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迪推开那扇缠绕着金色藤蔓的拱门时,爱丝黛尔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进来吧。”
温迪侧身,让出门后的世界。
“教皇宫的天空花园,一般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今天破例让你看看哦~”
温迪爽朗的笑着,爱丝黛尔则刻意地在躲避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还微微泛红,睫毛上残留着没干的痕迹——从地牢出来到现在,她一直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
此刻她站在拱门外,像一只被带到陌生领地的猫,警惕,迟疑,不愿意迈出那一步。
“……花而已。”她最终说,声音有些哑。
“是花而已。”温迪点头,“但花不会咬人,我保证。”
爱丝黛尔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难解读——有警惕,有试探,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在确认“这个人是安全的”的询问。
然后她垂下眼,跨过了门槛。
花园在他们面前展开。
教皇宫的天空花园建在第七层露台上,悬浮在圣城的制高点。
这里种植着整个大陆最珍稀的植物——不是数量最多,而是种类最罕见。
每一株都是从世界各地搜集而来,由专门的园艺神官照料。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香气:海神花的清甜、炎息花的辛辣、霜语藤的冷冽,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活物的温润气息。
温迪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株是寒天幽兰,只在海拔三千尺以上的悬崖生长,十年开一次花。教皇宫费了很大力气才移栽成功。”
他指向一丛淡金色的钟形花朵,花瓣边缘泛着微微的珠光,像刚哭过又笑了的少女的脸。
爱丝黛尔扫了一眼,语气平淡:“晨曦之泪,喜寒畏热,根须不能积水。你们把它种在向阳坡地,还铺了碎石排水——倒是用了心思。”
温迪脚步一顿。
“……你认识?”
爱丝黛尔没有回答,已经走向下一丛。
那是一种叶片如天鹅绒般厚实的深紫色植物,顶端开着拇指大的猩红花簇,像一簇簇小火苗在燃烧。
“炎息花。”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确认的事实,“叶片可入药,治寒症。花瓣有毒,误食会高烧三日。通常生长在火山岩缝里,这里用火系魔法阵维持地温。”
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叶片边缘,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阳光透过花丛,在她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红色的睫毛低垂着,专注,安静,和刚才那个红着眼眶、沉默跟在身后的龙人少女判若两人。
温迪站在原地,看着她。
一个失忆的龙人少女,能准确说出晨曦泪的生长习性、炎息花的药性和毒性、甚至辨认出维持地温的魔法阵类型。
这不是“对植物有兴趣”能解释的。
这是受过系统训练的、属于某个阶层才会有的知识储备。
他的目光落在爱丝黛尔头上。那对血色的龙角从红发间伸出,在阳光下泛着深沉的暗红光泽,像凝固的红酒,又像某种古老的宝石。
角基处的皮肤微微泛着粉色——那是龙人族敏感的区域,通常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触碰。
温迪意识到自己盯着看了太久。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他问。
爱丝黛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知道。不记得。”
她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但温迪没有移开目光。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她认识这些花,不是“见过”,而是“懂得”。懂得它们的习性、来历、用途。这种知识,普通人家不会有,商人家庭不会有,甚至一般的贵族也不会有。这是那种从小就生活在这些东西中间、被精心培养过的人,才会有的、刻进骨子里的从容。
龙人族。血色的角。上层阶级的知识修养。
一个荒唐的猜测冒了出来。
(难道是龙人族的公主?)
温迪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龙人族是大陆上最封闭的种族之一,据说都已经灭绝了,他们的王室更是无迹可寻。
他决定暂时不追问。今天带她来花园,不是为了审讯。
爱丝黛尔已经走到了一丛纯洁之莲前。
那是花园的中心景观——一池浅水,水面上漂浮着数朵碗口大的纯白莲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晕。
她俯下身,凑近其中一朵,闭上眼睛,轻轻嗅了嗅。
温迪的注意力被她头顶的血色龙角吸引。
那对角在月光莲的银光映衬下,红得更加夺目。不是鲜艳的红,而是一种深沉的、像陈年葡萄酒般的红,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铭文。
角基处那一小片粉色的皮肤,此刻因为俯身的动作而微微绷紧,看起来……
温迪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那对角中的一只。
触感出乎意料。
不是冰冷的、坚硬的骨骼质感,而是温热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像被阳光晒过的丝绒。角根处微微搏动着——那是血液在流动,是活物的温度。
爱丝黛尔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她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动物,裙摆带起一阵风,月光莲的花瓣轻轻摇曳。
她看着温迪。
温迪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触碰的姿势。
“……抱歉。”他收回手,耳根有些发烫,“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你的角……颜色很特别。”
爱丝黛尔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交叠在胸前——那是防御的姿态,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复杂的、难以命名的情绪。
抗拒,但没有生气。
沉默了几秒,温迪轻声问:“你……是什么龙种?”
爱丝黛尔瞪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确实是“瞪”——眉头微皱,嘴唇抿紧,紫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但不知为何,温迪没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像一只被摸了耳朵的猫,炸毛归炸毛,爪子却没伸出来。
“血龙种。”她说,语气刻意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据说和吸血鬼有关。”
她向前迈了一步。
“我们可是会吸血的龙种。”
又一步。
“你在我面前,就像一个会移动的蛋糕。”
她站在温迪面前,仰起头,让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离他更近一些。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讲述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秘密。
“劝你以后,小心一点。”
说完,她转身,走回月光莲池边,重新蹲下,继续看花。背影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迪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然后,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那对角温热的触感。
丝绒般的表面,微微搏动的角根,还有她退开时的那个眼神——明明可以躲得更远,却只退了三步。
明明可以生气,却只是瞪了一眼。
明明在说“我会吸你的血”,语气却像在提醒“天冷了多穿点”。
“……还挺可爱的。”
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爱丝黛尔的耳朵动了一下。
龙人族的听觉,比人类敏锐得多。
她的耳尖,在红色的发丝间,微微泛起了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