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天刚蒙蒙亮。
言必成站在一中的校门口,身上穿着一套特殊的衣服——一中校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手整了整领口。
校服有些大,袖口长了半截,但这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个一中里普普通通的学生。
言必成跟在一波学生的后面混进了校园,脚步不紧不慢。
一中有四个大级部,分为文科、理科、体育和艺术级部。
此时还有理综和文综,出现不了杂牌三科。
言必成没有走楼梯,而是拐进了旁边的连廊,沿着阴影一路向前。
周一早读还没开始,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正打着哈欠往教室走,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陌生的身影。
他到了三楼,在转角处停下了脚步。
程知予的班级后门正对着走廊,门上嵌着一小块长方形的玻璃窗。
言必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东西。
他从旁边拖过来一个清洁阿姨用的水桶,站在上面,将摄像头稳稳地贴在了后门玻璃窗的上沿。
位置恰到好处——从走廊看过去完全被门框遮挡,但从教室内向外看,那个角度是视野盲区。
言必成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做完这些,他退到了走廊尽头的活动室。
这里堆着废弃的课桌椅,光线昏暗,平时没人会过来。
他靠在墙上,打开了手机上的监控画面。
画面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晰。
早读开始了。
朗朗的读书声从各个教室传出来,程知予班里的声音也算整齐。
但没过几分钟,声音就出现了断层。
监控里,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把书翻开,嘴却没有动,而是侧过头跟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
言必成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看,又在那装模作样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啧,一个女的当什么班长,还不是靠脸巴结老师。"
"上次月考三百多名吧?笑死了,这种成绩也配管我们?"
"你小点声,她回头看你了。"
"看就看呗,我怕她?"
言必成静静地听着,像是正在听一份枯燥的工作汇报。
第一节课下课,类似的声音又出现了几次,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有人故意把文具盒摔在地上,有人在她经过时发出嗤笑,有人用只有周围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着"装什么清冷"之类的话。
程知予始终没有回头。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棵被风压弯了却死活不肯折断的树。
言必成关掉了手机屏幕。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一响,言必成便从楼梯间走了出来。
没有犹豫,他径直走到后门,收回摄像头,推开了门。
教室里的喧闹声停了一瞬。
几十双眼睛看了过来,但没有人认出。
他是陌生的面孔,穿着一中的校服,神态却带着一种不属于高中生的沉稳。
言必成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中间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三个男生,其中一个正翘着二郎腿,脚搭在前排的椅子背上。
"麻烦你们三个,出来一下。"
言必成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窃窃私语。
翘二郎腿的男生叫周瑞,是这群人里话最多、闹得最凶的一个。
他上下打量了言必成一眼,嗤笑了一声。
"你谁啊?"
言必成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
"出来聊,别在教室里影响别人。"
周瑞愣了一下,似乎被这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弄得有些恼火,他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另外两个男生也跟着站了起来。
四个人走出了后门,站在走廊上。
走廊上还有其他班级的学生在打闹,但注意到这边气氛不对,都远远地绕开了。
"说吧,你到底谁啊?"周瑞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一中的人我基本都认识,没见过你。"
"认不认识不重要。"言必成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语气依旧平淡,"重要的是你们最近做的事,我觉得不太合适哦。"
"什么事?"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皱了皱眉。
言必成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一弯,依然是那惯常的温和笑容。
"指指点点、阴阳怪气、带头起哄、故意刁难……需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周瑞的表情变了。
"你他妈!"
“周哥,冷静。”旁边另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拉住了,“这里有监控。”
言必成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次倒是真在笑了,不过在周瑞听来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行啊,兄弟。”周瑞用力拍了拍言必成的肩膀,“你姘头受了委屈,你就来找我们算账是吧。”
“你想算账,可以啊,晚上西子湖旁小树林不见不散,敢不敢来。”
言必成低头看了一眼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又抬眼看向周瑞。
西子湖,是一中园林区最偏僻的一角,小树林更是连园艺工作者都不会去的地方。
2018年了都还想靠拳头解决问题吗,言必成觉得这些高中生也太幼稚了吧。
“好,晚自习后,我在那里等你。”
言必成退后一步,双手重新插回口袋,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副等候的姿态。
周瑞被他这种态度激得脸都红了,他咬了咬牙,突然冷笑了一声。
“装你妈好学呢——”
"我会去的。"言必成再次打断了他,转身准备离开,"别迟到。"
"站住!"周瑞在身后喊了一声。
言必成没有回头。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的教室后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了。
"言必成!"
程知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目光在言必成和三个男生之间快速扫过,然后落在了言必成身上那一套不属于他的校服上。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怎么在这……"
言必成转过身,看着女孩。
程知予穿着一中的校服,长发扎成了马尾,素净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慌张。
那种慌张不是害怕,而是怕他被牵扯进来。
"你听到了?"言必成问。
程知予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言必成叹了口气,自顾自地往走廊尽头走,进入了活动室。
程知予小跑跟了上去。
"程知予,你听我说。"
"不要管了……"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求你了,不要再管了……"
"他们会找你麻烦的,你不属于这个学校,你如果出了什么事……"
"那你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我能接受的吗?"
程知予的话被堵了回去。
言必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冽透亮的眼睛,现在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我认识的程知予,"他的声音很轻,“是初中里闪闪发光的程知予。”
"是在所有人都放弃我的时候,偏偏要走向我的女孩。"
"她意气风发,她从不低头。"
程知予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她死死地抿着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
"你不懂……"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你不懂那种感觉……"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言必成的声音突然柔软了下来。
"我比任何人都懂。"
程知予终于撑不住了。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一滴接一滴,像是断了线的白玉珠。
她想伸手去擦,但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上课铃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走廊上的学生开始往教室里涌。
"回去上课。"言必成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稳。
"晚上放学回家别等我了,我有些事要做。"
程知予站在原地,泪痕未干,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你不要受伤,好不好。”
“我不希望……有人在这件事里……再受到伤害了……”
女孩泪眼朦胧,但是仍然认真地盯着言必成的眼睛。
言必成看着她,摸了摸女孩的头。
“放心吧。”
……
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言必成已经到了西子湖后面的小树林。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教学楼透出的微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几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长着,地面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言必成蹲下身,在树干背面的凹陷处放好了微型摄像头。
角度刚好能覆盖整片空地。
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靠在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是草莓味的阿尔卑斯。
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远处传来晚自习的上课铃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言必成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向天空。
今晚又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层遮蔽着夜空。
他嚼着糖,安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