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
和前世熬夜到凌晨四点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捂着脑袋从睡袋里坐起来，几缕发丝粘在脸上。
“怎么了？”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头疼。”悠莉咬着牙说，“很疼。”
莉娜立刻清醒了。她掀开睡袋凑过来，伸手摸了摸悠莉的额头。手掌下的皮肤冰凉，不像发烧，但悠莉的表情明显很痛苦，红色的眼睛半眯着，眉头皱成一团。
“还有哪里不舒服？”
“全身都难受。”悠莉深吸一口气，“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扯。”
莉娜的表情变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悠莉意外的话：
“你需要回地面一趟。”
“什么？”
“这是上升诅咒。”莉娜从背包里翻出一本旧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悠莉，“你看。”
悠莉接过册子。纸页泛黄，上面的字是手写的，笔迹工整。
“深渊的源力浓度从第一层到第七层递增。生物在深渊中停留超过一定时间后，体内的源力浓度会与所在层级达到平衡。此时若快速返回低浓度区域，体内的源力会向外逸散，导致头痛、乏力、眩晕等症状，严重时可能危及生命。这种现象被称为‘上升诅咒’。”
悠莉看完把册子还给莉娜。
“所以我现在体内的源力浓度太高了？”
“对。”莉娜说，“ 有可能是你昨天吃了血之料理，体内的源力浓度比正常情况更高。再加上你本来就一直在深渊里待着，从来没有回过地面，累积的时间太长了。”
“那要怎么办？”
“回地面待几天。让身体慢慢适应低浓度的环境，把多余的源力释放出去。”莉娜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我会陪你一起回地面的。”
悠莉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没有丝毫减轻的迹象。
“回去要多久？”
“看个人体质。”莉娜把睡袋卷起来塞进背包，“你的恢复能力很强，应该不会太久。”
“好吧。”悠莉从睡袋里爬出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清晨的光线照在脸上，她的困意比平时更重了。阳光加上上升诅咒，两种负面状态叠加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蔫蔫的。银色的长发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平时走路的那种轻盈感完全消失了。
莉娜看着她这副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两人先去公会找艾琳娜报备。
艾琳娜听完莉娜的描述，看了悠莉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第一次上升诅咒？填一下这个。”
悠莉接过表格，上面要填的项目很简单：姓名、种族、在深渊停留的天数、症状程度。她在天数那一栏想了想，写了5天。
“五天就这样了？”艾琳娜有些意外，“普通人在第一层待一个月才会有轻微症状。你的身体对源力的吸收效率太高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能快速变强，坏事是你必须频繁回地面。”
“频繁是多久一次？”莉娜问。
“以她的吸收速度，大概每七到十天就要回地面待两天。”艾琳娜说，“不然就会像今天这样。”
悠莉填完表格递回去。艾琳娜看了一眼，在某个地方盖了个章。
“传送阵的费用公会出，算是你们完成讨伐任务的额外奖励。上去之后找地面公会的接待处，他们会安排休息的地方。”
“谢谢。”莉娜拉着悠莉往外走。
传送阵在营地中央的水晶柱旁边。
早上使用传送阵的人不多，只有两个商贩模样的人背着一堆货物在排队。悠莉和莉娜排在后面，等待的时候，悠莉的头痛又加重了。
她靠在莉娜身上，闭上眼睛。
莉娜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伸手揽住悠莉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很快就到了。”
“嗯。”
轮到她们的时候，负责操作传送阵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他看了一眼莉娜递过来的公会展凭证，点了点头。
“两个人，目的地是地面公会本部。站稳了，不要动。”
悠莉站到传送阵的中央。石台上的纹路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从脚底升起，像温水一样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腰部、胸口。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像是整个人被拆散了，然后又在另一个地方重新组装起来。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秒钟，但悠莉分不清楚。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石砌大厅。
穹顶至少有二十米高，由粗壮的石柱支撑着。墙壁上挂着发光的矿石，散发出稳定的白色光芒，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地面上铺着平整的石板，人群来来往往，有冒险者、商人、公会职员，还有各种悠莉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空气的味道也不一样了。
这里的空气更干燥，带着石头、金属和人类聚集地特有的那种混杂气味。
悠莉深吸一口气。
头痛竟然减轻了一点。
“感觉怎么样？”莉娜问。
“好一点了。”悠莉揉了揉太阳穴，“这里的空气……不一样。”
“地面上的源力浓度只有第一层的十分之一左右。你的身体正在释放多余的源力，过几个小时应该就会好很多。”
两人走出传送阵区域，沿着大厅中央的通道往前走。
地面公会的规模比深渊第一层的公会大了十倍不止。光是接待柜台就有十几个，每个柜台前面都排着队。墙壁上贴满了各种任务单、公告、地图和悬赏令。穿着不同制服的公会职员抱着文件快步穿梭，空气中充满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莉娜带着悠莉走到一个挂着“深渊归来者接待处”牌子的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性，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干练的公会制服。她看到莉娜和悠莉走过来，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两位好，需要什么帮助？”
“她第一次上升诅咒，需要休息。”莉娜指了指悠莉。
接待员的目光落在悠莉身上，在看到她银发红瞳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请填一下这张表。”
又是表格吗。
悠莉接过来填写。姓名、种族、在深渊停留天数、首次返回地面日期。她一一填好递回去。
接待员看了一眼，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把钥匙。
“地面公会的休息区在东翼，房间号是307。免费的食宿提供三天，如果需要延长可以再来申请。餐厅在一楼东侧，早中晚三餐定时供应。”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浴室也在东翼，二十四小时热水。”
悠莉的眼睛亮了一下。
穿越五天以来，她只在溪水里擦过身体。虽然吸血鬼的体质让她不容易脏，但五天不洗澡对于一个前世的现代人来说，心理上的不适远大于生理上的。
“走吧。”莉娜接过钥匙。
东翼的307房间比悠莉预想的大。
大概二十平米左右，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衣柜。床上的被褥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
悠莉走到窗边往外看。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地面世界。
窗外是一座城镇，建筑大多是石木结构，两三层楼高，屋顶铺着红色的瓦片。街道是石板铺的，行人来来往往，有穿着皮甲的冒险者，有提着菜篮的普通居民，有推着小车的商贩。远处能看到一座高大的钟楼，钟楼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更远处是真正的天空。
一望无际的蓝天，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太阳挂在半空中，散发着温暖而炽烈的光芒。
悠莉盯着那片蓝天看了很久。
前世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天空，大都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被高楼大厦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现在这片天空，蓝得让她想哭。
“好看吗？”
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看。”悠声音有点哑，“比我想象的好看。”
莉娜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
“我第一次从深渊回来的时候，也在窗户前面站了很久。”她说，“那时候我才十六岁，第一次下深渊，待了整整一个月。回来的时候上升诅咒现在严重得多，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来。”
“你十六岁就下深渊了？”
“嗯。”莉娜的语气很平静，“深渊是唯一一个不问出身的地方。只要你能打，能活下去，就没人管你以前做过什么。”
金发女骑士的侧脸在阳光中轮廓分明，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窗外的蓝天。
然后悠莉的头痛又发作了，她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你先躺下休息。”莉娜扶着她走到床边，“我去弄点吃的，你在这里等我。”
“嗯。”
悠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能感觉到体内的源力正在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向外逸散，像一团被捏紧的海绵慢慢松开。
那种被“往外扯”的感觉，在阳光下反而变得不那么难受了。
好像阳光在帮她把多余的源力抽走。
这让她有些意外，吸血鬼不是应该怕阳光吗？但她的身体似乎把阳光当成了某种释放源力的媒介。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从蓝色变成了橙红色。
晚霞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琥珀色，石板路、红瓦屋顶、远处的钟楼，全部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悠莉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莉娜坐在另一张床上。
“你醒了？”她抬起头，“头痛好点了吗？”
悠莉感受了一下。
头痛确实减轻了很多，身体的乏力感也消退了大半，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可以正常活动了。
“好多了。”
“那就好。你饿了吗？餐厅应该开始供应晚餐了。”
悠莉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两人离开房间，沿着走廊往一楼的餐厅走。路上经过了几扇敞开的门，能看到房间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有缠着绷带在养伤的冒险者，有埋头读书的学者模样的人，还有像她们一样刚从深渊返回、正在适应地面环境的新人。
餐厅很大。
一个可以容纳上百人同时就餐的大厅，摆放着几十张长桌和配套的长凳。打饭的窗口有五个，每个窗口后面都站着穿白色围裙的厨师。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是普通的的家常菜香味。
悠莉端着餐盘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菜色。
炖肉、烤鱼、炒蔬菜、面包、米饭、汤。都是些最基础的食物，没有任何魔法效果，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炖肉的酱汁浓稠，烤鱼的表皮金黄酥脆，炒蔬菜的颜色鲜亮。
她每样都拿了一点，然后和莉娜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咬下第一口炖肉的时候，悠莉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莉娜问。
“没什么。”悠莉嚼了嚼，“只是……很久没吃过这么普通的食物了。”
炖肉的肉质虽然比不上深渊怪物那么鲜嫩，但酱汁的味道调得恰到好处，咸香中带着一丝甜味。烤鱼的外皮酥脆，鱼肉紧实，挤上一点柠檬汁后鲜味更足。炒蔬菜就是普通的卷心菜和胡萝卜，用蒜末爆香后快炒，脆嫩爽口。
这种感觉和她在深渊里吃饭时完全不同。
“悠莉，你在笑什么？”莉娜问。
“我笑了吗？”悠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在微微上扬，“没注意。”
莉娜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
“你笑起来比平时好看。”
“平时不好看吗？”
“平时也好看，但笑起来更好看。”莉娜说完后低头继续吃饭，耳根微微泛红。
悠莉看着她的耳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吃完饭回到房间后，悠莉想做一件她期待已久的事。
那就是泡澡！
公会的浴室在东翼的尽头，是一个公共大浴室，分成男女两间。推开女浴室的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空间，靠墙是一排淋浴位，中间是一个可以容纳十几个人的大浴池，池水冒着白色的蒸汽。
这个时间点浴室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女性冒险者在浴池里泡着，低声聊着天。
悠莉脱掉白色的连衣裙，走到淋浴位。
热水从花洒中倾泻而下，打在她的肩膀上，顺着银色的长发流到地面。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挤出一点皂液抹在头发上，银色的发丝在泡沫中变得滑溜溜的。五天没洗的头发比平时重了一些，但吸血鬼的发质似乎特别好，即使五天没洗也没有打结或油腻，只是沾了一些深渊里的灰尘和草屑。
她仔细地洗着头发，一缕一缕地**，把每一根发丝都洗干净。然后用清水冲掉泡沫，银色的长发重新变得轻盈，在水流中闪闪发光。
接下来是身体。
她挤了更多的皂液，从脖子开始往下抹。手指划过皮肤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每一寸曲线，和前世完全不同，更纤细，更柔软，但也更有力量。
五天前她第一次摸自己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震惊。
现在再摸已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习惯了。
她把身上的泡沫冲干净，然后走进浴池。
“好爽~”
热水漫过肩膀的瞬间，悠莉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整个身体都被温暖包裹着，上升诅咒带来的最后一点不适感在热水里彻底融化了。她靠在池壁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氤氲的水汽。
活着真好。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前世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到活着这件事。每天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偶尔只能在虚拟的世界里寻找一点刺激和慰藉，然后关掉屏幕，继续当着机器。
现在不一样了。
每一顿饭都好吃，每一次战斗都刺激，每一个新发现都让她兴奋。
还有莉娜。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悠莉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悠莉，你泡太久了。”
莉娜的声音从浴池边上传来。
悠莉睁开眼睛，看到莉娜围着一条浴巾站在池边。金发女骑士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她的锁骨滑落，小麦色的皮肤在蒸汽中泛着健康的光泽。她的身材比悠莉高大，肩膀宽阔，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块状肌肉，而是长期实战中锻炼出来的、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看什么？”莉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身材好。”悠莉诚实地回答。
莉娜的脸在蒸汽中红了。
“别胡说八道。”她跨进浴池在悠莉对面坐下，热水漫到她的肩膀，“泡太久对身体不好，吸血鬼的体质虽然强，但泡热水太久血管会扩张过度。”
“知道了。”悠莉说着但身体没有动。
两人安静地泡在浴池里。
蒸汽袅袅升起，天花板上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隔壁男浴室传来模糊的笑声和泼水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莉娜。”
“嗯？”
“你说你是被骑士团赶出来了。”
莉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但你没跟我说过具体的原因。”悠莉的声音很轻，“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莉娜沉默了很久。
悠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那个人。”莉娜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是城主的儿子。”
悠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用贵族的特权侵害了好几个平民女孩。那些女孩的家人去告他，被他派人打了回来。有一个女孩的父亲被打断了腿，母亲被关进了监狱。”莉娜的手指在水下攥紧，“我去找团长，团长说这是贵族的事情，骑士团无权干涉。”
“然后呢？”
“然后我就自己去了。”
莉娜的声音很平静。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从酒馆出来，身边只带了两个护卫。我蒙着脸，用训练用的木剑打断了他的右手和两根肋骨。本来只想教训他一顿，但他认出了我的剑法。”
“他认出来了？”
“我和他交过手。几个月前城主举办比武大会，我在决赛上和他打过。他认出了我的剑法，说要去告诉团长，要通缉我。”莉娜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我本来已经准备逃跑了。但他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等我好了，那个骑士团的女人，我要让她比那些平民女人更惨’。”
浴池里的水突然变冷了。
不是实际温度的变化，而是某种从莉娜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整个浴池的氛围降到了冰点。
“所以你杀了他。”悠莉说。
“我本来只想打断他的手。”莉娜低下头看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但他说的那句话让我明白了，只要他还活着，就会有更多的人受害。法律保护不了平民，骑士团保护不了平民，那我就用自己的剑来保护。”
“你后悔吗？”
“不后悔。”莉娜的回答和上次一样快，“我只后悔没有早点动手。”
悠莉从浴池的另一边挪过来，在莉娜身边坐下。
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湿漉漉的头发在水面上交缠，金色和银色，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在一起。
“你做得对。”悠莉说。
莉娜转过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蒸汽凝结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觉得我很可怕吗？”
“哪里可怕？”
“我杀过人。”
“我也杀过。”悠莉说，“怪物也是活的，光狼也是活的。杀人杀怪物，都是夺走生命。区别只在于，你夺走的那个生命，该不该夺走。”
她顿了顿。
“你夺走的那个是应该的。”
莉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点鼻音的、轻轻的笑。
“你说话总是一针见血。”
“因为我不喜欢废话。”
“我知道。”莉娜把脑袋靠在悠莉的肩膀上 。
浴池里的水轻轻晃动，蒸汽在两人周围袅袅升起。
悠莉感觉到莉娜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金发女骑士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身体的温度透过湿漉漉的皮肤传过来，暖暖的。
她没有动。
就让莉娜这样靠着。
过了很久，莉娜才直起身子，用手抹了一把脸。
“泡够了，回去吧。”
两人从浴池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公会给的睡衣。回到房间后，悠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和深渊里那种发光的苔藓不同，真正的月光更加清冷。
“莉娜。”她说。
“嗯？”
“明天陪我去集市吧，我想买一口好锅。”
黑暗中传来莉娜轻轻的笑声。
“你脑子里只有锅和食物。”
“还有你。”悠莉随口说。
莉娜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小到悠莉差点没听见。
“知道了。”
悠莉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穿越后的第一次地面之行。
上升诅咒带来的头痛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感。身体里多余的源力在阳光和热水的帮助下释放了大半，现在的她像是被重新校准过的天平，回到了一个稳定的状态。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远处传来钟楼悠扬的报时声。
悠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悠莉被一阵香味弄醒了。
烤面包的焦香、煎蛋的油香、热牛奶的甜香。
她睁开眼睛，看到莉娜已经起床了，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个餐盘。
“醒了？”莉娜说，“早餐我端上来了，吃完去集市。”
悠莉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边坐下。餐盘里是两片烤得金黄的面包、一个煎蛋、两根小香肠和一杯热牛奶。她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外酥里软，麦香味十足。
“好吃。”
“你什么都说好吃。”莉娜也开始吃。
“因为真的好吃。”
两人吃完早餐换上衣服。悠莉还是穿着她那件白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从公会给的米色薄外套，头上戴着那顶宽檐草帽。莉娜则换了一身便装，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棕色长裤，金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
“走吧。”
地面集市在城市的西侧，从公会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和深渊第一层那个简陋的营地集市完全不同，地面集市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市场，占据了整整三条街。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稀奇玩意儿。
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新鲜的深渊蘑菇！今天早上刚送来的！”
“光狼皮甲！又轻又结实！只要十五个银币！”
“魔法锅！魔法锅！煮汤不用火！野外必备！”
悠莉的耳朵捕捉到了“魔法锅”三个字。
她拉着莉娜挤过人群，来到那个摊位前。
摊主是个矮人女性，比之前在深渊里卖鞋的那个矮人年轻一些，棕色的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她的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厨具，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小姑娘要什么？”矮人大姐看到悠莉眼睛一亮，“银发红瞳？吸血鬼？少见少见！来地面买东西的深渊来客吧？”
“我想看看魔法锅。”悠莉说。
“有眼光！”矮人大姐从摊位下面拿出一口锅。
锅的尺寸不大，大概能煮两三人份的汤。锅身是深灰色的金属，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锅柄是木制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蓝色晶石。
“这口锅用的是水源石，只要注入一点源力，就能自动调节温度。”矮人大姐拍了拍锅身，“煮汤不用火，炖肉不用看，野外必备！深渊探险者的最爱！原价五十个银币，看你是第一次来，算你四十五个！”
悠莉拿起锅掂了掂重量，不轻不重。她把锅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魔法阵的纹路刻得很工整，不像是粗制滥造的东西。
“四十个。”她说。
矮人大姐愣了一下。
“小姑娘会砍价啊？四十五已经很便宜了——”
“四十。”悠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矮人大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行行，四十就四十。吸血鬼砍价都这么厉害吗？”
悠莉从钱袋里数出四十个银币递过去。这是上次任务攒下来的钱，加上公会的额外补助，买完锅还剩二十个。
她把魔法锅抱在怀里，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有自己的锅了，以后在深渊里随时随地都能做饭。
“还有什么要买的吗？”莉娜问。
悠莉想了想。
“调味料。”
她在集市的食材区逛了一圈，买了几样东西：一袋盐、一小瓶蜂蜜、一把干香草、一小袋黑胡椒。都是最基础的调味料，但在深渊里很难买到。卖调味料的摊主是个老太太，听说她要去深渊里做菜，多送了她一小包不知名的香料。
“这是我自己配的，炖肉的时候放一点，味道特别好。”老太太笑眯眯地说。
悠莉道了谢，把香料收好。
两人又在集市里逛了一会儿。悠莉看到什么都想买，发光蘑菇的干货、光狼肉干、一瓶标着“深渊特产”的蜂蜜酒，但都被莉娜拦住了。
“钱不够。”
“我知道。”悠莉依依不舍地把蜂蜜酒放回去，“下次赚了钱再来买。”
回到公会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悠莉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新买的魔法锅放在膝盖上，仔细端详着锅底的魔法阵。她试着往锅柄的水源石里注入一丝源力，蓝色的晶石立刻亮了起来，锅身开始微微发热。
“真的不用火。”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兴奋。
莉娜在她旁边坐下。
“你的上升诅咒怎么样了？”
悠莉感受了一下。头痛已经完全消失了，身体的乏力感也没有了。阳光照在身上，只有一点淡淡的困意，和平时差不多。
“好了。”
“那明天回深渊？”
“没问题。”
两人坐在台阶上，看着集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阳光很暖，微风很轻，远处钟楼的钟声悠悠地敲响了正午的十二下。
悠莉把魔法锅抱在怀里，靠在莉娜的肩膀上，眯起眼睛看着蓝天。
地面也很有意思，但深渊才是她想去的地方。
那里有她还没见过的风景，还没吃过的食材，还没打败的怪物。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