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必成睁开眼时，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六点半。
喉咙里有些干涩，那是尼古丁残留的错觉，也是重生后身体尚未完全适应的疲惫。
今天要去看妈妈。
提起母亲秦明月，言必成脑海里浮现的总是那个温温柔柔、说话不敢大声、在人群中习惯性低头的形象。
但就是这样柔弱的母亲，在言必成最无助的小升初交接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无数次的隐忍与心疼，指望不上言若宇的秦明月选择了出手。
言必成至今记得清楚，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母亲，那天红着眼睛，跟强势的婆婆大吵了一架，甚至在那位老太太惊愕的目光中，狠狠摔碎了手里端着的盘子。
碎裂的瓷片飞溅，划破了那个死气沉沉的午后。
“我的儿子，我自己来管。”
在那之后，言必成从奶奶家搬了出来，有了后来和程知予同路的那段时光。
……
收拾好思绪，言必成推门而出。
清晨的小区还没完全苏醒，只有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在遛弯。言必成去小区门口的早餐铺买了些热乎的豆浆和油条，又去隔壁楼借了王大爷家的那辆老旧自行车。
这都是原主初四一年打下的关系。
王大爷起得早，正站在楼下打太极，见言必成来了，乐呵呵地把车钥匙扔给他。
“必成啊，这么早去哪？”
“去医院看看我姥爷。”言必成接过钥匙，礼貌地笑了笑。
“好孩子，孝顺。”王大爷竖起大拇指。
言必成跨上自行车，晨风有些凉，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鼓起。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将清晨的宁静甩在身后。
城市的医院，无论什么时候去，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药剂气息，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
此时还不到七点，住院部大楼显得格外静谧。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惨白，偶尔有护工拿着暖壶走过，发出轻微的脚步声。
言必成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姥爷的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透过那条缝隙，他看见病床上的老人还在沉睡，呼吸机发出规律的轻微声响。
而靠墙的那张折叠椅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秦明月。
她身上还穿着第一天来医院时的针织衫，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外套，整个人缩在那张并不宽敞的椅子上。
言必成没有推门进去，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
他重生前，家里条件虽然还算不错，但老人生病依然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他知道现在的状况……姥爷这场病来得凶猛，后续的康复治疗更是一场不知尽头的消耗战。
家里的积蓄虽然支撑医药费不是问题，但请护工却是个大难题。
稍微专业点的护工，一天的费用高得吓人，对于现在的言家来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而中等价位的，大多不熟悉老人的习惯，或者责任心不强，秦明月又不放心把父亲交给陌生人。
请得起的让人不放心，放心的又请不起。
这就是普通家庭面对重病时的无奈。
这种无奈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勒住了这个原本就有些支离破碎的家庭，也勒住了秦明月的自由。
言必成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他现在只是个高一的学生，没有经济来源，学业压力又如大山般压在头顶。
他没办法现在就掏出一笔巨款来缓解母亲的窘迫，也没办法代替母亲去承担那份守夜的疲惫。
好久没体会到这种无力感了，言必成有些怅惘，上辈子沈千秋胃癌晚期他的压力都没这么大过，现在他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病房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折叠椅上的身影动了动。
秦明月醒了。
她似乎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猛地看向病床，确认父亲没事后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正准备起身去打水洗漱。
言必成推开了门。
“妈，我来了。”
秦明月听到声音，整个人僵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少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必成……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
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儿子，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摸他的脸，又觉得自己手脏，犹豫着缩了回去。
“这么早，吃饭了吗？是不是家里桌上的钱花完了，妈妈这就……”
“妈，我吃过早饭了。”言必成拉住她有些冰凉的手，将手里的保温袋递给她，“这是给你带的，趁热吃。”
秦明月愣了愣，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热气腾腾的豆浆和金黄的油条，还有一笼还在冒热气的小笼包。
“你这孩子，乱花钱……”嘴上虽然责怪，但她的眼角却弯了下来，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母子俩在病房角落的陪护椅上坐下。秦明月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医院的琐事，大多是关于姥爷病情的反复，还有刚辞退的护工的一些问题。
言必成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上一句安慰的话。
突然，秦明月停下了筷子。
她看着面前已经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儿子，看着他虽然年轻但已然有了棱角的脸庞，眼圈突然红了。
“怎么了？”言必成轻声问。
秦明月吸了吸鼻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滴进了豆浆杯里。
“妈觉得……妈觉得对不起你。”她抽噎着，声音哽咽，“这些天光顾着你姥爷，都没顾上管你。”
这倒是，姥爷这一病就是近一个半月了，言必成这一个半月都没怎么见过秦明月的身影，也怎么好好吃过饭。
“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秦明月摸了摸儿子凹下去的脸，“你好好吃饭好不好，让妈妈能放心一点。”
“你如果……”
“妈，我没事，我都多大了，还能饿着自己？”言必成打断了秦明月的话，抽出纸巾递给母亲。
秦明月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情绪却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收不住，“自从把你接回来，妈妈就没当好这个身份……你小时候，妈妈没本事，让你跟着受罪；现在你上高中了，正是要紧的时候，妈妈又……”
“妈。”言必成握住了她的手，“你先听我说。”
秦明月看着儿子，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你是姥爷的女儿，才是我的妈妈。”言必成看着她的眼睛，“姥爷病了，你在跟前尽孝，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用担心我，我很好的，你放心。”
他伸出手，像昨晚安慰程知予那样，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我现在能照顾好自己，学习也没落下。你只要把身体顾好，别累垮了，就是对我最大的负责了。”
“你要是倒下了，爷爷奶奶那边怎么办？姥爷姥姥这边又怎么办？”
四位老人都患着不同种类的病，而目前只有秦明月能在济南照顾几人。
“所以妈妈，别哭了。”
“相信我，相信你自己，我们会闯过这关的。”
“我有这样的预感，也始终相信我的预感。”
秦明月怔怔地看着儿子，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最后轻轻抱了抱言必成。
“妈妈相信你，妈妈以后就听你的了。”
她擦干了眼泪，像是被哄住的小孩子一样，乖乖地拿起包子继续吃。
吃完早饭，言必成帮着秦明月给姥爷翻了身，又陪她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
看着母亲瘦小的背影和那双因为长期洗洗涮涮而变得粗糙的手，言必成心里沉甸甸的。
安慰的话语虽然能抚平母亲心绪上的褶皱，却无法解决现实中的难题。
如果有钱的话，这一切都会不是问题。
可是他已经不是穿越前的他了，不是那个身价千万的老板。
他甚至还要回去补习高中知识，再学这些东西堪比阅读天书。
“必成，想什么呢？”
秦明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言必成回过神，冲母亲笑了笑。
“没什么，在想下个月期中考试的事。”
“别有压力啊，”秦明月立刻紧张起来，“你考成什么样子妈妈都不会管的，咱不跟别人比。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妈妈就知足了。”
言必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妈，那我先回去了，还得复习功课。你记得中午休息一会儿，别硬撑。”
“知道了，快回去吧。”
秦明月把他送到电梯口，一直看着电梯门合上，才转身回去。
走出医院大楼，外面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言必成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昨天晚上他回家后便往口袋里塞好了糖果，这是他穿越前一直保持的习惯。
这也是沈千秋的手笔……为了让他戒烟，沈千秋选择了糖果。
“多吃点甜就不会心烦啦，”创业初期，挤在小小出租屋里的女孩把一块阿尔卑斯硬糖塞进男孩嘴里。
“每次你吃糖时，就想想我会这样喂你，是不是就充满了动力呢。”
言必成摇了摇头把回忆甩出脑袋。
医院门口的街道人来人往，听着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言必成走向了自行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