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过二十分钟。
言必成靠在树干上,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甜味褪去后只剩下一丝淡淡的草莓香。
他看了看手表,九点五十二分。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杂乱无章,像是有人刻意踩着枯叶制造声势。
言必成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把目光从树叶缝隙间那片浓稠的夜色里收回来。
黑压压的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瑞,身后跟着他教室里那两个同伴,再往后是一堆陌生的熟悉的面孔——大概是从别的班叫来的,个头都不矮,走路时肩膀故意晃得很厉害,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急于展示力量的蛮横。
他们从林间小道走过来,脚步逐渐放慢,在距离言必成三四米的地方停下了。
周瑞的视线在言必成身上停留了两秒。
他没料到这个人真的会来。
一个人,站在一片漆黑的小树林里,没有手电,没有武器,甚至连个同伴都不带——就那么靠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像是来郊游的。
"还真来了啊。"
周瑞嗤笑了一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像是在确认什么。
队伍里最前面的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言必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看周瑞的方式很奇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那种故意装出来的轻蔑。
他只是看着,目光平而稳,像是在看一件摆在展柜里的东西……有审视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关紧要的淡然。
这种沉默让周瑞莫名有些烦躁。
"围起来。"周瑞偏了偏头。
一堆人立刻散开,成半弧形将言必成围在了树干前。脚步声踩得枯叶沙沙作响,有人故意往言必成脚下踢了一片碎枝,碎枝弹起来撞在他的鞋面上。
言必成没有低头。
他扫了一眼最前面的几个人,总共七个人,三个他见过,四个面生。
体型都不算瘦弱,但走路时重心偏高,下盘不稳……显然不是练过的。
就是普通的、仗着人多欺负人的高中生罢了。
周瑞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言必成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言必成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廉价的薄荷味发胶。
他比言必成高了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揪起了言必成胸前的校服。
布料被勒紧,领口卡住了言必成的脖子,那颗扣子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随时会崩开。
"我还以为你多牛逼呢,"周瑞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言必成的耳朵说的,"就这?一个人来?"
言必成笑了笑,依然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轻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某种急于被证明的渴望。
"我问你,"言必成终于开了口,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被揪住领口的人,"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
周瑞愣了一下。
"她做什么了?"
"哈?"周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手指还在言必成胸口那团被揉皱的布料上点了点,"你问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我倒要问问你,她程知予一天天端着个冷脸给谁看?"
"一上来就能选上班长,凭什么?就凭她是个女的?"
"女孩子配干这个活吗?凭什么要听一个女孩子的话?"
周瑞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控诉一件天大的不公。
"老子在初中也是班干部,到了高中反倒要被一个女的管,我丢不丢人?你知道我们班男生背后怎么笑话我吗?"
言必成温和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瑞见他这副模样,火气又上来了。他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要贴到言必成脸上。
"你以为你了解她?你了解个屁。"
"那女的就是欠,一天天装得跟个仙女似的,谁稀罕啊?"
"还有你,你算个什么东西,跑来替她出头?你俩什么关系啊?她是你爹啊你这么护着她?"
"我告诉你,就她那个样子,活该被——"
角落里传来几声笑,跟着周瑞来的那几个人笑得最大声。有人在昏暗中吹了声口哨,有人把脚踩在树根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言必成还是没说话。
周瑞彻底火了。
他说了这么多难听的话,把程知予从长相到性格到能力贬低了个遍,顺带把言必成也骂了个体无完肤——结果对面这个人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好像他周瑞是个透明的一样。
"你他妈——"
周瑞抬起手。
一巴掌扇在了言必成脸上。
声音很脆。
在寂静的小树林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根干枯的树枝被折断。
言必成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嘴角渗出了血。殷红的血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皱巴巴的校服领口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目。
他慢慢转回头,舌尖舔了舔嘴角,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周瑞看着那道血痕,心里莫名颤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
他等着言必成还手,等着这一巴掌成为导火索——只要对方动手,他就有继续往下打的理由。
但言必成没有这么做,他望向周瑞带来的黑压压一片人扬了扬下巴。
"可以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周瑞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人群已经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江日暮从中间走了出来。
“喜欢打人?”江日暮面色不善。
今天才知道自己初中的班长被人欺负得快休学了,刚刚又全程目睹自己好朋友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现在有点压不住火。
周瑞的脸色变了,他看看江日暮,又看看言必成,再看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刚才还跟着他笑的那六个面孔,此刻也不笑了,有人下意识地往周瑞身后缩了缩。
“什么情况,”他看着身后的眼睛男,“这不都是你叫来的兄弟吗?”
眼镜男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他看着嘴角流着血却仍然面带温和笑容的言必成,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周瑞的嘴唇又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言必成往前迈了一步。
"周瑞,"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善意,"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打架的,我只是想跟你说……"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树林入口处射过来。
是远光灯。
"那边干嘛呢!"
手电筒的光束跟着远光灯一起扫过来,晃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惨白的光柱在树林里横冲直撞,像一把利刃把夜色劈成了碎片。
"都别动!"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快步朝这边走来,手电筒的光在夜色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言必成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人瞬间四散奔逃,周瑞一行人也随着人流逃离了现场。
言必成看到了保安队前方的引路人。
是程知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