的魔法课程，今天的内容……确实和龙裔有关。”
爱丝黛尔一愣，她没有想到温迪会承认的如此干脆，以至于握着刀刃的手都送了几分。
“但不是为了对付你。”他紧接着，飞快地，清晰地说道，语气笃定。
“爱丝黛尔，。如果我真的想用那些魔法对付你，刚才在东塔，我就会认真记下每一个施法细节，而不是满脑子都在想……”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在想那杯牛奶你是不是喝了，在想你睡我的床是不是舒服，在想……你手上的镣铐，到底有多重。”
身后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些。
“你……”爱丝黛尔的声音里充满了混乱和不敢置信，“你说什么鬼话……”
“我说，”温迪微微侧过头，尽管这个动作让刀刃更贴近皮肤，但他还是尽量让自己声音显得诚恳。
“我们是一样的。”
“什么？”爱丝黛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怒气。
“谁和你一样！你是高高在上的圣子，我是被锁着的囚犯、怪物、商品！哪里一样？！”
“我们都是被锁住的。”
温迪平静地打断她，他抬起手，没有去碰颈间的刀，而是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虚指了指爱丝黛尔手腕的方向。
“你被这副看得见的、不知材质的镣铐锁着，力量被封印，行动被限制，连生气都要承受痛苦。”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
“我被锁在这座华丽冰冷的教皇宫里，被‘圣子’这个头衔锁着，被无数双眼睛看着，被规则、责任、还有像格列高里主教那样的人……用他们的方式‘教导’着，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应该学什么，又应该……防备什么。”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爱丝黛尔，我无法取下你手腕上的镣铐，就像我暂时也无法挣脱我身上的枷锁。但至少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我不想成为给你套上新锁链的人。那些魔法……老师教了，我听了，但我不会用在你身上。至少，不会在你没有伤害任何无辜者、没有威胁到我的时候。”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爱丝黛尔愈发不稳的呼吸声，和那刀刃依旧紧贴皮肤的冰凉触感。
然后，温迪感觉到颈间的压力，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减轻了。
最终，那冰冷的金属离开了他的皮肤。
“哐当”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扔在了地上。
温迪没有立刻转身。他等了几秒，才慢慢回过头。
爱丝黛尔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紧闭的房门。
她依旧穿着那身粗糙的侍女裙，手腕脚踝上沉重的暗红镣铐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她手里空无一物，脚边躺着一把原本大概是装饰在墙上的、小巧而锋利的拆信刀。
但温迪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刀上。
他看见爱丝黛尔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紫色的眼睛里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尖凝聚，然后滴落，砸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仿佛在用尽全力阻止自己发出任何软弱的呜咽。
只有那不断滚落的泪水和剧烈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濒临崩溃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了恐惧、愤怒、委屈、无助和长久以来紧绷的绝望，终于找到一丝裂缝，汹涌而出的痛哭。
她哭得那么无声，却又那么用力，整个人都在发抖，连头上的龙角和身后的尾巴都在微微颤栗。
“我……我不知道……”她终于发出了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一个又黑又冷、到处都是灰尘和死人骨头的地方……”
她抬起被镣铐束缚的手，徒劳地抹了把眼泪，却抹了更多泪水出来。
“那些人……那些拿着铲子和火把的盗墓贼，他们发现了我……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稀世的宝贝，又像在看一头可以卖大价钱的珍奇异兽……”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憎恶，“他们扑上来，想用网子罩住我，用铁链锁我……我很害怕，很生气……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等我反应过来，地上……地上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得更厉害。
“然后……然后他们里面有个穿着长袍的人，拿着一根会发光的木头……他很厉害，我的爪子抓不破他的光罩，他还会扔火球，扔冰锥……我们打得很激烈，墙壁都塌了……”
爱丝黛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后怕和耻辱。
“他故意引我去看一个发光的符号，然后……然后我的眼睛好痛，像被烧着了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了……再醒来……”
她猛地放下手，露出泪流满面的脸，紫色的瞳孔因为痛苦和愤怒而收缩。
“我就被戴上了这该死的东西！”她猛地抬起手，沉重的镣铐撞击，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我试过了！我咬过，撞过，用火烧过！一点用都没有！它锁住了我的力量，我现在……我现在连稍微用点力气都会痛！”
她指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诡异符文，眼泪汹涌。
“然后他们……那些买下我的人，把我关在笼子里，像展示野兽一样给人看……有人用棍子戳我，有人朝我扔石头，骂我怪物……那个穿红衣服的男人，好像是叫格列高里，他来了，他给了他们好多好多金币，然后我就被带到了这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迷茫、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在这个唯一对她释放过一丝微不足道善意的人类少年面前，终于彻底决堤。
“我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从哪里来……不记得我为什么会在那个都是棺材和灰尘的地方醒来……我只知道我好痛，好害怕，每个人都想抓住我，卖掉我，利用我……”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温迪，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的质问。
“你……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也是人类，你是他们的圣子，你学了对付我的魔法……我怎么能知道，你不是和他们一样，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想让我听话，想把我变成你的……你的宠物或者工具？！”
她哭得梨花带雨，平日里那副张牙舞爪、浑身是刺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她，看起来不过是个迷失的、受尽伤害的、害怕极了的孩子。
温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看着眼前哭得一塌糊涂的龙裔少女，看着她手腕上那副冰冷狰狞的镣铐，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
他想起了本尼迪克特那讳莫如深的话语，想起了格列高里那令人不快的假笑。
他轻轻走上前，没有靠得太近，停在了一个不至于让她感到威胁的距离。然后，他慢慢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他没有试图去碰她，也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别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安慰话。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浅金色的、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爱丝黛尔，”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看着我。”
爱丝黛尔抬起泪眼，抽噎着，警惕又迷茫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曾经是谁。”
温迪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就像你也不知道，我这个‘圣子’每天要面对什么，要学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我知道，被锁住的感觉，不好受。不管是锁住身体，还是锁住灵魂。”
他指了指她手上的镣铐，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也知道，害怕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害怕未知，害怕被利用，害怕失去自由，害怕……变成别人期待你成为、而不是你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我不能向你保证什么，爱丝黛尔。我不能保证一定能解开你的镣铐，不能保证教皇宫对你就是安全的，甚至不能保证我自己将来不会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站在你的对立面。”
他顿了顿，看到爱丝黛尔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绝望，但他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可以向你保证现在，保证此刻，在这间屋子里，我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主人。我不会用你害怕的那些魔法对付你，不会把你当成怪物或者商品。你对我来说……”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他轻轻说：“你对我来说，是爱丝黛尔。一个和我一样，被困在这里，会生气，会害怕，会把面包烤焦，也会因为一杯热牛奶而悄悄高兴的……人。”
爱丝黛尔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压抑的抽泣。
她看着温迪，紫色的眼睛里泪水还在不断涌出，但那里面除了悲伤和恐惧，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微弱的光芒。
温迪看着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哗——”
正午灿烂的阳光如同金色的瀑布，瞬间倾泻而入，驱散了满室的昏暗，将房间里每一粒尘埃都照得清晰可见，也将爱丝黛尔脸上未干的泪痕映得发亮。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她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抬起被镣铐束缚的手，挡在眼前。
温迪转过身，背对着阳光，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还蹲坐在地上、有些狼狈的龙裔少女，伸出手。
“这里太闷了，哭得眼睛也疼吧？”
他的声音在阳光下，似乎也染上了一点温度。
“要不要……出去走走？教皇宫西边有个大花园，虽然总是被园丁修剪得规规矩矩的，没什么意思，但至少……有阳光，有风，还有很多开得傻乎乎的花。”
他伸出的手，就那样停在空中，等待着。没有强迫，没有催促，只是一个简单的邀请。
爱丝黛尔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逆光中少年模糊却清晰的轮廓，看着他伸向自己的、干净而修长的手。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似乎驱散了一些从古墓深处带来的、浸入骨髓的阴冷。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沉重的、暗红色的镣铐，又看了看少年停在空中的手。
许久，她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束缚的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擦去满脸的泪水和鼻涕。
然后，她把自己那只戴着镣铐的手，迟疑地、慢慢地，搭在了温迪的掌心。
镣铐冰冷沉重的触感传来，但温迪的手，是温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