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坐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房间的照明系统根据外部星区的昼夜周期切换了三次。
他想起了盖亚-7。
那是一个没有大气、无生命的灰色星球。弹射舱坠地后，他拖着断掉的左臂，在真空环境下爬了二百米——飞船的残骸里有应急氧气包，四十分钟的储量。他找到了一个碎片，上面有共和国空军的标志，一只展翅的星鸢。
他把那个碎片攥在手里，直到氧气耗尽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已经在联邦的船上。之后是二十二年——审讯室、医疗舱、实验室、单人牢房。他们抽他的血，记录他每一次梦呓，反复问他同一个问题：“你后悔吗？”
他说过“不后悔”，说过很多次。后来不说了，因为说了也没有意义。
他的记忆里有二十二年。但那些记忆对委员会来说，要么是“可以伪造”，要么是“无法验证”。他提到的每一个看守，每一个审讯者，每一个医疗程序——都没有独立证据。他就像一段被植入的程序，运行在毫无凭据的虚空里。
他想起了委员会的那位心理学家——一个年轻的女人，在交叉询问时问他：“你最后一次见你母亲时，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回答了：蓝色，深蓝色，她那天心情不好，因为他的父亲刚做完手术。
心理学家点了点头，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他后来看到那份报告的摘要：“该人员能够提供高度具体的、未公开的个人记忆。然而，鉴于联邦可能存在先进的信息收集及记忆诱导技术，此类证据不能作为身份确认的充分依据。”
他当时想问：那我到底要拿出什么？我的骨头？我的血？我把心脏掏出来给你们做基因测序，你们也会说这是克隆的。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没有证据能证明，因为“证明”本身已经被无限怀疑的武器摧毁了。
莫拉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不是因为莫拉说得对，而是因为莫拉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好踩在他已经想了一万遍的那些念头上。那个情报官没有告诉他任何新东西，只是把他在自己心里反复咀嚼了四十三天的东西，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说了出来。
他想起莫拉最后那句话：“你活着，就是连接本身。”
什么意思？他想了一整夜。
到天亮的时候，他明白了：联邦不需要他“加入”，不需要他发声明、投诚、反水。他们只需要他活着——一个自称陈星的人，被共和国拒绝，孤零零地住在中立星港的某个角落。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他们想要的。它会像一根刺一样，一直扎在共和国的叙事里。
他不愿意被利用。但他也不愿意死。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如果他死了，那块碎片——那只展翅的星鸢——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