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藓?”
丁莫南看着曲成,瞳孔微微放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用紧张,这是件学院内人人皆知的事情。”曲成看到丁莫南的反应,忍不住笑了出来,“墓藓以前是一个独立的泽卡兰基因研究中心,里面都是正儿八经的科研人员,包括现在的科研部有不少成员都是以前从墓藓调过来的。”
“可,墓藓现在不是和组织是敌对的吗?”丁莫南想到刚才汉维列举墓藓的罪证,顿时觉得世界观有些割裂。
“没错,因为一些研究理念上的不和,组织和墓藓产生了不小的摩擦,而这些摩擦最终演变成了十八年前的一场暴动。”
“暴动......规模很大吗?”
“很大。学生伤亡七十余人,教职工与科研人员伤亡五十人,所有合作项目被洗劫一空,包括学院内部的秘密档案资料都大规模泄露了出去。”
曲成闭上了眼睛,艰难地说道——
“这些伤亡的科研人员中,就有曲天怡的妈妈。”
......
丁莫南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眼前的曲成,他也从来不知道曲天怡一直在单亲家庭中成长着。
曲成作为企业家想必非常繁忙,而母亲的位置在曲天怡的生命中又彻底缺席了.......
丁莫南很难想象,她到底是被什么感情驱动着,一步步走向了学院最优秀的高度。
而自己关注的,却还是三大校花这种没有营养的传闻......
简直是亵渎。
“对不起。”
这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嗯?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曲成也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少年,感觉自己一时跟不上对方的情绪。
但就连丁莫南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出这三个字,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这句话。
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的,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是说正事吧。”曲成清了清嗓子,“我想,请你帮我几个忙,就当是我作为长辈的嘱托吧。”
“您说。”
丁莫南回答的斩钉截铁。
“嗯,首先是,你要明白,汉维他是个非常复杂的人,他的城府比你能想到的还要深得多,他做的所有事情几乎都是对利益考量后得出的结果。”
曲成顿了一下,他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有人后继续说道:
“就像是他推动了和墓藓的合作,结果暴动发生,他汉维就成了应该担责的人。但他不仅没有承担责任,反而借着预防暴动的理由推动了第一次终末兵器计划。”
“而如今墓藓再度袭来,他又重启了终末兵器计划......对他这个终末兵器计划的第一负责人来说,你们就像是他用来抹平他责任的钢丝球,专门负责把他洗白。”
“所以在为他做事之前,一定要多想,想想他让你这么做的背后会不会有别的原因,不要成为他手下的死侍,不要为他死心塌地到不顾一切,保持独立思考,永远记得怀着一颗反抗的心。”
即便做好了准备,丁莫南还是被曲成的话语震惊到了,这些堪称阴谋论的黑暗猜测,对于他来说似乎冲击有点太大了。
这算什么?将校董和校长的矛盾转移到了自己这里来吗?
曲成到底是出于什么立场?为了挑拨离间吗?还是真的关心自己?
又或者,他才是自己口中城府极深的那个人,他说的这些又都是真话吗.......
丁莫南无法理解。
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后勤部实习生而已,走了狗屎运被选中成为终末兵器的一员,真的有必要把自己卷进这么复杂的事情中吗?
他只知道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这一切。
太复杂了。
“我......不懂这些很复杂的东西,但是我尽量吧。”
丁莫南当然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又多人间清醒,于是只能支支吾吾地向曲成这样回答道。
离麻烦的东西越远越好......这也是他的处世准则。
“尽量吗......那也够了。”曲成笑了笑,“这是身为师兄的我给你的建议,也是我自己惨痛的教训。”
惨痛的教训......多么沉重的词汇。
丁莫南想开口去问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第二,关于我的女儿......她虽然一直表现的很坚强,但内心其实相当孤僻。”
曲成微微回头,看向了曲天怡刚才离开的方向。
“现在你和她都在终末兵器,也是老同学,所以我希望你能照顾好她,如果可以的话多跟她聊聊天,让她变得开朗一点。这是我作为曲天怡爸爸的请求。”
“好。”
这次丁莫南回答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而曲成,看着丁莫南干净的瞳孔,随后笑了出来。
“没让你趁人之危哦小伙子,知道照顾是什么意思吧。”
“呃,明白。”
丁莫南挠挠后脑勺,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尬笑。
他不知道曲成有没有看出自己那点青春期小处男的心思,但是既然人家已经把曲天怡托付给自己了,看出来也就看出来了吧。
“最后,是我以个人身份给你的忠告。”
曲成伸出手搭在丁莫南的肩膀上,注视着眼前这个青涩的男孩。
“当你被命运眷顾的时候,必定会有人觉得不公,到那时候,就去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这份眷顾吧。”
————
曲成与丁莫南的对话结束,二人各自离开。
汉维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
加利福尼亚,一处偏僻的港口旁。
太平洋的海风呼啸而来,裹挟着咸腥的恶臭与细小的砂石,男人的脸被刮得生疼。
男人只是端坐在港口边,膝盖抵着胸口,执行部的制服像块破麻布般随意地披在他身上,昏暗的灯光下SOD三个大字格外刺眼。
他已经三天没刮胡子了,胡茬从下巴蔓延到脸颊,那原本端正的脸此刻看起来像一块爬满了藤壶的礁石。
全东勋的一生都在贯彻家族的宗旨——一丝不苟,永不懈怠。
而现在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叫作漫无目的,或者叫自暴自弃。
还真是格外新奇的体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这副躯体,原本能够通过奥源“岚涌(Overflow)”达成极致风压的压缩,让周围所有的气流化为自己的武器,腾空飞踢、风刃、飓风屏障......
而现在,他什么都做不到,甚至会被海风刮得脸生疼。
真是讽刺。
一切都因为那个叫做丁莫南的实习生......
自从和他交手过后,自己的生活说是被彻底毁了都不为过。
只要提到他的名字......
白金色的光芒。漫天的圣物。那个实习生站在光芒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如同......宣告死刑的王......
他只记得自己跪倒在这个实习生的面前,连抬手的力量都没有。
医疗部说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叫PTSD,恐怕会影响到后续的任务执行。
赤罗部长,这个不苟言笑的老人,只是笨拙地让自己好好修养。
家族那边......他当然不会告诉家族,毕竟这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和那些冷酷无情的财阀没有任何关系。
而雨宫晶,自己最好的搭档......她看着自己,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捂着手臂,努力不让自己的身躯再颤抖下去,随后艰难地离开了病房。
那是什么情绪,失望?悲悯?
全东勋自己也不知道。
........
对全东勋而言......自从自己跪倒在那个丁莫南的面前后,一切都结束了。
力量、地位、尊严......
一切都结束了。
他没脸回到学校,人们会嘲笑自己是个连实习生都打不过的废物,丢尽了14队的脸。
他也没脸回到家族,那些财阀会冷漠地说早知道你是个没用的废物,费了老大劲跑到美国又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
全东勋,已经没有容身之所了。
和丧家之犬没有区别。
......
“坚持了这么久,也挺累的吧。”
即便自己的力量已经丧失,全东勋还是下意识摆出了战斗架势,对准了身后突然出现的男人。
那也是个东亚男性,一米八左右的个子,三十多岁左右。方框黑色眼镜,西装笔挺,红白条纹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左手提着公文包,右臂却打着厚厚的石膏,看样子是刚伤不久。
他没有理会全东勋的备战姿态,径直向他走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漠地像忽视了全东勋的存在。
“退后,不要再靠近了!”
全东勋低声喝道,尽管此刻他的声音是那样虚弱而又无力。
“你应该庆幸仓库那次赤罗比你先到,不然死的就是你而不是斯蒂芬那个死倔的老头了。”
男人伸出打着石膏的右臂:“废了一条手臂我才从学院逃了出来,你知道要修养多久吗?我可是有正经工作的,大企业上班很辛苦的,右手用不了怎么工作?墓藓可不管我的五险一金。”
墓藓......
当这两个字出现的时候,对方的身份就已明确。
如果是之前的全东勋,或许他已经飞踢而出先下手为强了。
但现在.......他同样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他却连抬腿都做不到。
这次不是因为PTSD。
当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的港口、码头、海风,以及漫无边际的太平洋,都在悄无声息中被一片死寂的黑暗所取代的时候,他明白,似乎一切都晚了。
黑暗如同牢笼,将他的身躯死死固定,仿佛一只无形的利爪锁住了他的身躯,近乎窒息。
现在的自己,只能任由眼前的男人宰割......
对自己这种丧家之犬来说,还真是个合适的归宿啊......
全东勋咧出了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