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人群瞬间像被搅散的蚁群,四下奔逃。
周瑞的脸色煞白,他看了言必成一眼——黑漆漆的夜里,男孩嘴角流着血,却带着诡异的温和笑容。
简直就和鬼一样。
他手忙脚乱地转身就往树林深处钻。
眼镜男跑得更快,书包都不知道丢哪去了,只剩下那副眼镜在黑暗中隐隐闪光。
江日暮没有动。
他站在言必成身侧,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群人作鸟兽散,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必成。"江日暮的声音有些很低,"出岔子了,怎么办?"
"别急,"言必成舔了舔嘴角的血痂,"你先去把摄像头给我拿回来,我们直接走下一步。"
保安队走近了,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电筒的光在言必成脸上晃了晃。
"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落在言必成嘴角那道血痕上,又扫了一眼他领口被揪皱的校服,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同学,你受伤了?"
"天黑,不小心摔了一跤。"言必成故作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把皱巴巴的领口理了理,"下了晚自习在附近溜达溜达,没看清脚下。"
保安队长显然不太信,他的手电筒往树林深处扫去,但那些逃跑的脚步声已经渐渐听不见了。
"真的没事?"他多问了一句。
"真的没事。"言必成收起了笑容,语气很平静,"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保安队长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带着人往树林深处追去了。
人群散尽后,言必成才把目光移向了小树林的入口。
程知予站在那里。
她穿着秋季校服,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眶红得厉害,泪痕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水光,嘴唇微微颤抖着。
怎么又哭了。
"言必成……"
女孩的声音在发抖,她快步走过来,却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怕碰到会弄疼他似的。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嘴角那道血痕,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流血了……"
"没事。"言必成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就里面有一个小伤口,几天就好了。"
"怎么叫没事!"程知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你为什么……要去啊……"
"我跟你说了不要管了……"
"你不要管了好不好……"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双手攥成了拳头,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言必成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程知予。"
他喊了她的名字,这几乎是在两人熟识后从未有过的情况,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程知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保安是你引过来的吧。"
女孩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我……我偷偷跟着周瑞他们来到了这里,看他们围住了你,就去找了保安……"
“你呀你……”言必成把糖塞进了嘴里,伤口处有沙沙的疼痛。
他看了看从一旁小树林走出来的江日暮,敲了敲女孩的头。
"走吧。"言必成向她伸出手,"我们还有事要做。"
……
深夜十一点,区公安分局的走廊里灯光闪耀。
言必成坐在椅子上,左边脸颊已经肿了起来,嘴角的那道血痕在白炽灯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江日暮靠在墙边,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程知予坐在言必成旁边,手指紧紧绞着书包带,眼睛时不时地往他脸上瞟,每次看到那道伤痕,眼圈就又红一次。
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看了看言必成的脸,又看了看桌上的伤情鉴定表,眉头皱得很紧。
"小同学,你这个伤……连轻微伤都评不上。"
"我知道。"言必成的语气很平静,"我只要纸质证明就行。"
年轻民警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面前这个嘴角还带着血的男孩。
"你要这个证明做什么?"
"留着。"言必成笑了笑,"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年轻民警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年长些的警官走了过来。
他大概四十多岁了,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眼神很锐利。他接过伤情鉴定表看了看,又打量了言必成几眼。
"小伙子,"他在言必成对面坐了下来,"能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吗?"
言必成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你如果只是想调解,用不着专门跑一趟做鉴定。"年长警官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要这个证明,是有别的打算吧。"
言必成温和地笑了笑。
"叔叔,您看出来啦。"
"干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年长警官靠在椅背上,"说说吧。"
言必成却没有说话,而是取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
“微型摄像头吗?”这位警官凑了凑了过来,“能让我看看吗?”
言必成把摄像头交给了他,毕竟视频他已经存在了手机里,就算这个摄像头在这里坏了也无所谓。
“这个型号的录制功能不是很稳定,有时候是录不上声音的。”警官皱了皱眉,“不过光有画面应该也够了。”
言必成笑了笑,又解开校服,从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笔。
年长警官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小伙子,"他缓缓开口,"你这招可够阴的啊。"
言必成没有否认,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年长警官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声。
"你这一步步的,算得挺准啊。"
"不算准吧,"言必成的声音很轻,“只是走程序的必要证据而已。”
“校园欺凌,聚众斗殴,侮辱女性……”
“叔叔,你说,如果只把这条消息从校园里传播开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如果从社会上传播开来的话……”
言必成没再往下说。
年长警官看着面前这个嘴角还带着血、却笑得一脸温和的男孩,心里莫名有些发寒。
"行吧,"年长警官把摄像头推了回去,"证明我给你开,但这些东西你别乱用。"
"谢谢叔叔。"言必成把摄像头收进口袋,“您放心,我保证不危害社会稳定,保证不造成民众恐慌。”
“你小子……”警官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想说什么,却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程知予的手机又响了,今晚已经是第五次了。
从十点开始,每隔十分钟它就要响一次,虽然程知予每次都会用和言必成在聊天搪塞过去,但电话仍然在不停地打着。
女孩下意识地看了言必成一眼,然后接起了电话。
"爸……"
"还没聊完吗,小予?"陈祥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焦急。
“我们……”程知予看向言必成,男孩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我们聊完了,马上回去了。”
……
十一点十五分,言必成把程知予送到了她家楼下。
小区里一片寂静,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知予站在单元门前,转过身看着言必成。
白炽灯下,男孩左边的脸颊肿得老高,嘴角的那道血痕虽已消失不见,但仍然触目惊心。
"言必成。"
"嗯?"
“求求你……”
"求求你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女孩的声音带着哀求。
言必成看着她,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程知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明天中午请个假吧,今天这么晚才回家,要好好休息一下。"
言必成开口了,声音依然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什么?"程知予愣住了。
"我说啊,"言必成重复了一遍,"明天中午请个假吧,好好休息一下。"
“另外,让你爸妈明天中午再去一趟学校,就跟他们说校长同意给你转级部了,让他们去对接一下。”
男孩没再逗留,他转过身,朝小区外走去,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瘦削。
"晚安,橙子鱼小姐。"
程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