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移交后，这个人被安置在中立星港的“临时居留区”。居留区是一处老旧的中转站，多年前由星港商会修建，后来移交给中立机构管理。墙上的涂层已经斑驳，走廊里的空气循环系统时常发出异响，据说有几条走廊的监控探头早就坏了，因为维修合同一直没人续签。工作人员不多，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没有明确归属的临时人员。
第三天，一个联邦情报官以“私人身份”进入了他的房间。
情报官的名字叫**卡尔·莫拉**，但实际上，他不叫这个名字。他是联邦“特殊心理行动局”的资深干员，专门处理“高价值资产的心理回收”。
莫拉没有穿制服，带了一瓶酒。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酒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看了几秒外面繁忙的星港。
“你知道这瓶酒为什么是这个颜色吗？”莫拉忽然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因为它是在一颗重力只有标准0.3倍的行星上发酵的。单宁析出的速度不一样，颜色就偏淡。”莫拉转过身，“我有时候想，人的记忆大概也是这样。在不同的环境下待久了，连自己都会怀疑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那个人仍然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莫拉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把酒瓶转了半圈，像是在欣赏标签。
“我这次来，不是要你做什么。”莫拉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上面让我来‘评估资产状态’。我告诉他们，一个在隔离酒店里坐了三天没动过的人，状态不需要评估。但我不想来就浪费一张通行证，所以还是来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个人萎缩的左臂。
“二十二年前，在盖亚-7上把你捡回来的那个联邦军医，叫海因里希。他后来写过一篇内部报告，标题很学术，叫《真空暴露后多系统器官损伤的长期管理》。但报告的第一页，他手写了一段话：‘这个人在失去意识前，手里攥着一块碎片。我们花了三个小时才掰开他的手指。’”
莫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等对方反应。没有反应。
“那块碎片现在在我们某个仓库里，”莫拉说，“上面有你们的军徽，一只展翅的星鸢。如果你想，我可以让人把它送来。当然，它不能证明任何事情——你可能只是在某个时间被教会了‘应该攥着一块碎片’。”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晃了晃。
“你知道你的委员会为什么拒绝你吗？”莫拉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但不等回答，他自己继续说，“不是因为证据不够。是因为承认你的成本太高。一个死了二十二年的英雄，是一面完美的旗帜。一个活着回来的、被敌人囚禁过的老兵，是一个麻烦。他们需要一个确定的、干净的叙事。而你，不管你是真是假，都会把那个叙事弄脏。”
莫拉站起来，把酒杯放在桌上，没再碰它。
“我不劝你做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手里攥着的那块碎片，也许是你和过去的唯一连接。但我们不一样——我们不需要连接。对我们来说，你活着，就是连接本身。”
他走向门口，脚步很轻。
“对了，你母亲三年前中风了。她的短期记忆受损，但她每次看到电视上播你的纪念节目，都会哭。她不知道今天的新闻。”
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