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外墙,墙根处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却飘着淡淡的花香。
言必成走得很慢,程知予配合着他的步调,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拳的距离。她的眼眶还有些红,但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只是偶尔吸一吸鼻子。
"你还记得吗?"言必成笑着指了指身旁的路灯,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初三那年冬天,这里的路灯坏了一整周。"
程知予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记得,你当时还摔了一跤呢。膝盖都破了,流了好多血。”
那个伤口愈合之后留下了一片黑乎乎的痕迹,言必成每次看到这处痕迹就会想到那个冬天。
那个有程知予在身边的冬天。
"你当时都把围巾给我包在腿上了"言必成笑得很温和,"还非要送我去诊所呢,我当时又没摔断腿。"
"你这是什么话,"程知予从后面拍了他一下,"你当时流了那么多血,你自己不在乎。我不给你包扎,谁知道你又把伤口藏到什么时候呢。"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人,熟悉的路,熟悉的轻风。
"是啊。"言必成抬起头,看着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那时候总想着自己默默承受一切。”
“结果啊……还是发现。”
“需要有别人,来拯救我呢。"
程知予张了张嘴,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言必成却无暇顾及她,他的记忆正如潮水般涌来。
……
初二下学期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把言必成的座位调到了最后一排正中间。
这其实不是个坏位置,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都喜欢坐后面——老师不管,想学什么便学什么。
程知予成了他的新同桌。
那时候言必成正处在最糟糕的状态——成绩一落千丈,父母刚刚带他从医院回来,学业压力和家庭压力让他绷成一根紧张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沉默地收拾书包,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到新座位,全程没有抬头。
"你好,我是程知予。"
女孩的声音很清凉,像是夜晚皎洁的月光。
“你好,我是言必成。”
他没再说话,他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颗透明的石子,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但程知予却偏偏想要去靠近他。
第一节课下课,她看着身边的男孩——他被前桌的同学请去讲题,尽管有严重口吃,但男孩仍然不遗余力的在帮着他人。
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了好久,男孩来者不拒,虽然不愿说话,却仍然在克服着不适感去讲着知识。
尽管周围一直都是未曾断绝的嘲笑声。
程知予站起身在男孩周围走了一圈,那些声音渐渐平息。
她看着急得脸通红的言必成,若有所思。
……
“下午好。”
言必成回头,发现程知予正站在身后。
“你也走这条路啊,一块吗?”
言必成没有说话,程知予走了过去。
“走了,回家了。”
后来言必成才知道两人的家确实是在同一方向上,但程知予平日都会去走大路,小路到她的小区会多走几百米。
这几百米成了他一生难忘的回忆。
最初的几天,都是程知予在说话。
她说今天的数学课好难,说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了,说自己喜欢的书里面的一些话。
言必成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然后她开始抛话题给他。
"你觉得呢?"她会这样问,眼睛看着他,"言必成,你觉得今天的小测试难吗?"
他不得不回答,起初只是摇头或者点头,后来是简单的"难"或者"不难"。
这个过程持续了近两周,但程知予始终没有离去。
后来,言必成开始主动插话了。
一个不知名的周五下午,程知予的好朋友陪着她回家,两人在聊着天,程知予分享起了她最近在读的一本书。
“我在隘道最高点驻足。”
“路向两边的山坡垂下,水也向两边流淌。”
“山南山北的路在顶部交会,手牵手,却又通向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我脚边摩挲的一洼水会流向北边,汇入遥远的冰洋,紧挨它的一小堆残雪却向南方滴落,流向利古里亚海或亚得里亚海,直至非洲。”
“当然,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
“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
“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
程知予轻吟着书中的句子,言必成觉得她像云端的天使。
“咋回事啊,”朋友戳了戳程知予的肩膀。“刚才还在聊着帅哥,突然就这么文艺了。”
“一边去。”程知予气鼓鼓地拍掉了朋友的手,“就是突然想到了嘛。”
“行行行,”朋友哈哈笑起来,“这书叫什么啊,让我们程大班长这么沉醉。”
“你还想知道,”程知予把头别在一边,言必成就在她身旁。
她顿了顿,咽下了准备说出口的拒绝,转而问道,“言必成,你知道吗?”
女孩的眼里是藏不住的期待。
“……是《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吧。”
女孩笑的很开心。
“xxx,”她呼喊着朋友的名字。
“言必成说话啦!”
……
就这样,一条巷子,两个人,无数个黄昏。
拯救的过程在循序渐进的进行着。
程知予会轻拍男孩的后背。
"言必成,背挺直。"
也会把自己的字帖送给他。
"你的字太潦草了,考试会吃亏的,跟我一起练吧。"
在他口吃严重的时候,她也会轻轻拍他的后背,就像今晚他拍她那样。
那条巷子见证了太多。见证了一个男孩如何从阴影里走出来,如何重新学会微笑,如何再次相信这个世界是温柔的。
女孩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后来初四,程知予去了精英班,两人不再同桌。但他们仍然一起回家,仍然走那条小巷。
只是话题变了,从"今天作业好多"变成了"你想考哪所高中",从"食堂的饭好难吃"变成了"以后要做什么样的人"。
中考发成绩返校那天,程知予在校门口等他。
她考上了市重点,他去了普通高中。
两人都知道,以后的路要分开走了。
"常联系。"程知予把碎发往耳后一捋,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个已经完全不一样的男孩,眼中满是欣慰。
男孩当时没有抬头,他不想让女孩看到他眼中的不舍与遗憾。
"好。"
……
但他们都没有做到。
高中的第一个月,言必成把自己埋进书本里,几乎没碰手机。
等他终于想起要发消息的时候,对话框已经沉到了最底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以为来日方长,却等来了永远的遗憾。
"言必成?"
程知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停下了脚步,站在巷子中间,怔怔地望着前方。
"你怎么了?"
言必成晃了晃脑袋,把回忆从里面赶出去。
“想到了一些东西,”他冲女孩笑了笑。
灯光就在前方,程知予的小区大门已经看得见了。
两人进了门,登上了电梯,言必成看到女孩的手正在发抖。
“没事的,”他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
“你既然选择了相信我,就请坚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我们到了,程知予。”
推开门,程父在沙发上看电视,程母则是坐在餐桌上盯着门发呆。
程知予深吸一口气,迈进了家门。
"爸,妈,"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我回来了。"
程母的目光突然清醒,她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脸色瞬间变了。
但还没等她开口,言必成已经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叔叔阿姨好,我是言必成,程知予的初中同学。"
在两人惊讶地眼神中,言必成抓住了程知予想要后退的手。
“知予身上发生了一些事,”男孩从容不迫地接受着程母不善的眼神。
“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