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予刚开口说了没几句,那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便再一次决堤。
一旦那层名为“懂事”的坚硬外壳被敲开一道裂缝,里面软烂的委屈便如洪水般倾泻而出,再也收不住。
程母陈祥乐听着听着,捂住嘴的手便再也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从未想过,自己那个从小到大都优秀、独立、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女儿,竟然在短短一个月里承受了这么多。
她看着女儿卷起袖子后露出的那片狰狞伤口,那些暗红色的结痂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每一道都像是划在母亲的心尖上。
“小予……”陈祥乐再也忍不住,猛地将女儿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傻孩子,怎么不早跟妈妈说啊……你这样……”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程知予靠在母亲怀里,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垮了下来,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宿。
她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程父程国度坐在单人沙发上,从始至终一言未发……但他手里的烟盒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言必成见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女儿手臂上的伤痕,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青筋毕露。
从小养到大的女儿,他都舍不得批评,现在却被几个毛孩子欺负得自残了。
言必成为几名男孩默哀几秒。
静静地看了一会,言必成知道目的已然达到。
对于程知予这样的孩子来说,父母的理解和拥抱,远比任何道理都有效。
她需要的不是“坚强一点”,而是“有人撑腰”。
他得走了。
接下来的时间属于三人,有些话只有父母在场时才能说,有些安抚只有至亲才能给予。
他作为一个“外人”,哪怕是救星,也该适时退场了。
言必成缓缓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叔叔,阿姨,”他微微躬身,声音依然保持着温和。
“知予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最需要的是休息和陪伴。学校那边的事情,可能需要你们出面去沟通一下了。”
程国度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沉稳得完全不像高一新生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必成是吧?谢谢你……谢谢你把知予送回来。”
“叔叔,这是我应该做的。”言必成看了看在母亲怀里哭泣地女孩,“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请稍等。”
程国度随便披了件衣服,推开了房门。
两个男人来到了走廊上,程国度下意识地递给言必成一支烟。
言必成盯着烟沉默了许久,程国度才反应过来面前的男孩还只是一名初中生,又急匆匆地把烟收了回去。
如果不是男孩稚嫩的脸庞,程国度总是下意识把他当成自己的同辈人。
“抱歉,忘了你是个孩子了。”
程国度叹了口气,他现在脑子有些乱,不吸烟短时间内实在无法保持冷静。
“没事的,叔叔。”言必成从程国度手里接过了烟盒,取出一支给他点上,又取出一支衔在手里。
但是他没点上。
“叔叔想问我什么呢。”
程国度大口吸了两下,心态慢慢平静下来。
他的目的很明确,但是面对少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合适。
“我和知予不仅仅是同学关系哦。”
男孩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让程国度吸烟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我是她的……一名病人。”
这个回答让程国度抬起了眼,看到的却是言必成柔和的眼眸。
言必成花了三分钟时间,讲述了一场横跨一年的救赎。
程国度的眼神从开始的震惊,到中途的触动,最后又到了一种各种情感都混合的复杂。
“医生成功就治好了她的病患,现在啊,要轮到病患去回报她了。”
“仅此而已。”
程国度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拍了拍言必成的肩膀。
“谢谢你……”
言必成把他的手拿了下来捧在手里。
“我该走了,叔叔。”男孩按下了电梯键,“快回去陪知予吧,她现在需要着你们。”
程国度看着言必成走进电梯门,笑着与他挥手再见,愣在原地久久没有。
……
深夜的公交车格外空荡,车厢里只有冷气运转的嗡嗡声。
言必成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一场倒叙的电影。
他初中时为了上学方便,家里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房子。
也多亏了这所小房子,才让他有了与程知予同路的机会。
言必成把玩着手中程国度的烟,他抽的是软中华,看来程家家庭条件还是不错的,那么他也就不用担心后续情况了。
他抬头望着公交车的车顶,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还有三年才能遇见你啊,沈千秋。
“下一站,幸福家园。”
报站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言必成下了车。
这并不是他初中时的住所,而是他原本的家。上高中了,这套学区房也有了它的作用。
这是一个新小区,基础设施都很完备,就是住户的素质普遍不是很高,每天言必成都能听到周边有人在大吼。
他按开指纹锁,推开了家门。
屋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没有饭菜的香气,也没有电视的声音。
家里空无一人。
言必成的父亲言若宇受公司调派前往德州上班,而言必成的母亲也是还在医院里陪着言必成的姥爷。
四十岁的中年人,没有兄弟姐妹,承担着四位老人的养老生活,再加上言必成的母亲秦明月还没有工作,他们的压力不可说不大。
言必成叹了口气,伸手按下了客厅的开关。
“啪。”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盈了整个客厅,驱散了满室的阴霾。
他站在玄关处,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声说道:
“欢迎回家。”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点燃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