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几块发红的炭在灰烬中明灭。大部分冒险者都回了自己的帐篷或木屋，只有两个守夜的人坐在营地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悠莉没有帐篷。
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把艾琳娜给的注册时送的薄毯铺在上面，然后躺了下来。石头有点硬，但比前世宿舍的床垫差不了多少。她蜷缩着身体，把银色的长发拢到一侧当枕头。
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看头顶的发光树冠。
金色的光点像星星一样闪烁，但比星星更近，近到仿佛伸手就能触到。空气中飘着一种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哪种植物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很放松。
她的身体也有点累了，从穿越到现在做了一堆事情。但她的脑子很清醒，像前世熬夜写到天亮时的状态，疲惫但兴奋。
“明天……”她小声说，“明天开始，好好探索这个世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头发里。
银色的发丝有股淡淡的清香味。她前世是短发，从没留过这么长的头发，现在躺下来的时候头发铺了一地，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头发好麻烦。”她嘟囔着，把头发拢了拢，“明天一定要买顶帽子。”
困意慢慢涌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她就睡着了。
过了一段时间后，营地中央的篝火重新燃了起来。
——培根的香味。
她的鼻子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整个人从石头上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脑袋已经转向了香味的来源。
一个穿着围裙的大叔正在铁板上煎着什么，滋滋作响的声音伴随着油脂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漫。旁边还有一锅正在煮的汤，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隙中冒出来，带着蔬菜和肉类的浓郁气息。
悠莉的肚子发出一声巨响，旁边帐篷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她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把毯子叠好，走向篝火。
煎培根的大叔看了她一眼。
“新人？一个铜币，随便吃。”
悠莉摸了摸口袋。昨晚买了一个木碗和一把小刀后，她的三个银币变成了两个银币和八个铜币。
她递过去一个铜币，大叔递给她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两片煎培根、一块烤面包和一小勺果酱。然后指了指那锅汤：“自己盛，不限量。”
悠莉盛了一碗汤，找了个角落坐下。
培根很薄，煎得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咸香的油脂在嘴里爆开。不是猪肉，应该是某种深渊生物的肉，但味道和猪肉很像，甚至更香。烤面包是粗粮做的，口感有点糙，但抹上果酱后酸甜的味道刚好中和了培根的咸。汤是蔬菜浓汤，里面有切成小块的发光蘑菇、某种像胡萝卜的橙色根茎，以及细碎的肉末，喝起来温暖而醇厚。
她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难看。前世一个人吃饭吃习惯了，练出了三分钟解决一餐的效率。
吃完后她把木盘还回去，正准备去公会看看有没有新任务，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金色的。
温暖、明亮、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那是一个女人的头发，长发扎成高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肩甲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腰间的剑鞘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她的个子很高，大概比悠莉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阔但线条流畅，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
她正在和煎培根的大叔说话，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眉宇间带着一种英气。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和悠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以我说，那些光狼最近不太对劲。”她的声音低沉而清亮，“昨天我在西边看到了至少四只成年的，而且它们不攻击人，只是在某个区域转圈。这不正常。”
大叔一边翻着培根一边说：“莉娜，你太敏感了。狼就是狼，转圈也许是在追猎物。”
“我追踪了它们一个小时，没有任何猎物。”被叫做莉娜的金发女人皱了皱眉，“算了，跟你说不清楚。我去公会报备一下。”
她转过身和悠莉打了个照面。
琥珀色的眼睛。
像猫科动物一样的竖瞳，但颜色是温暖的琥珀色，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那双眼睛在悠莉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扫过她的银发、红瞳、白色连衣裙、赤脚，以及那一看就不是正常人类的苍白皮肤。
莉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好奇。
“嗯。”悠莉点头，“昨天刚注册的。”
“吸血鬼？”
“嗯。”
莉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过多的惊讶。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第一次在浅层见到吸血鬼。你的能力等级是？”
“见习。”
“那你最好别一个人出去。”莉娜说着已经迈步往公会走去，“第一层最近不太平。”
悠莉跟了上去。
“不太平？”
莉娜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跟上来。但也没有拒绝，一边走一边说：“光狼的群落在重组。旧的狼王被打败了，新的狼王还没确立，各个族群都在抢地盘。对老手来说没什么，但对新人来说，遇到流浪的狼群很危险。”
悠莉站在她身后，观察着这个金发女人。她的背影挺拔，肩胛骨的线条在皮甲下若隐若现。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重心放在左脚上，右手搭在剑柄上，是一个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悠莉前世在剑道社待过一年，见过类似的习惯。
莉娜推开公会的门，走到柜台前找艾琳娜。
“艾琳娜，我要报备一件事。”莉娜敲了敲柜台。
“说。”
艾琳娜从账本中抬起头。
“西边的光之狼群在异常聚集。我怀疑有更高级的怪物在驱赶它们，或者是深渊诅咒的波动影响了它们的行动。”莉娜的语气很正式，像是在做军事报告。
艾琳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
“不确定。所以才来报备。”莉娜说，“我需要一个人陪我一起去西边深入调查，一个人不够安全。”
“你想找谁？”
莉娜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向悠莉。
“她。”
悠莉眨了眨眼睛。
“我？”
“你是吸血鬼，身体素质比人类强，速度也够快。而且你是新人，没有固定的队伍，时间上应该很自由。”莉娜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确实很自由。”悠莉说，“但我为什么要跟你去？”
莉娜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三个银币。”
“成交。”
三个银币，够她买一顶帽子、一双鞋，再吃一个星期的饭。而且她也确实想多了解这个世界，跟着一个有经验的老手比一个人乱闯要安全得多。
艾琳娜看了看莉娜，又看了看悠莉，叹了口气。
“莉娜，她是新人。你确定要带她去危险的地方？”
“我会保护好她的。”莉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悠莉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哦，前世看的那本轻小说里，男主角对女主角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不过现在说这句话的人是金发女骑士，而她是被保护的那个。角色反转了，感觉有点微妙。
“那你们小心。”艾琳娜从抽屉里拿出任务单递给莉娜，“这是正式的任务委托，完成之后拿怪物核心来换报酬。”
莉娜接过任务单，折叠好塞进腰间的口袋里，然后对悠莉说：“你有武器吗？”
“没有。”
“装备呢？”
“没有。”
莉娜沉默了一瞬。
“那你身上都有些什么？”
悠莉想了想。
“有一条毯子，一把小刀，还有一瓶治疗药水。”
“……那我们先去营地旁边的集市买点东西。”莉娜转身往外走，“你穿这样赤脚进森林可不行。”
悠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其实不觉得疼，吸血鬼的皮肤比人类硬得多，走在碎石路上也没什么感觉。但她确实需要一双鞋，不是为了保护脚，而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营地的集市在传送阵的另一侧，和昨晚悠莉看到的不太一样。早上的集市更热闹，几乎每一个摊位前都有人。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铁锈味、草药味和食物的香气。
莉娜走在前头，步伐很快，悠莉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大长腿。
“你的步幅太大了。”悠莉说。
“是你腿太短。”莉娜头也不回。
“……”悠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一个金发大个子计较。
莉娜在一个卖鞋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矮人，身高只到悠莉腰部，但手臂粗得像树干，满脸的大胡子编成了两根辫子。
“小姑娘要鞋？”矮人抬头看着莉娜。
“是她要。”莉娜侧身让出身后的悠莉。
矮人低头看了一眼悠莉的赤脚，吹了声口哨。
“这脚可不好找鞋。太小了，我得翻翻库存。”
他在一堆鞋子中翻找了一会儿，最后拿出了一双深棕色的短靴。靴子是皮制的，做工粗糙但结实，鞋底是厚实的橡胶，上面刻着防滑纹路。
“试试。”矮人把鞋扔给悠莉。
悠莉坐在旁边穿上了鞋。鞋比她预想的合脚，不大不小刚刚好。靴筒刚好包住脚踝，系上带子后非常稳固。
“多少钱？”她问。
“一个银币。”矮人说。
悠莉掏出一个银币递过去，心里在滴血。她的财产从两个银币八个铜币变成了一个银币八个铜币。
莉娜又带她去了一个卖帽子的摊位。悠莉挑了一顶宽檐的草帽，米黄色的，帽檐有一圈蓝色的丝带装饰。戴上之后，阳光被挡住了大半，她立刻感觉精神了一些。
“你怕阳光？”莉娜问。
“不怕，只是会犯困。”悠莉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戴帽子就没事。”
“那你比我想象的强。”莉娜评价道，“大多数吸血鬼在阳光下连站都站不稳。”
“我是特殊的。”悠莉随口说。
莉娜没有追问。
买完帽子后，莉娜说：“你还差一把武器。”
“我可以用爪子。”悠莉伸出手，指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吸血鬼的指甲可以变得像刀一样锋利，这是她昨天打狼时发现的。
莉娜看了一眼她的指甲，摇了摇头。
“光狼的皮毛很厚，你的指甲能划破，但对付更大的怪物就不够用了。”
她带悠莉去了一个武器摊位。摊主是一个独眼的人类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颚的伤疤，看起来像个身经百战的老兵。
“新手用的剑，便宜的那种。”莉娜直接说。
独眼男人看了悠莉一眼，从摊位下面翻出一把短剑。剑身不长，大概只有成人前臂那么长，剑刃很窄，适合女性的手型。剑柄是木头做的，缠着黑色的防滑绳。
“这把。”独眼男人说，“钢口一般，但够轻，不会卷刃。两个银币。”
悠莉摸了摸口袋，她只剩下一个银币八个铜币了。
莉娜看出了她的窘迫，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两个银币放在摊位上。
“先借你的，以后还。”
“……谢谢。”悠莉接过短剑，握在手里试了试。她随意挥了两下，剑刃在空中划出呜呜的风声。
“你会用剑吗？”莉娜问。
“呃，学过一点基础。”
两人离开营地，往西边走去。
太阳，虽然这个地方算是地下吧，但类似太阳的东西已经升到了树冠上方，金色的光线从树叶间倾泻而下，在森林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光斑。悠莉戴着草帽，困意被控制在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但偶尔还是会打个哈欠。
莉娜走在前面，一只手搭在剑柄上，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她的步伐比在营地里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测量地面。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莉娜突然问。
“很远的地方。”悠莉说。
“哪个国家？”
“你没听过的地方。”
莉娜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组队的话，我需要知道你的能力。你的速度、力量、耐力、魔法，这些都是保命的关键。”
悠莉想了想。她自己对自己的能力也不太清楚，昨天只是凭本能战斗。
“我可以跑给你看。”悠莉说。
“跑？”
悠莉没有解释，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她在树与树之间穿梭，跳过倒下的树干，从灌木丛上方翻越，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啸，她甚至觉得自己还能更快。
她跑出大概两百米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莉娜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复杂。
“你跑得比我想象的快。”莉娜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
悠莉走回来，面不改色，连气都没喘。
“你不是说你是见习吗？”莉娜皱着眉头，“见习吸血鬼不应该有这么快的速度你是哪个家族的？”
“家族？”
“吸血鬼的家族。卡米拉、伊丽莎白这样的，你知道吗？”
悠莉摇头。
“那你就是野生吸血鬼。”莉娜的表情放松了一些，“野生吸血鬼没有家族的束缚，能力纯靠天赋。你的天赋……很离谱。”
悠莉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干脆不接。
两人继续往西走，森林逐渐变得密集，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变小了，地面上的灌木丛也更茂盛。莉娜的步子变得更慢，几乎是走一步停一下。
“前面有动静。”她低声说。
悠莉也听到了。是人的呼吸声，很急促，带着痛苦的喘息。
“有人受伤了。”悠莉说。
两人同时加快了脚步，拨开一片灌木丛，看到了一个靠坐在树根上的男人。
是昨天那个中年大叔。
他的皮甲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左肩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在他身边，那个年轻男孩正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试图用药水给他止血。
“前辈！你坚持住！求求你了！”
莉娜第一个冲了上去。
她蹲在中年男人身边，迅速检查了他的伤口。爪痕很深，能看到白色的骨头，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大动脉。出血量很大，但还没有到致命的地步，但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就不好说了。
“他怎么了？”莉娜问男孩。
男孩抽泣着说：“我们遇到了……遇到了一个很大的怪物……比光之狼大得多……它从树冠上跳下来，一下子就……前辈把我推开，自己被……”
“什么方向的怪物？”
“……往那边跑了。”男孩指了指方向。
莉娜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绷带和止血药粉，开始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悠莉蹲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悠莉。”莉娜头也不抬地叫她，“你的治疗药水。”
悠莉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治疗药水递过去。莉娜拔开瓶塞，把药水倒在伤口上。药水接触到血肉的瞬间发出了嘶嘶的声音，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虽然没有悠莉的再生那么快，但比自然愈合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中年男人的脸色恢复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他睁开眼睛，先看到了莉娜，然后看到了悠莉。
“是你啊……小姑娘……”他虚弱地笑了笑，“昨晚没出去？”
“大叔，你还好吗？”悠莉说。
“死不了。”他咳了两声，“那玩意儿……你们别往那边去了，那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东西。”
莉娜表情冷峻。
“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见过……”中年男人摇头，“比光狼大两倍，全身是金色的，眼睛是……红色的。它的爪子……一下就把我的皮甲撕了。”
“你在这里照顾他们，我去追。”莉娜向悠莉说道。
“你一个人？”悠莉皱眉。
“我有经验。”
“你刚才还说一个人不够安全。”
莉娜被噎了一下，瞪了悠莉一眼。
“那你说怎么办？”
悠莉看了看中年男人，又看了看莉娜。
“等他把伤口处理好，送他们回营地，然后我们两个人一起去。”
“时间来不及，怪物会跑远。”
“你现在去追，受伤了怎么办？谁来救你？”悠莉的语气很平静。
莉娜盯着悠莉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最后她叹了口气，坐回地上。
“你说得对，我太急了。”
悠莉没有再说什么，从自己的裙子上撕下一块布条，帮中年男人把包扎好的伤口固定住。
中年男人看着她的银发和红瞳，突然说：“小姑娘，你不是一般人吧。”
“我知道。”
“不，你不明白。”中年男人的声音很轻，“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种族，吸血鬼见过，银发红瞳的也见过。但你的眼神……不像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你像是……新生的。”
悠莉没有回答。
“小心这个深渊。”中年男人闭上眼睛，“它会把你变成你想不到的东西。”
把中年男人和男孩送回营地后，莉娜和悠莉重新出发。
这一次，两人的气氛和之前不太一样了。莉娜变得话少了，悠莉也没有主动找话题。她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森林的安静把脚步声放大得很清晰。
“刚才谢谢你。”莉娜突然说。
“谢什么？”
“拦住我。”莉娜说，“我有时候会……冲动。以前在骑士团的时候就是这样，被教官骂了很多次。”
“骑士团？”悠莉抓住了关键词。
莉娜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她还是开口了：“我是前诺瓦王国骑士团的成员。因为一些原因，被赶了出来。”
“什么原因？”
“……说了你也不会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莉娜侧头看了悠莉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复杂的光芒。
“我杀了一个贵族。他用权力欺压平民，我替天行道。但法律可不认可替天行道，所以我是杀人犯。”
悠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前世看到过类似的新闻，有人做了正确的事，却被制度惩罚。这种事情在任何世界都存在。
“你后悔吗？”她问。
莉娜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不后悔。”
“那就行了。”悠莉说，“走吧，去找那个怪物。”
莉娜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放松下来的、带着一点温暖的笑。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们说的时候是夸你吗？”
“……大部分时候是。”
莉娜笑出了声，笑声在森林里回荡，惊起几只藏在灌木丛里的光鸟。
她们在西边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怪物的踪迹。
一棵巨大的树被拦腰折断，断口处有深深的爪痕，树干的碎片散落了一地。地面上有巨大的脚印，每个脚印都比悠莉的脑袋大。
莉娜蹲下来检查脚印，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不是第一层的怪物。”她说，“这是从深层上来的。”
“深层？”
“第二层或者第三层。”莉娜站起来，“有些怪物会往上迁移，但很少见。这一只……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吓上来的。”
“能吓到它的东西，那得是多大的怪物？”悠莉问。
莉娜没有回答。
她们继续追踪脚印，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东西，那不是光狼。
比光狼大两倍，全身覆盖着金色的鳞片。它的头像一个放大版的狼头，但嘴里长着三排牙齿，每一颗都像匕首一样锋利，眼睛是深红色的炭，尾巴像蛇一样光滑，末端长着一根骨刺。
它正在吃着光狼。
那只光狼已被撕成了两半，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金色鳞片的怪物把头埋在尸体里，发出撕咬和吞咽的声音。
莉娜慢慢地拔出剑。
悠莉也握紧了短剑。
“你从左边绕过去，我从右边。”莉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它的眼睛是弱点。我先吸引它的注意力，你从侧面攻击它的眼睛。”
“明白。”
悠莉悄无声息地向左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苔藓上，没发出任何声音。
莉娜在右边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冲出灌木丛大喝一声。
怪物抬起头，红色的眼睛转向莉娜。它的嘴里还挂着半只狼腿，鲜血顺着嘴角滴落。
莉娜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举剑就砍。她的剑上附着了一层淡淡的光芒，那是光属性的源力强化。剑刃砍在怪物的鳞片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擦出一串火花。
鳞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没有破防。
怪物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抽过来，莉娜侧身躲过，但尾巴上的骨刺还是划破了她的手臂。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悠莉！现在！”
悠莉从左边冲出，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呃，好像跳得太高了。
她本来想跳到怪物的头部高度，结果跳到了比树冠还高的地方。风在耳边呼啸，她低头一看，地面离她已经有好几米了。
“——糟。”
但来不及调整了。她握紧短剑，借着下落的重力加速度，整个人像一颗流星一样砸向怪物。
短剑刺入了怪物的左眼。
她本来想刺右眼的，但下落的轨迹偏了。剑刃从眼眶中捅进去，直没至柄，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在她的手上和脸上。
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整个身体剧烈地扭动。悠莉被甩了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树上，痛得她龇牙。
“你没事吧？！”莉娜喊道。
“没事！”悠莉从树干上滑下来，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后背的疼痛在几秒钟内就消失了。
怪物失去了一只眼睛，疯狂地甩着头，尾巴在空中乱抽，把周围的灌木丛扫平了一大片。但它的动作明显变慢了，鲜血从眼眶里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滩金色的液体，像融化的黄金。
莉娜抓住机会，冲上去一剑刺入怪物的另一只眼睛。
这一次，剑刃上附着的光属性源力更强了，整把剑都在发光，剑尖穿透眼球直入大脑。怪物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像一堵墙一样轰然倒塌，地面都震了一下。
莉娜拔出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悠莉从树下走过来，看着倒在地上的怪物，再看看自己手上的金色血液，突然说了一句：
“这个，能吃吗？”
“你刚差点被它打死。”
“民以食为天。”悠莉一本正经地说。
莉娜沉默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不是轻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忍不住的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悠莉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她看着莉娜笑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金色的血液从指尖滴落，在苔藓上凝成一颗颗圆润的珠子。
两人花了很大力气才把怪物的核心挖出来。
核心是怪物体内的一种结晶体，不同怪物的核心大小、颜色、形状都不一样。这只金色鳞片怪物的核心是深红色的，大概有鸡蛋那么大，握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这是什么怪物？”悠莉问。
莉娜把核心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金鳞兽，应该是第三层的怪物。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第一层来。”
“第三层的怪物，我们两个人就打死了？”悠莉觉得有点不真实。
“它是幼年体。”莉娜说，“成年金鳞兽有这只好几倍大，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不够它塞牙缝。”
“……哦。”
“不过，”莉娜顿了顿，“你能跳那么高，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你的力量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我也没想到。”悠莉诚实地说，“我以为只会跳一点点。”
莉娜又看了她一眼，那种说不清的眼神又出现了。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吗？”
“我昨天才……醒来。”悠莉差点说成穿越，及时改了口，“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昨天才醒来吗。”莉娜蹲下来用匕首从金鳞兽的尸体上割下了一块肉，用树叶包好递给悠莉。
“你不是问能不能吃吗？拿回去试试。金鳞兽的肉据说很好吃，我在书上看到过。”
悠莉接过肉掂了掂分量。
“谢谢。”
“不用谢。”莉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回营地吧。把核心交给艾琳娜，报酬应该不止三个银币。”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已经不早了，树冠上的金色光芒开始变暗，夜晚即将降临。悠莉的草帽在刚才的战斗中飞掉了，阳光直接照在脸上，她的困意又涌了上来，走路都有点打晃。
莉娜注意到了。
“你还好吗？”
“困。”悠莉揉了揉眼睛，“想睡觉。”
莉娜想了想，脱下自己的披风搭在悠莉头上。披风很大，把悠莉的整个上半身都罩住了，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这样好点吗？”
悠莉在披风底下眨了几下眼睛，困意减轻了不少。
“好多了，谢谢。”
“你今天说了很多谢谢。”
“你今天做了很多值得感谢的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披风下的悠莉闻到了莉娜身上的味道，皮革、金属、汗水，还有一种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温暖气息。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
艾琳娜接过金鳞兽的核心，脸色变了又变。
“第三层的怪物……怎么会跑到第一层来？”她喃喃自语，然后看向莉娜，“你们没事吧？”
“悠莉的伤已经好了。我手臂被划了一下，不严重。”莉娜说。
艾琳娜把目光转向悠莉，上下打量了一番。银发少女站在暮色中，白色的连衣裙上沾满了金色的血液和泥土，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疲惫或恐惧，甚至还有一点兴奋？
“你确定你是见习？”艾琳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身份牌上写的是见习。”悠莉说。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重新评估你的等级。明天来公会，我安排人给你测试。”
“好。”
艾琳娜从柜台里拿出报酬推到两人面前。
不是银币，而是一块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这是……”莉娜的眼睛微微睁大。
“魔晶。”艾琳娜说，“公会对深层怪物的悬赏用的是魔晶结算。这块中品魔晶，按市价能换六十个银币。”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悠莉：“这是十个银币，算是公会对新人的额外补助。”
悠莉接过布袋掂了掂。
“谢谢。”
莉娜把魔晶收进口袋对悠莉说：“魔晶我先拿着，等后面换成银币再分。”
“行。”
两人走出公会，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森林特有的湿润气息。营地的篝火已经烧得很旺，几个冒险者围坐在火边喝酒聊天。
夜晚的营地很安静。
悠莉坐在篝火旁，用从集市买来的小锅煮着金鳞兽的肉。她没有加任何调料，只是把肉切成小块，放进清水里煮。肉块在沸水中翻滚，汤的颜色慢慢变成了淡淡的金色，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香味，像是某种坚果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甜香。
莉娜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在啃，但眼睛一直盯着那锅汤。
“你为什么对做饭这么感兴趣？”莉娜问。
“因为我爱吃。”悠莉用勺子搅了搅汤，“以前，我就喜欢做饭。但那时候没有这么好的食材。”
“你闻闻。”
莉娜凑近锅边，深吸一口气。
“好香。”
“对吧。”悠莉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金色的汤汁入口的瞬间，甜、咸、鲜、香四种味道在舌尖上交织，带着一种清凉的感觉，像是薄荷但又比薄荷柔和。肉块炖得很烂，用舌头一抿就化了，留下满嘴的余香。
更神奇的是，喝下这口汤之后，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这是什么感觉？”她喃喃自语。
莉娜也尝了一口，同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感觉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不少，这汤有效果？”
难道深渊怪物的肉做成的料理都有某种增益效果？这个发现让她兴奋了起来。
“莉娜，”她说，“以后我们一起打怪物，我来做饭。我保证，你会吃到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莉娜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篝火的光芒。
“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那好。”莉娜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莉娜·怀特，前诺瓦王国骑士团副队长，现在是无业游民。”
悠莉握住她的手。莉娜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握力很强。
“悠莉·阿尔卡迪亚。没有职业，没有过去。”悠莉说，“但我想往下走，走到深渊的最底层。”
莉娜的手紧了紧。
“我也想去最底层。”
“那一起？”
“一起。”
篝火烧得很旺，金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深渊的第一层，悠莉找到了她的第一个同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