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上午第一节课前，言必成已经站在了校长办公室的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略显宽大的一中校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指关节叩在红木门板上，发出三声不轻不重的响动。
"请进。"
言必成推开门，迎面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办公室。深色的实木办公桌占据了房间的核心位置，背后是一整面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类教育类书籍，还有几张和领导的合影。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
他的脸型方正，眉宇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沉稳，但眼神却意外地温和。
这是一中校长赵建国。
从普通教师一路爬到一中分区校长位置，没有背景，全凭自己。
这种人是最好交流的，他们知进退，也懂利益。
"同学，有什么事吗？"赵建国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眼看向他。
言必成微微躬身，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拘谨。
"校长好，我是高一理科级部三班的陈汉升，想跟您反映一些事情。"
赵建国有和学生谈心的习惯，并且来者不拒，虽然没怎么有学生敢去找他就是了。
赵建国的眼睛眨了眨，冲言必成轻轻一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示意言必成坐下。
"怎么了同学，发生什么了。"
言必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是这样的，校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我们班有个女生叫程知予，她最近在遭受言语霸凌。"
赵建国写字的笔停了一下。
程知予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全校前十的成绩，重点培养的苗子，前几天她父母还来过学校。
不过当时两人都很激动，他聊了很久才把两人的火平息。
“这件事，我知道。”他放下了笔，温和地看着男孩，“我已经安排理科级部的级部主任去处理了，估计不久就能解决了。”
能早解决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了，言必成在心里吐槽着。
“这两天，”言必成的语气也从刚开始的拘谨慢慢进入平静，“他们的行为还在继续。”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劝他们别骂了。”
"结果他们就把我也打了。"
言必成侧过脸，露出左边还微微肿胀的脸颊。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微变。
"这件事班主任知道吗？"
"知道。"言必升点了点头，"班主任批评过他们，但没什么用。”
“老师一走，他们还是那样。"
赵建国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着。
“你放心，”赵建国拔开了笔帽，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我会安排我的秘书尽快彻查这件事，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言必成叹了口气。
“校长，”言必成低着头，“当时他们把拉进了西子湖那边的树林里，那里有个摄像头，拍到了一些东西。”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u盘，递给赵建国。赵建国眉头皱了皱，但仍然接过了u盘，插进电脑里看了起来。
视频的时间只有几分钟，从周瑞几人把言必成团团围住，到周瑞揪着言必成的衣服，再到周瑞扇了言必成一个耳光，戛然而止。
不对劲，这是赵建国对这个视频的第一感觉。
"陈汉升同学，"他缓缓开口，"西子湖那边的监控……好像在换新。"
哦？高中小树林里没有监控，你们学校对小情侣挺包容啊。
言必成抬起头，冲赵建国温和地笑了笑。
赵建国敲桌子的手停了下来。
“我这里还有一些东西，校长您要不要看一下。”
随着言必成掏出第二个u盘，赵建国的眼神彻底变了，他坐在椅子上盯着言必成，没有接过u盘。
“看一下嘛，校长。”言必成把u盘放在了赵建国的手边，笑容温和。
“……里面是什么。”赵建国凝视着言必成。
“几个男孩的谩骂，”言必成无所谓地说。
“哦，还有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建国还是把u盘插进了电脑，看到了一个mp4和两个mp3。
他沉默地听完了所有内容，重新把视线转向看着他的少年。
“你是想要报案吗，陈汉升同学。”赵建国起身拿了个纸杯，给言必成倒了一杯温水。
“报案多不好啊，校长。”言必成起身双手接过纸杯，向赵建国微微躬身。
“我还是个学生，目前中心都在学业上，每天在学校的时间都不够用的，不会费时费力去做这些事的。”
赵建国听了言必成的话没有吭声，坐回办公椅，不知道在低头想着什么。
“校长，”言必成放下了纸杯，“我听说一中所有校区目前在推行美育吧。”
“是啊，这是老校长的指令。”赵建国也没回避言必成的疑问，毕竟男孩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没有任何消息是不可能的。
“发现美，感受美，创造美。”言必成自言自语着，“同时让心灵更温柔，更完整。”
“很不错的想法啊。”言必成感叹道。
“老校长曾经在北大听过朱先生的几节课，”赵建国竟然和男孩聊起了天，“每次给我们开会他总是把这些放在嘴边。”
“这不，今年就开始大力推行了。”
“那我们这些孩子算是赶上好时候了，”言必成拍了拍手，“美育能不能给我们多放一天假啊校长，每次大休回家连一天都待不够，我都快忘了我爸妈的饭是什么味道了。”
“我还想给你们一周一休呢。”赵建国无奈道，“年级委员会不同意啊，说这样你们心一两天都收不回来，就又放假了。”
“这年级委员会怎么这么坏啊。”言必成故作生气捶了捶腿，“校长的话都敢不听，您怎么不免了他们啊？”
赵建国又不说话了，他沉默地凝望着言必成。
“也罢也罢。”言必成似乎没注意到冷场，依然在自言自语地说着，“毕竟校长您才四十多岁，在他们那些人眼里就和个小孩一样，不是吗？”
赵建国没有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