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莉早上从帐篷里爬出来的时候，看到篝火旁边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昨晚喝过汤的那几个。胡子拉碴的壮汉叫巴克斯，是个经验丰富的B级冒险者，专门在第一层接讨伐任务。另外两个年轻一些的，一个叫菲恩，一个叫洛根，他们是巴克斯的队友。
“早啊，小姑娘！”巴克斯看到她出来立刻咧嘴笑了，“昨晚那汤，我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味道。今天早上起来，感觉体力比平时好了不少。”
菲恩在旁边疯狂点头：“我也是！平时早上起来都要赖一会儿床，今天一睁眼就精神了。”
洛根没说话，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看着悠莉像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悠莉揉了揉眼睛，走到小溪边洗脸。银色的长发垂到水面上，倒影里的红瞳少女正眯着眼睛打哈欠。
“你们吃早饭了吗？”她一边用袖子擦脸一边问。
“还没。”巴克斯搓了搓手，“就等着你呢。”
悠莉看了一眼篝火，莉娜已经生好了篝火，铁壶里的水正在冒热气。她从背包里拿出昨晚剩下的最后一点狼王肉，切了几片薄薄的肉片放进铁壶里，又加了一把光之蘑菇的碎末和一小撮盐。
水很快煮开了，肉片在沸水中翻滚，油脂融入汤里，光之蘑菇的碎末在水中舒展开来，释放出淡淡的甜香。
“没有碗了。”悠莉看着那三个眼巴巴的男人。
巴克斯立刻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三个木碗，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悠莉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
三个大男人捧着碗，喝第一口的时候，同时发出了类似的叹息声，带着满足和幸福的叹息。
“这到底是什么肉？”巴克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铁壶里剩下的汤，“光狼的肉我吃过无数次，从来没这个味道。”
“特殊的光狼。”悠莉说。
她没说错，琥珀确实是一只特殊的光狼。
悠莉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莉娜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喝着汤，琥珀色的眼睛时不时扫过那三个男人，带着一种淡淡的警惕。
“对了。”巴克斯用袖子擦了擦嘴，“小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开个店？”
悠莉的动作停了一下。
“开店？”
“对啊。”巴克斯指了指营地中央那排小木屋，“那边有几间空着的，是公会的产业。你这手艺不开店太可惜了，我们这些常年在深渊里混的，吃干粮都吃吐了，偶尔去地面吃顿好的，来回传送阵的钱都够买一身装备了。”
菲恩又在旁边疯狂点头：“是啊！第一层一直缺个好饭馆。营地旁边那个大婶的店虽然不错，但吃久了也腻。你做的这个汤说真的，比我在地面吃过的任何餐厅都好吃。”
悠莉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碗里浅金色的汤。
“莉娜。”她转头看向金发女骑士。
莉娜正在喝最后一口汤，闻言放下碗。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莉娜的回答比她预想的快，“你做饭好吃，这里的人都喜欢你，而且——”她顿了顿，“你需要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打怪物虽然来钱快，但不稳定。”
悠莉笑了一下，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站起来。
“走吧，去找艾琳娜。”
公会的木屋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早上是任务发布的高峰期，公告板前挤满了看任务的冒险者。艾琳娜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的账本堆了厚厚一摞，她的笔在纸上飞速移动。
“艾琳娜。”悠莉敲了敲柜台。
艾琳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什么事？”
“营地旁边那些空着的小木屋我想租一间。”
艾琳娜的笔停了。
“你租房的用途是？”
“我想开餐馆。”
艾琳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木屋的租金每月十五个银币，押金三十个银币。签半年的合同的话，中途不能退租，如果损坏房屋需要照价赔偿。”艾琳娜的语气很公事公办。
悠莉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袋，里面总共有四十个银币。
刚好够押金和第一个月的租金。
“有。”她把钱袋放在柜台上。
艾琳娜看了一眼钱袋，但没有打开，而是抬起头看着悠莉。
“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的手艺。”
悠莉愣了一下。
艾琳娜走到木屋中央，她拍了拍手吸引了屋里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今天公会请客，每人一碗汤。”
冒险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艾琳娜转头看向悠莉。
“用公会的食材，如果你的汤能让在座的每个人都满意，押金减半，第一个月免租。”
悠莉看着艾琳娜，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成交。”
公会的厨房在木屋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石砌房间，有一个砖砌的灶台、一口大铁锅、一个水缸，还有一些基础的厨具和调味料。艾琳娜让人从仓库里拿来了食材，光之蘑菇、光狼肉、几种悠莉没见过的蔬菜和香草。
悠莉站在灶台前把食材一一摆在面前。
光之蘑菇她做过很多次了，光狼肉肉质紧实但不够嫩，普通的做法汤会好喝，但不会让人惊艳。
她需要一点“特别”的东西。
悠莉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渗出来，她小心地滴入汤锅中。血珠落入清水没有散开，而是在水中缓慢地旋转着。
她往锅里加了光之蘑菇、光狼肉、切碎的蔬菜和一小把不知名的香草。然后盖上锅盖，往灶台里添了柴火。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银色的发丝在热气中微微飘动。
艾琳娜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她。
“你刚才往锅里加了什么？”艾琳娜问。
“秘密配料。”悠莉头也不回。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追问。
汤煮了大概半个小时。
厨房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香气。
艾琳娜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悠莉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猛地涌出来，带着琥珀色的汤底。表面泛着细小的油光，光之蘑菇的碎末和蔬菜丁在汤中沉浮。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
汤的味道很均衡，蘑菇的清甜和肉香融合得很好，香草的味道不会太突出，而是起到了调和的作用。
她加了一点盐，又尝了一口。
“可以了。”
她端起锅走到公会的木屋里。
冒险者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十几个人围在柜台和公告板之间，有的坐在桌子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干脆坐在地上。
悠莉把锅放在柜台上，掀开锅盖的瞬间，整个木屋都安静了。
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巴克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直接从桌子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台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了一个木碗。
“给我来一碗！”
悠莉给他盛了一碗。
巴克斯也不怕烫端起来就喝。第一口汤进嘴的瞬间，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了？”旁边的菲恩推了推他。
巴克斯没有说话，他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后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活了四十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所有的冒险者都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给我一碗”“我也要”。
悠莉不慌不忙地给每个人盛汤，莉娜则在旁边帮忙递碗。
艾琳娜端着碗，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急忙忙地喝，而是先低头看了看汤的颜色，然后凑近闻了闻香气，最后才送到嘴边小小地抿了一口。
琥珀色的汤汁触及她舌尖的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木屋里的冒险者们都在看着她，等着她的评价。
“押金十个银币，前三个月免租。另外——”
她顿了顿。
“我会给你公会的官方合作资格。”
木屋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巴克斯带头鼓掌，其他冒险者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也跟着起哄。
悠莉站在柜台后面被这阵突如其来的欢呼声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耳朵微微发红，银色的长发垂在脸侧，挡住了部分表情。
莉娜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高兴吗？”莉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悠莉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人群散去之后，艾琳娜把木屋的钥匙交给了悠莉。
“三号木屋，就在营地东边。”艾琳娜把钥匙推过来，“之前是个铁匠铺，里面可能有些乱。木屋没什么大问题，屋顶上个月刚维护过，墙壁也是好的。”
“家具呢？”
“没有，需要你自己置办。”艾琳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营地附近的木匠和铁匠的联系方式，你可以去找他们定制。不过我要提醒你，第一层的木匠手艺一般，别指望太精致的。”
悠莉接过纸折好放进口袋。
“另外。”艾琳语气变得认真，“食品安全方面你要注意，公会的官方合作资格不是随便给的，如果你的料理出了问题，公会的声誉也会受损。”
“不会出问题的。”悠莉说。
三号木屋是一栋独立的单层。
木屋不算大，外墙是深棕色的原木，屋顶铺着灰色的木板。门上的铁把手已经生锈了，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门口堆着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杂物。
悠莉推开门走了进去。
木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乱。地面上满是木屑、铁锈和灰尘，角落里堆着一些废铁和破旧的工具。墙上挂着一排生锈的铁钩，应该是以前铁匠用来挂工具的。灶台是砖砌的，看起来还算结实，但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光线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比我想象的差。”莉娜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木屋内部。
悠莉走到灶台前用手摸了摸灶台的表面。砖块很结实，没有松动或开裂的痕迹，灶膛里还有一些木炭的灰烬。
“至少有个灶台。”
莉娜走到窗户边检查了一下破碎的玻璃。
“这块玻璃需要换，不然晚上会有虫子飞进来。”
“明天去找人换。”悠莉走到木屋的各个角落看了一遍。
“这个木屋的基础不错，打扫干净之后，添置一些家具就能用了。”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着未来的样子。
要几张桌子，然后墙上挂一些装饰，窗户旁边放点植物，门口挂一个铃铛什么的。
“悠莉。”莉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想象。
悠莉睁开眼睛。
莉娜正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金色长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我们快点打扫吧，有什么问题我也会帮你的。”莉娜看着她说道。
悠莉笑了笑。
“谢谢你，莉娜。”
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两人花了一整个上午打扫木屋。
莉娜从营地的水井打来水，悠莉则打扫地面上的灰尘。
灶台上的灰被擦得干干净净，砖块露出了原本的深红色。
窗户的碎玻璃被地取下来了，用一块木板暂时封住了缺口。
悠莉蹲在地上用手指画着线。
“这里放灶台，然后这里放切菜台，这里就放水缸。靠墙摆两张长桌，每张桌子四把椅子，柜台就放门口旁边，方便结账。”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觉得怎么样？”
莉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悠莉在地面上画的那些线条。
“厨房有点小。”
“我一个人做饭够用了。”悠莉想了想，“而且以后如果生意好了可以扩建。”
“你还没开业呢，就想着扩建了。”莉娜挑了挑眉。
“这叫有远见。”
莉娜笑了一下。
下午，两人去了营地旁边的木匠那里。
木匠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手指灵活得像年轻人。他的工棚里堆满了各种木材。
“要定制家具？”老人从一堆刨花中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悠莉一眼。
“两张长桌，八把椅子，一个切菜台，一个柜台。”悠莉掰着手指头数，“全部用最便宜的木材，能坐能用就行，不需要雕花。”
“最便宜的？”老人从一堆木材中抽出几块板子，“松木便宜结实，但容易变形。”
“多久会变形？”
“用个一两年没问题。”老人拍了拍板子，“第一层的湿度变化不大，松木能用更久。”
“那就松木。”悠莉问，“多少钱？”
老人拿起一支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算了算。
“总共三十个银币。”
悠莉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袋，她口袋里还剩三十个银币。
“二十个行不行，我现在没多少钱。”她说。
老人看着悠莉哼了一声。
“哼，看你面生小姑娘，可以打个折。”
“谢谢你老爷爷，我以后会常来的。”悠莉双手合十对着老人感谢道。
“三天后来取。”
悠莉把定金付了后和莉娜一起离开了木匠的工棚。
“你砍价可真厉害。”莉娜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能省就省。”悠莉说，“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莉娜看着她的侧脸，银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两人走在回营地的路上。
“对了。”悠莉突然说，“餐馆的名字你有什么建议吗？”
莉娜想了想。
“深渊食堂？”
“太普通了。”
“悠莉的店？”
“太自恋了。”
“那你自己想。”莉娜懒得再想了。
悠莉低着头走了一段路，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光柱。
“要不叫辉光餐馆吧。”她说，“辉光森林的辉光。”
莉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辉光餐馆吗，不错，简单好记。”
“那就这么定了。”悠莉加快了脚步，“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回到营地后两人直接去了集市。
悠莉列了一张长长的购物清单，上面密密麻麻的。
莉娜看着那张清单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些东西加起来至少十个银币。”
“我知道。”悠莉走到卖餐具的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个木碗端详。
碗是手工雕刻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很舒服。
“多少钱一个？”悠莉问摊主。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正在用一块布擦拭一摞盘子。
“三个铜币一个，五个铜币两个。”
“那要十个碗，盘子和杯子也来十个，二十双筷子。”她顿了顿，“能便宜点吗？”
中年妇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莉娜。
“你们是开店的？”
“对。”
中年妇女想了想，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布袋。
“这些是之前剩下的，全部算你十五个铜币。”
悠莉打开布袋看了看，碗的款式不太一样，但都能用而且没有破损。
“买了。”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悠莉把东西一个个拿出来在水桶里洗干净，整齐地摆在灶台旁的架子上。
莉娜帮忙把油盐酱醋摆放在灶台旁的角落里。
两人在木屋里一直忙到天黑。
虽然还很简陋，但已经有了一个餐馆的样子。
“明天开业。”悠莉站在木屋中央环顾四周。
“早点休息，明天会很忙。”莉娜向着悠莉说道。
“好。”
两人离开木屋往帐篷的方向走去。
营地的篝火烧得很旺，巴克斯和菲恩正坐在火边喝酒。看到悠莉走过来，巴克斯立刻举起酒杯。
“哟！这不是小姑娘吗，你的店什么时候开业？”
“明天开业。”悠莉在他旁边坐下。
“好啊！”巴克斯一拍大腿，“明天我带兄弟们去捧场！”
菲恩在旁边疯狂点头。
悠莉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撕了一半递给巴克斯。
“尝尝这个，明天菜单上会有。”
巴克斯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又瞪圆了。
“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好吃？！”
“光狼肉干，用我的方法腌的。”悠莉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明天正式卖。”
莉娜在她旁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
“悠莉你今天不累吗？”莉娜看着悠莉。
“有点累。”悠莉靠在莉娜的肩膀上，“但是很充实。”
碰到肩膀时莉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悠莉闭上眼睛感受着莉娜肩膀的温度和篝火的温暖。
“莉娜，谢谢你陪我。”
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悠莉的头顶。
“你是我的搭档，不陪你陪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