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弗所斯的星空

作者:洛洛要减肥 更新时间:2026/4/12 20:20:22 字数:4525

奥莉薇娅的执剑官办公室位于审判庭侧翼,窗户开得很高,日光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棱角分明。

温迪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椅面没有垫子,坐久了硌得骨头疼,他怀疑这是故意的。

奥莉薇娅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叠羊皮纸。她的手指修长而干燥,翻动纸页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蛇蜕皮。

“殿下,例行问询。”她的声音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只是一种纯粹的、职业化的冰冷。

“撒哈拉的人不可能出现在伊弗所斯!这点您是很清楚的!”温迪率先开始质问。

奥莉薇娅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她没有抬头。

“殿下,我不是在询问你的观点,我希望您可以重复当时的状况”

温迪咬了咬嘴唇,没有回应。

“刺客对您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奥莉薇娅的询问中听不出一丝感情。

温迪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又无力的松开,“他们说,撒哈拉帝国向您问好。”

“第二个问题。那些人的肤色和刺青,您近距离目击过。是否与撒哈拉人的特征一致?”

“肤色是黑的。脸上有暗红色的刺青。”

“与您见过的撒哈拉人是否一致?”

温迪张了张嘴,他见过撒哈拉人。每年圣城的外城集市,都会有南方的商队带着香料和布料来交易。他们的肤色确实是黑的,但那种黑是日晒和血统混合的结果,均匀、自然,像被阳光浸透的木头。

而那些刺客的黑色——他说不上来——太均匀了,像染的。

“肤色一致。”他缓缓说,“但——”

“但?”

温迪犹豫了,他说不出“但”后面的内容。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染的,他只是“感觉”不自然,“感觉”不能作为证词。

“……但我不确定。”

奥莉薇娅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第一次直视温迪。

“殿下,您不确定。”

“是。”

“您不确定他们的肤色是否与撒哈拉人一致。”

“……是。”

奥莉薇娅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温迪看不见那个字是什么。

“但!您不觉得奇怪吗!本尼迪克特主教掌管伊弗所斯城防十二年,从来没有发生出现过刺客!”

温迪顿了顿“但今天,格列高里安排我出行时,反而就恰好出现了刺客!”

她把笔放下。

“殿下,您觉得这像巧合吗?”

温迪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是在给他递刀。

“像。”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那么,”奥莉薇娅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您认为这是谁的安排?”

沉默,温迪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他可以说出那个名字。他应该说出那个名字。

格列高里在东塔亲口承认了——撒哈拉人是他安排的,王旗是他留下的,一切都是他设计的,只要他说出来,这把刀就会刺向该刺的人。

“……我不知道,但,您心中应该是清楚的”

奥莉薇娅看了他三秒,然后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字。

“第四个问题,”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三秒的对视从未发生。

“您认为本尼迪克特主教是否应对此事负责?”

“不。”

这个字脱口而出,比他预想的更快。

奥莉薇娅没有抬头

“理由。”

“本尼迪克特老师负责圣城防卫十二年,从未出过差错。这一次出事的时机,格列高里主教安排出巡、格列高里主教派人保护、格列高里主教的人‘恰好’赶到,所有这些,都和他无关。”

“您的意思是,这是格列高里主教的责任?”

温迪的喉咙发干。

“……我不知道是谁的责任。但我知道不是本尼迪克特老师的。”

奥莉薇娅写下了第三个字。

她合上羊皮纸,整齐地叠好,放进桌角的铜质文件盒里,然后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温迪。

“殿下,您的意见会被记录在案。”

温迪等待着。

“但审判庭依据的是证据链。不是个人判断,不是直觉,不是‘不像巧合’。”

她站起身。

“撒哈拉人出现在圣城,是事实。王旗留在现场,是事实。城门盘查由圣城卫队负责,是事实。您目击了那些人,确认了他们的肤色和刺青,是事实。这些事实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而链条的末端,指向本尼迪克特·德·伊格尼斯。”

她走向门口,深灰色的袍角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您的辩护,每一条都合理,每一条都可能是真的。但合理和真相之间,隔着一整套程序,程序不认合理,只认证据。”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而证据,是可以被制造的。”

门关上了。

温迪独自坐在那间高窗的办公室里,日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她最后那句话,不是陈述,是提醒。她在告诉他,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程序是对的,证据是真的,而真相——真相是格列高里握着晶石的手指,是爱丝黛尔压进喉咙里的那声闷呼,是他坐在这里说出“我不知道”时的无力感。

真相是他想保护的人太多,而他手里一张能打的牌都没有。

温迪松开拳头,掌心里全是指甲印。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进走廊。日光在他身后被切成明暗两半,像奥莉薇娅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一半是审判庭执剑官的冰冷,一半是一个人在规则缝隙里能给出的、仅有的一点微光。

…………

寝宫里依然是昏暗的,估计爱丝黛尔跑到其他地方去了,没有人去拉开窗帘。

温迪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

这一刻,他感到对自己十分的厌恶,厌恶自己的无能,没有办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面色有些苍白的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桌面上。

那里放这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热牛奶。

温迪一愣,就在他愣神的刹那,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爱丝黛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些许不情愿,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去给他做这个小小的恶作剧。

“爱丝黛尔,别闹。”

温迪笑着斥责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一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你……不开心吗?”爱丝黛尔探头问到。

“嗯,有点吧。”温迪打哈哈似的回应着,他暂时不打算把爱丝黛尔卷进这场令他作呕的政治闹剧中。

爱丝黛尔直愣愣的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内心在做很大的斗争。

但随后,她像下定了决心一样,用一种她以前从来没有用过的,说出来让她自己都感到有几分奇异的,带着些许温柔的腔调,对温迪说。

“那,要不要去看看星空,星星很美的。”

温迪疑惑的看向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怕扫了她的兴,思来想去,还是说了出来。

“但是,教皇宫的观星台没有主教的许可是去不了的,而且晚上,我们也不能离开宫殿。”

“没事的,”爱丝黛尔神秘的对他笑了笑,然后走到窗边,在温迪惊讶的目光下打开了窗户。

“我们就从这儿去看星星。”爱丝黛尔眼神灼灼的看这他。

不等温迪提问,爱丝黛尔轻轻的走到温迪的身前,握住了他的手,用小到几乎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到“从后面……抱住我”

“!”

温迪被爱丝黛尔突如其来的温柔吓了一跳,他有点语无伦次的说道“那个……爱丝黛尔……我们才认识不久,现在这也太……”

看这温迪慌乱的样子,爱丝黛尔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笨蛋,你堂堂圣子,脑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鬼玩意,我让你抱我,是因为我要带你飞出去。”

说着,爱丝黛尔肩膀上的两个小翅膀顽皮的上下拍动了几下。

“只是去宫殿楼顶的话,手铐应该不会束缚我。”

温迪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然后伸出了手,慢慢的,轻轻的,抱住了爱丝黛尔纤细的腰肢。

“好软……”这是温迪的第一想法。

在温迪触碰到自己身体的一瞬间,爱丝黛尔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在确保温迪抱紧自己之后,便从窗口一跃而下。

“哇哇哇哇……啊,好高啊!”温迪本能地叫了出来,抱住爱丝黛尔的手臂缩的更紧了。

“你个笨蛋!轻点啊喂!”

“但真的好高啊……”

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轻盈。

爱丝黛尔带着温迪稳稳地落在了教皇宫主殿的穹顶之上。

她的脚尖点在冰凉的琉璃瓦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倒是温迪落地的姿势狼狈得多,他几乎是半跪着着地的,手指还死死攥着爱丝黛尔的衣角。

“到、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到了。”爱丝黛尔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幸灾乐祸,“圣子殿下,您可以松手了。”

温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耳根烧得厉害。

“……抱歉。”

爱丝黛尔没有回答。,她走到穹顶的边缘,在屋脊上坐了下来。

夜风拂过,她的红发和兜帽轻轻飘动,龙尾在身后自然地垂落,尾尖搭在琉璃瓦上,微微蜷曲。

温迪犹豫了一下,走到她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

然后他抬起头。

整个伊弗所斯在他脚下铺展开来。

内城的灯火稀疏而肃穆,城墙上的魔法灯排列成笔直的光链。外

城则是另一番景象——零星的烟火还在绽放,集市方向的灯火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

更远处,平原延伸向黑暗的尽头,与缀满星辰的夜空交融在一起。

温迪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审判庭的高窗、奥莉薇娅冰冷的问询、他攥紧拳头时掌心留下的指甲印、那句“证据是可以被制造的”。

所有这些,在这一刻,似乎被夜风吹远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暂时被放在了某个地方。

爱丝黛尔也没有说话。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紫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远方的星空。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以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那个地方醒来之前……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星星,我记得星星。”

温迪侧过头看她。

“不是记得它们叫什么,”她的目光没有从星空移开,“就是记得……看着它们的时候,心里会安静一点。像有人在对我说,没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想,也许你看看它们,也会安静一点。”

温迪看着她,夜风把她红色的发丝吹到脸颊上,她没有拨开。星光落在她紫色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敌意,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他忽然想起她今天做的所有事。

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从背后捂住他眼睛的那双手,和那句别扭到几乎说不下去的“猜猜我是谁”。

还有现在,她带他飞到屋顶,坐在他旁边,把星星分享给他。

像一个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招待客人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笨拙地、一遍一遍地把东西往客人面前推。

温迪低下头。他的眼眶有些热。

“……谢谢。”

声音很轻。

爱丝黛尔的龙尾轻轻摆了一下。

“哼。”她说,声音比夜风还轻。

但她的耳尖,在红色的发丝间,微微泛起了粉色。

温迪抬起头,重新望向星空。他的手指撑在身侧的琉璃瓦上,指尖微微用力。

格列高里的棋局还在继续,本尼迪克特还困在审判庭的漩涡里。

明天,后天,之后的每一天,他还要面对无数他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坐在整个伊弗所斯最高的屋顶上,身边坐着一个有点傲娇的龙人少女。

她带他来看星星,因为星星让她自己感到安静,所以她觉得星星也许也能让他安静一点。

“爱丝黛尔。”

“嗯?”

“星星,确实很美。”

爱丝黛尔没有回答。但她的龙尾,在琉璃瓦上极轻极轻地,向他的方向摆了一下。

夜风吹过穹顶。远处外城的最后一朵烟火,在星空下无声地绽放,然后消逝。星光落满两个人的肩膀。

………………

远离温迪和爱丝黛尔二人小小的世界,执剑官奥莉薇娅的办公室里,她正在面色严峻的翻阅着资料。

一团阴影,先是出现在角落,然后逐渐向整个房间扩散,似乎要吞没掉所有光明。

“出来。”奥莉薇娅缓缓的举起手中的圣剑——那代表着执剑官的权柄——指向那一团模糊的阴影,语气平淡,但带有十足的杀气。

“欸呀呀……我亲爱的奥莉薇娅大人,您还是这么爆脾气啊”格列高里·德·博维特从阴影中现身,带着他那招牌的假笑,“对同僚,您的态度应该温和点更好。”

奥莉薇娅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们的圣子殿下对您怎么说?是一口咬定我是幕后黑手,还是说……什么也不知道。”格列高里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不知道在计划着什么。

“格列高里,你以为你已经赢了吗!”奥莉薇娅冷冷地对面前那个让她感到无比恶心的男人说道。

“后几日的审判,那怕博厄和拉普拉斯两个混蛋站在你这一边,我和伊格尼斯家族也未必好对付!”

“哼……”

格列高里轻蔑的笑了笑,用手抖了抖身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我们就看看,到时候,圣子殿下,会做怎样的决定吧。”

说完这句话,格列高里的身影在次融入黑暗之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奥莉薇娅握紧了拳头,指甲似乎要掐进肉里。

“圣子殿下,您……可以坚持正义吗?”奥莉薇娅茫然的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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