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莉是被莉娜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米白色的帐篷顶，角落里还挂着一盏小小的提灯，灯光昏黄但温暖。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对了，昨天回到营地后，被莉娜拖着去了集市，用八个银币买了一顶双人帐篷。卖帐篷的商人本来开价十个银币，莉娜砍了半天价，最后用八个银币成交了。
“悠莉，该起来了。”莉娜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公会来消息了，第一层西边的异常区域需要进一步调查。今天我们往更深处走。”
悠莉坐起来，银色的长发在睡袋里滚了一夜，乱成一团，几缕发丝粘在脸上。她眯着红色的眼睛看着帐篷帘子缝隙中透进来的光，脑子还没完全开机。
“……几点了？”
“太阳升起来大概一个小时了。”
悠莉打了个哈欠，把头发从脸上拨开。她昨晚睡得很踏实，帐篷虽然不大，但铺了两层毯子可比石头软多了。莉娜睡在另一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背包，各自裹着自己的睡袋。
“谢谢你把帐篷搭好了。”悠莉说。
“你睡得跟死了一样，叫都叫不醒。”莉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快点洗漱，吃东西，十分钟后出发。”
悠莉从睡袋里爬出来，拉开帐篷的帘子。清晨的光线扑面而来，树冠上的金色光芒刚亮起来不久，还带着一点柔和的暖色调。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和苔藓的味道。
莉娜已经蹲在篝火旁边了。火刚生起来，锅里煮着热水，旁边放着两片烤好的面包。
今天莉娜换了一身更轻便的装备，行动更方便，腰间的剑换了一把更长的，剑鞘上刻着简单的花纹。
悠莉走到小溪边，用手捧起冰凉的溪水洗了脸。
水面倒映出她的脸，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蓝色，眼睛是深红色的。
“长得还挺好看的。”她对着水面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自恋，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前世的神崎悠真长相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现在这张脸，放到任何地方都是让人多看两眼的类型。
她用手指把头发梳了梳，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然后走回篝火旁。
莉娜递给她一片面包和一杯草药茶。
“吃快点，路程有点远。”
悠莉接过面包咬了一口，有点硬，但烤过之后表面酥脆，嚼起来很香。她三两口吃完，把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好，我们走吧。”莉娜背起一个小背包，里面装着干粮、药水、绷带和一些必需品。
“等一下。”她想起一件事，“昨天说的能力评估什么时候做？”
“回来再做。”莉娜已经迈开了步子，“先看看西边到底有什么。”
两人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西边前进。
森林的景色和昨天差不多，金色的树冠、发光的苔藓、偶尔窜过的兔和鸟。但越往西走，树木的形态就开始发生变化。树干变得更加粗壮，树皮的纹路也更加扭曲，有些树甚至长成了螺旋形，像是有什么力量把它们拧成了麻花。
地面上的苔藓也从绿色变成了灰白色，踩上去不像之前那么柔软，而是有一种脆脆的质感，像是踩在干枯的树叶上。
“这里的生态不一样了。”悠莉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灰白色的苔藓。
莉娜也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第一层的正常范围是东边和南边。西边和北边靠近第二层的入口，受到深层的影响，环境会变得不稳定。”
“第二层的入口在哪里？”
“西北方向，离这里大概还有半天路程。”莉娜顿了顿，“我们今天只在外围调查。”
悠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们继续往前走。
森林变得越来越安静，像暴风雨前的死寂。没有鸟叫声，没有虫鸣声，连风都好像停了。
莉娜的手搭在剑柄上，步伐放慢了很多。悠莉也握住了短剑的柄，指甲不自觉地伸长了一点点。
“有人。”悠莉突然说。
莉娜停下来侧耳倾听。
“你确定？”
“东南方向，大概五十米。”悠莉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的呼吸很弱，可能受伤了。”
莉娜看了悠莉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信任。
“好，带路。”
悠莉快步走向东南方向，在灌木丛和树干之间灵活地穿梭。莉娜跟在她身后，脚步比悠莉重一些，但也很轻。
穿过一片密集的荆棘丛后，她们看到了三个人。
两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法师或者学者，他们正蹲在一个靠坐在树根上的老人身边。老人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他的长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
“怎么回事？”莉娜走上前去。
灰袍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神慌乱。
“我们是从地面来的调查队。今天早上我们在采集样本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袭击了我们，我没看清是什么太快了，教授的腿就被——”
“别慌。”莉娜蹲下来检查老人的伤势，“骨折，内出血，还有中毒的迹象。”
莉娜从背包里掏出药水，拔开瓶塞，掰开老人的嘴灌了进去。
“悠莉，帮忙把他的腿固定一下。”
悠莉从附近的树上折下两根粗壮的树枝，用莉娜给的绷带把树枝绑在老人的腿两侧，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夹板。她的动作很快，而且出乎意料地熟练，前世在剑道社学过基本的急救知识，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老人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依然没有醒来。
莉娜站起来看向两个灰袍人。
“袭击你们的东西往哪个方向跑了？”
“那边。”灰袍男人指向西北方向，“它打伤了教授之后往西北方向跑了。我……我只看到一道金色的影子，速度很快，比光狼快得多。”
莉娜和悠莉对视了一眼。
“金鳞兽？”悠莉小声问。
“不是。”莉娜摇头，“金鳞兽的速度没那么快。而且金鳞兽的袭击方式是用爪子和尾巴，不会用毒。”
她转向两个灰袍人：“你们能把他送回营地吗？往东边走，大概两个小时的路程。到了营地找公会的艾琳娜，她会安排人治疗。”
“你们呢？”灰袍男人问。
“我们往西北方向去看看。”莉娜的语气很平静，“你们越快离开越好。”
两个灰袍人架起老人，踉踉跄跄地往东边走去。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树丛中。
莉娜转过身面向西北方向。
“悠莉，你怕不怕？”
悠莉把短剑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
“不怕。”
“那就走吧。”
往西北方向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森林彻底变了样。
树木不再高大，而是变得矮小扭曲，像一个个佝偻的老人。树皮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地面上的苔藓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灰黑色的尘土，踩上去会扬起细小的粉尘。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燃烧。
“这里越来越不像第一层了。”莉娜皱着眉头，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悠莉的眼睛在灰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得很清楚，红瞳在阴影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前面有东西。”悠莉压低声音。
莉娜停下来把手搭在剑柄上。
前方大概一百米处，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它的体型比金鳞兽小一些，大概和成年光狼差不多大，但轮廓完全不同，它的身体细长，像一条蛇，但四肢短小粗壮，背上有一排凸起的骨刺。
它正在吃什么东西。
从地上散落的布料和血肉来看，大概率是某个倒霉的探险者的尸体。
莉娜的脸色沉了下来。
“又是下层的怪物，那是刺脊蛇，是第二层的。”莉娜的语速很快，“它的速度快，有毒，背上的骨刺可以像箭一样射出来。别靠近它，保持距离。”
“那怎么打？”
“用远程攻击。”莉娜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弩，悠莉之前没注意到她有这个武器，“我会用弩射它的眼睛。你从侧面绕过去，等它受伤后冲上去补刀。”
悠莉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往左边移动。
莉娜装好弩箭，瞄准刺脊蛇的头部。她的手臂很稳，呼吸很慢。
弩箭射出。
刺脊蛇的反应比她们预想的快得多。弩箭即将击中它的瞬间，它的身体猛地一缩，弩箭擦着它的鳞片飞了过去，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白色的轨迹。
刺脊蛇转过头，黄色的眼睛盯住了莉娜。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那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悠莉的耳朵几乎要炸开。然后它黑色的身体像一道闪电一样冲向莉娜。
莉娜侧身躲过它的第一次扑击，但刺脊蛇的尾巴扫了过来，末端带着一根毒刺。莉娜用剑格挡，毒刺击中剑身，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悠莉！现在！”
悠莉从侧面冲出，短剑直刺刺脊蛇的颈部，刺入了鳞片的缝隙，剑刃没入了大概两寸深。
刺脊蛇吃痛，身体剧烈扭动，背上的骨刺纷纷竖起，然后全部射了出来。
三根黑色的骨刺像箭一样飞向悠莉。
她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躲过了两根，但第三根擦过了她的左臂。剧痛瞬间传来，有什么东西从伤口渗入了她的血液，像是冰水注入了血管。
不好，中毒了。
悠莉落在地上，左臂开始发麻。她咬着牙，用右手握着短剑，再次冲向刺脊蛇。
莉娜从另一边同时进攻。她的剑上再次附着上了光属性的源力，剑身发出刺目的白光。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刺入刺脊蛇的身体，莉娜刺中了它的腹部，悠莉刺中了它的颈部。
刺脊蛇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瘫软在地。
黄色的眼睛慢慢失去光泽。
悠莉坐在地上，看着自己左臂上的伤口。
伤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像是被冻伤了一样。血管从伤口处向四周蔓延，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在皮肤下扩散。
“别动。”莉娜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解毒药水，直接倒了一半在伤口上，另一半递给悠莉，“喝下去。”
悠莉接过药水一饮而尽。味道像嚼碎了的苦瓜，恶心到她想吐，但药水进入身体后，那股冰冷的麻木感慢慢消退了一些。
“解毒药不能完全解除刺脊蛇的毒，只能压制。”莉娜用绷带帮悠莉包扎伤口，“我们需要尽快回到营地，让专业的治疗师来处理。如果毒扩散到心脏……”
“我没事。”悠莉站起来甩了甩左臂。麻木感还在，但手臂能动。
她走到刺脊蛇的尸体旁边，用短剑剖开它的腹部。
莉娜皱了皱眉。
“你在干什么？”
“找核心。”悠莉的手在血肉中翻找，“这个应该也有。”
在刺脊蛇的心脏旁边，她摸到了一颗硬物。拿出来一看，是一颗墨绿色的晶体，只有拇指大小，表面有黑色的纹路在流动。
“下品魔晶。”莉娜说，“可以拿去公会换几个银币。”
悠莉把魔晶收进口袋，然后做了一件让莉娜再次无语的事情，她用短剑割下了一块刺脊蛇的肉，用树叶包好。
“你真的什么都想吃？”
“刺脊蛇肉应该能做汤。”悠莉一本正经地说，“毒和肉不一定有关系。很多有毒的动物，肉是可以吃的。”
“你怎么知道？”
“前——以前看过书。”
莉娜叹了口气，没有阻止她。
“走吧，你的伤需要尽快处理。”
她们便开始往回走。
悠莉的左臂越来越麻木，但奇怪的是，那股麻木感在到达肩膀之后就停止了扩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莉娜，毒好像没有继续扩散。”
莉娜闻言停下来仔细检查了悠莉的手臂。黑色的纹路确实停在了肩膀下方，没有再往上蔓延。而且伤口的颜色从青紫色变成了暗红色，看起来像是正在愈合。
“这是……”莉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吸血鬼的体质在对抗毒素。”
“我能自己解毒？”
“应该不完全能。”莉娜松开悠莉的手臂，“再观察一会儿。如果毒没有继续扩散，就不用回营地了。”
她们在路边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悠莉靠在一棵扭曲的黑色树干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变化。那股冰冷的麻木感正在被一种温热的东西替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毒素一点一点地吞噬掉。
她睁开眼看了看左臂。黑色的纹路已经消退了一半，伤口的颜色也恢复成了正常的红色。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再过半个小时，毒素就会被完全清除。
“好了。”悠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没事了。”
莉娜看着她表情复杂。
“你越来越让我惊讶了。”
“我说过，我是特殊的。”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像那些傲慢的贵族。”莉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但他们是有资本傲慢才傲慢。你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莉娜说，“前者让人讨厌，后者让人……好奇。”
“欸……”
她把刺脊蛇的肉塞进莉娜的背包里然后说：“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去？”
莉娜看了看天色。树冠上的光芒已经开始变暗，大概再过两个小时就会进入夜晚。
“再走一个小时然后折返。”
她们继续往西北方向前进了一个小时。
环境变得越来越荒凉，黑色的树木越来越密集，地面上的灰黑色尘土也越来越厚。空气的硫磺味更重了，甚至能看到从地面的裂缝中飘出的淡淡白烟。
“不对劲。”
莉娜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嘛？”悠莉问。
“这里的环境变化太大了，第一层的西边不应该变成这样。”莉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裂缝，“这些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把地面撑开了。”
悠莉也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里。缝隙很深，手指够不到底。从里面吹出来的风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
“下面有东西。”悠莉说。
“什么？”
“活的。”悠莉把手抽出来，指尖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液体，透明的，有点像唾液，“这个裂缝里有一个很大的活物。”
莉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确定？”
“我能听到它的心跳。”悠莉闭上眼睛，耳朵微微动了动，“很慢，但它确实活着，就在我们脚下。”
莉娜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我们需要立刻回去，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情。”
悠莉没有反驳。她也感觉到了脚下的那个东西，是某种比它们大得多的存在。它的心跳虽然慢，但每一下都像鼓槌敲击地面，通过岩石传到她的脚底。
两人转身快步往回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悠莉突然停下脚步。
“有人。”她说。
莉娜也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从她们左前方的树丛中传来。
一个身影从黑色的树干后面走了出来。
银色的长发，翠绿色的眼睛，尖尖的耳朵从发丝中露出来。她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浅麦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法师长袍，腰间挂着一根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青色的宝石。
是精灵。
而且是一个非常好看的精灵。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眉骨高挑，鼻梁挺直，嘴唇的弧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身高和莉娜差不多，但体型更纤细，站在黑色的枯树之间像一幅画。
精灵的目光在莉娜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悠莉。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看到悠莉的银发和红瞳时明显亮了一下。
“吸血鬼。”精灵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而且不是普通的吸血鬼。”
悠莉没有说话，手按在了短剑上。
莉娜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悠莉身前。
“你是谁？”
精灵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希尔菲，希尔菲·雾风。来自第三层的精灵法师。”
“第三层？”莉娜的眼神变得更加警惕，“你为什么在第一层？”
“和你一样。”希尔菲的目光越过莉娜，再次落在悠莉身上，“感觉到了异常。”
“你一个人？”莉娜问。
“一个人就够了。”希尔菲的语气很平淡。
悠莉从莉娜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这个自称来自第三层的精灵。
“你刚才说我不是普通的吸血鬼，是什么意思？”
希尔菲没有直接回答，她向前走了两步，莉娜的手立刻按在了剑柄上。
精灵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
“你的血液。”希尔菲说，“我能闻到。吸血鬼的血液应该是暗红色的，带着腐败的气息。但你的血液……是甜的。是某种……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悠莉皱了皱眉，这个精灵的鼻子比她还灵？
“你到底想干什么？”莉娜的声音更沉了。
希尔菲的目光从悠莉身上移开，看向她们来时的方向。
“你们刚才去过那里了。”她说，“感觉到了脚下的东西对吧。”
莉娜和悠莉都没有说话。
“那是深渊意志的碎片。”希尔菲说，“从第七层溢出来的。它在吞噬第一层的源力，如果不阻止的话，会把这里变成荒漠的，整个第一层都会被污染。”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们要怎样才能阻止？”悠莉问。
希尔菲看向她，翠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悠莉的红色瞳孔。
“需要有人下去到裂缝的底部，把碎片取出来。”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莉娜问。
“因为我下不去。”希尔菲的语气依然平淡，“裂缝太小了，我进不去，但她视乎可以。”她看着悠莉，“吸血鬼的身体比精灵和人类都柔软。”
悠莉沉默了几秒。
“下去之后呢？碎片是什么样子的？”
“黑色的，大概拳头大小，像一块玻璃。不过不要用手直接碰，它会侵蚀你的意识。”希尔菲说，“用布包住它，放进密封的容器里带上来。”
“听起来很简单。”悠莉说。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希尔菲说，“裂缝里有一只守护者，它会攻击任何靠近碎片的东西。”
莉娜立刻说：“我不同意，太危险了。”
希尔菲没有理会莉娜，只是看着悠莉。
“你可以选择不去，但第一层会慢慢变成死域，所有在这里生活的人都得离开。”
悠莉看着脚下龟裂的土地，看着灰白色的尘土和扭曲的黑色树木。
然后她看向莉娜。
金发女骑士的琥珀色眼睛里写满了反对，但嘴唇抿得很紧，没有说话。
“我去。”悠莉说。
莉娜的脸色铁青。
三个人回到裂缝所在的位置。莉娜一直在沉默，偶尔看悠莉一眼，眼神里带着担忧。希尔菲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蹲在裂缝旁边，用手测量着缝隙的宽度。
“你进得去。”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过你的裙子太宽了。”
悠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连衣裙，这是穿越时自带的衣服，材质柔软但结实。她犹豫了一下，把裙摆撩起来，在腰侧打了个结，露出下面穿的一条短裤——对，她穿越的时候就穿着这条短裤，只是裙子太长挡住了。
莉娜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希尔菲倒是毫不在意地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以，肩膀的宽度刚好能过。下去之后，你会掉进一个空洞，碎片就在空洞的正中央。守护者会在你靠近碎片的时候出现，不要和它战斗，拿了碎片就跑。”
“守护者长什么样？”
“不知道，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希尔菲说，“据说它会变成你最害怕的东西。”
悠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最害怕的东西？
她前世最怕什么？大概是失败吧，论文写不出来，考试考不过，毕业找不到工作，一辈子碌碌无为。
但这些恐惧在深渊面前显得太抽象了。
“我准备好了。”悠莉说。
莉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一定要去吗？”
悠莉看着她，金发女骑士的表情不再冷漠，而是露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没事的。”悠莉说，“我答应你。”
莉娜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一捆绳索系在悠莉的腰上。
“我在上面拉着你。如果你拉三下绳子，我就把你拉上来。”
“好。”
悠莉走到裂缝旁边往里面看了一眼。
裂缝很深，下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从底部吹上来的风带着湿热的气息，还有那股硫磺味。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侧着身子挤进了裂缝。
裂缝比看起来更窄。
悠莉的肩膀几乎是蹭着两边的岩壁下去的，粗糙的石头刮过她的手臂和后背，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划痕。但吸血鬼的皮肤愈合得很快，划痕在几秒钟内就消失了。
她一点一点地往下挪，莉娜的绳索在腰间绷紧，给她一种安全感。头顶的光线越来越暗，很快她就完全陷入了黑暗中。
但她的眼睛能看见。
黑暗在她眼中变成了深灰色，岩壁的纹理、脚下的深渊、墙壁上爬行的虫子，她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裂缝的深度比她预想的更大。她往下挪了大概十分钟，才终于感觉到脚下不再是空气，而是实地。
她落在了地面上。
空洞比她想象的大。大概有一个教室那么宽，穹顶是岩壁自然形成的拱形，墙壁上有发光的矿石，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空洞的正中央，有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悬浮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着。
这就是深渊意志的碎片吗。
它看起来像一块黑曜石，但表面有流动的光泽，像是星空。
当悠莉靠近它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声音。
「你来了」
和穿越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你是深渊意志？”悠莉问。
「一部分」
“你想让我做什么？”
「拿走碎片，或者留下，选择在你」
悠莉没有犹豫，从裙子上撕下一块布，走上前去准备包住碎片。
就在她的手指距离碎片不到一米的时候，空洞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普通的那种冷，而是深入到骨髓里的的寒冷。悠莉的呼吸变成了白雾，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看来守护者出现了。
它不是从某个地方走出来的，而是从空气中凝聚出来的。黑色的雾气在碎片周围盘旋，然后逐渐成形一个人形。
是一个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是黑色的，遮住了一边眼睛，脸上带着一副圆框眼镜。
悠莉认出了这张脸。
那是神崎悠真，她前世的脸。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好久不见。”那个“神崎悠真”开口了，声音也和她前世一模一样，带着一点沙哑，“你还记得我吗？”
悠莉盯着那张脸握紧了短剑。
“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深渊意志的一部分。”对方说，“也是你内心恐惧的投影。你心里最害怕什么，我就会变成什么。”
“所以你变成了我以前的样子？”
“对。你最害怕的，不就是忘掉过去、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吗？”
悠莉沉默了。
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刚穿越那天，她摸到自己身体的时候，脑子里乱成一团。万一哪天她习惯了这副身体，习惯了照镜子看到的是银发红瞳的少女，那时候，神崎悠真就真的死了。
“我以前确实怕这个。”悠莉说。
“现在呢？”
悠莉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现在不怎么怕了。”
对方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
“因为神崎悠真本来就死了。”悠莉的语气很平静，“这是事实，我改变不了。”
她指了指自己。
“现在活着的是悠莉·阿尔卡迪亚，银发红瞳的吸血鬼。这也是事实，我也改变不了。”
“所以你就这么接受了？”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信，“一点都不纠结？”
“纠结过。”悠莉说，“穿越当天晚上纠结了大概……十分钟吧。”
“然后想通了。”悠莉耸了耸肩，“回不去就是回不去，纠结有什么用？再说了，变成女生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张脸比我以前好看多了。”
对方沉默了。
那张属于神崎悠真的脸上，怀疑的表情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你就不怕有一天，你彻底忘了自己是谁？”
“不会忘的。”悠莉说，“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会消失。但我没必要活成他的样子。”
她看着对方认真地说：
“神崎悠真已经翻篇了，现在是我的故事。”
对方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释然。
“这样啊。”对方说，“看来，我也无法说服我自己。”
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黑色的雾气从边缘慢慢消散。在彻底消失之前，它说了最后一句话：
“别再熬夜了，对身体不好。”
悠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知道了。”
守护者像烟雾一样散开，空洞里恢复了平静。
碎片就在面前，悬浮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着。
悠莉用布包住碎片，放进莉娜的背包里。碎片接触到布料的瞬间，那股冰冷的感觉消失了，空洞里的温度慢慢恢复正常。
她拉了拉绳索三下。
莉娜立刻开始往上拉。
回到地面的时候，阳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金色。
悠莉从裂缝中爬出来，浑身是灰，头发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她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莉娜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把她从裂缝边缘拽上来。金发女骑士的力气很大，悠莉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莉娜怀里。
“你没事吧？”莉娜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没事。”悠莉从背包里拿出用布包着的碎片，“拿到了。”
希尔菲接过碎片，隔着布仔细看了看，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就是这个，深渊意志的碎片。我会把它带回第三层处理，你们帮了大忙，不过我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法报答你们，就当我欠你们一个人情怎么样。”
“没问题，不过你一个人能处理吗？”悠莉想了想说道。
“能。”希尔菲把碎片小心地放进一个金属盒子里，“但我需要一个帮手，你——”
“她不去。”莉娜立刻打断。
希尔菲看了莉娜一眼，嘴角又扬起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没有说要她去。我只是想说，你的搭档很勇敢。比我想象的勇敢。”
她把金属盒子挂在腰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悠莉叫住她，“你说你是从第三层来的，第三层是什么样的？”
希尔菲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巨大。”她说，“一切都很巨大。树有几十层楼高，蘑菇比人还大，怪物像山一样。但也很美，如果你有机会下来，我可以当你的导游哦。”
“我会去的。”悠莉说。
希尔菲看着她，翠绿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认真。
然后她转过身，迈步走进黑色的枯树林中。银色的长发在暮色中像一条流动的河流，很快消失在了树影之间。
莉娜看着希尔菲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我不喜欢她。”莉娜终于说。
“为什么？”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也许她只是对我好奇。毕竟我是吸血鬼。”悠莉想了想。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也很好奇。”莉娜说，“但我的眼神不是那样的。”
“那你的是什么样？”
莉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往东边走去。
“走吧，回营地。你今天受的伤够多了。”
悠莉跟在她身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金发女骑士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金色的马尾在风中轻轻摆动。
第一层的天空开始暗下来，树冠上的光芒从金色变成了柔和的蓝色。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艾琳娜在公会门口等着她们。看到悠莉浑身是灰的样子，她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回来了啊，听说你们遇到了第三层的精灵？”
“消息传得这么快？”莉娜皱眉。
“公会的人在西边看到了她和你们在一起。”艾琳娜说，“希尔菲·雾风。这个名字在公会里有记录，她是第三层的自由法师，实力在大师级。你们能和她合作，运气不错。”
“是她找我们合作，不是我们找她。”莉娜的语气依然不太好。
艾琳娜没有追问，而是看向悠莉。
“你的手臂怎么了？”
悠莉低头看了看左臂，刺脊蛇的毒已经完全清除了，伤口也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
“被第二层的怪物伤到了，已经好了。”
“第二层的怪物？”艾琳娜的眉毛抬了一下，“西边的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
“有一个深渊意志的碎片在第一层的地下。”悠莉说，“希尔菲已经把它带走了。”
艾琳娜的笔在账本上停了一瞬。她的表情出现了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我知道了。”她放下笔，“你们今天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公会会给额外的奖励。”
她从柜台里拿出两个布袋，一人一个。
悠莉打开布袋，里面是二十枚银币。
“这么多？”她有些意外。
“阻止深渊意志碎片扩散，这个价值不是用钱能衡量的。”艾琳娜说，“二十个银币只是公会的感谢，不算多。”
悠莉把银币收好。
“对了，明天再带悠莉去做能力评估吧，今天悠莉受了伤。”
“我已经安排好了。”艾琳娜说，“明天上午的训练场，评估师是雷纳德。”
莉娜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雷纳德的话，可以信任。”
“那你们早点休息。”艾琳娜合上账本。
篝火烧得很旺。
悠莉坐在篝火旁，用小锅煮着刺脊蛇的肉汤。肉块在沸水中翻滚，汤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乳白色，散发出一股奇特的味道，像蘑菇汤一样的鲜味。
莉娜坐在对面看着悠莉煮汤的样子。
“你做饭的时候，和平时的你很不一样。”莉娜说。
“哪里不一样？”
“呃，平时你看起来……很冷，像是什么都不在乎。”莉娜说，“但做饭的时候，你的表情会变柔和，像另一个人。”
悠莉用勺子搅了搅汤。
“因为我喜欢做饭，喜欢的事情做起来，人自然会放松。”
“你还喜欢什么？”
悠莉想了想。
“吃东西，探索新地方，打怪物……现在还喜欢好吃的怪物。”
莉娜笑了。
“你的人生目标就是吃遍深渊？”
“差不多。”悠莉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味道。刺脊蛇的肉比金鳞兽的肉更嫩，煮出来的汤有一种浓郁的鲜味，不需要加任何调料就很好喝。而且喝下去之后，身体里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在给血管做按摩。
“所以，这汤有什么效果？”莉娜问。
悠莉感受了一下。
“好像……更灵活了。”
她伸出手在空中快速弹动了几下。
“敏捷提升吗。”莉娜说，“刺脊蛇的特点是速度快，它的肉应该也有类似的效果。”
“所以吃怪物肉可以继承怪物的能力？”悠莉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可能吧。”莉娜说，“大多数人的身体无法吸收怪物肉里的源力，吃了也只是普通的美食。你能感受到效果，说明你的身体对源力的亲和度很高。”
悠莉又喝了一口汤，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篝火的光映在她的银发上，反射出温暖的金色。她的红色瞳孔在火光中变得柔和，像是两颗温热的红宝石。
莉娜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悠莉。”
“嗯？”
“今天你在裂缝里的时候……我有点害怕。”
悠莉抬起头看着莉娜。金发女骑士的表情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怕你上不来。”莉娜说，“你是我的搭档，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悠莉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她盛了一碗汤递给莉娜。
“喝吧，还热着。”
莉娜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然后蔓延到了四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