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六月是潮湿的。
刚踏进门,徐清欢就顺便脱下了已经湿透的短靴和防晒服,把纯白色的短袜随便往垃圾桶里一丢,随便在狭小的房间里找了块空地坐了下来。
沈流年仍然伫在门口,回味着那个拥抱的温度。
“沈姨给你打电话,老是打不通,打到我那里去了,问我能不能联系上你。”徐清欢笑道。
沈流年没有说话。
徐清欢见她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打算活跃一下气氛。
“咋回事啊,沈姨该没惹你吧,怎么连她都拉黑名单了啊?”
沈流年忽然转过身来,她长的不算十分好看,但是青春女孩特有的清纯和蓄满眼泪的破碎感还是为她现在的颜值加了不少分。她打开QQ,指着几个带有红色感叹号的聊天框,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徐清欢迅速瞥了一眼,华为手机右上角的飞行模式格外显眼,她心中了然,合着又是心理出了问题谁都不想理了。
她拍了拍身边的床,示意沈流年坐下聊天。
沈流年犹豫了一会,她与徐清欢确实谈不上有多熟,她们在徐清欢上高一的时候相识,还是因为徐清欢的爸爸与沈流年的妈妈二婚的缘故。
父母婚后徐清欢就开始住校了,平时大休也不回来。沈妈妈也不是很喜欢徐清欢,去年上大学的时候一个月才给她500元的生活费,但奇怪的是平时里与她一向不对付的徐清欢竟然没有吵架,就拿着500元和一台徐爸爸退下来的华为mate9就前往了齐鲁科技大学开始了大学生活。
这之后她们再无联系,直到昨天晚上沈流年脑袋空空时打给了徐清欢的那个电话。
“沈姨很担心你,”徐清欢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容拒绝。“给她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吧,她和老徐正坐飞机往这边赶。”
沈流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只觉得丢脸,高考因为心态问题考不了,逞能出省打工又因为心理方面原因被辞退。那她又能干什么呢?
她的未来黯淡无光。她不想过这种一点价值都没有的人生。
门响了,再一次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一次是地上的徐清欢前去开门,她赤着脚挪到了门口,接过外卖员手上的一大包早餐,眉头微微一皱。
妹妹目前的经济条件她是知道的,突然点这么奢侈的早饭,是要干什么?
不过她迅速调整好了表情,笑着招呼沈流年过来吃饭。
沈流年吃的很慢,她先是每一种都尝了一个,然后就按住好吃的开始猛猛往嘴里塞。
这是她来广东打工一年第一次吃广式早茶,或许也会是最后一次。
徐清欢斟酌着言语,最后还决定打直球“最近过得比较难受吧?”
不提还好,一提沈流年的眼泪又止不住了。高压的流水线工作,缺乏相同兴趣爱好的同事,因自己患有心理疾病就蔑视自己的领导,一切的一切,她的苦要从何说起?
“姐……”沈流年崩溃痛哭“我真的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我想离开,我真的想离开,谁都看不起我,为什么有病都能成为一种罪过?”
徐清欢轻叹了口气,把一米六五的沈流年揽进了怀里。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也没有什么安慰的话,就是一直重复这个动作。
她觉得她的胸口处开始发凉,并且逐渐往四周蔓延,没过多久,她酒红色的短袖竟然湿了一大块。
哭了一会,彻夜不眠的困意袭来,沈流年在徐清欢的怀里沉沉睡去,她紧紧攥着徐清欢的手,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无法,徐清欢只能陪着沈流年一同躺在床上,虽然她也因为赶路过来彻夜未眠,但是清晨一杯美式的效果还是过于强大了,她一时间也没有什么睡意。
就这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门又一次响了,徐清欢轻轻将手从沈流年的小手掌里抽出来,慢慢的移到门口开了门。
门口是徐威和沈倩。
徐清欢将手指放在嘴唇上比了个嘘的动作,把脚套进依然潮湿的短靴,领着两人走到了楼底。
她掏出了一盒煊赫门,递给了老徐一根,在他诧异的眼光中帮他点了火,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了下来。
沈倩盯着她手里的烟,深深皱眉。
顶着沈倩吃人的目光,徐清欢严肃开口“小年的病好像又发作了,她现在精神状态很不好,我感觉有要轻生的想法。”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啄了一口烟。喉咙的灼热和肺部的充实感刺激着她的大脑,她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
沈倩有点承受不住这句话的重量,她肉眼可见的慌了起来,两条腿也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徐威扶住了她,他夹着烟,看着徐清欢,目光闪烁。
“我不打算让她再一个人在这里打工了。”徐威缓缓道,“哪怕你们一事无成,养两个女儿我还是养得起的。”
徐清欢点点头,她有着前者的全套记忆,对于老徐的无声的爱还是很清楚的。
“等会她睡醒了,别说什么丧气的话,就逮着那些温馨的好听的说,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安抚她的情绪。”徐清欢说着,顺便瞥了沈倩一眼。
沈倩没说什么,她再次把目光聚焦在徐清欢身上,这一次徐清欢从她的眼中读出了许许多多的复杂情感。
临近正午,太阳也开始炽热了起来,徐清欢引着老徐和沈倩走进了沈流年楼下一家猪脚饭店,点了三个小份还有一瓶可乐,等待着店员上菜。
直到这时,沈倩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清欢……小年这次发病的原因……你知道到是因为什么吗?"
正在开心旋可乐的徐清欢顿了顿,决定将沈流年的原话一字不差的告诉他们。
听到亲女儿被同行因为心理疾病原因被人排挤,沈倩气的嘴唇发白,自从沈流年患病以来,沈倩的敏感词汇就越来越多。
她从来都不允许在任何地方甚至是家中讨论沈流年的病情,夸张的是,连抑郁、轻生这类的词她也不允许别人提。
“沈姨。”
徐清欢见沈倩状态不对,急忙帮她止住思考。“饭来了。”
沈倩没动几筷子就不吃了,她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但是等会她肯定是不能拿这种态度再去面对沈流年的。她现在情况很不稳定,徐清欢希望沈倩不要过多暴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老徐吃的倒是不紧不慢,不过看他拿筷子的双手时不时蹦出的青筋,能看出他也被气的不轻。
等到老徐吃完了最后一粒米,徐清欢起身结账,他们伫立在楼下,整理着自己的情感,神色轻松地走上楼去。
沈流年已经醒了,她抱着腿坐在床上,将头埋在腿的空隙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小年。”最先开口的是老徐,他的声音很沉稳,也很令人安心。“你妈昨天就一直在包你喜欢的豆沙甜粽,现在也煮好放凉了,回家去尝尝吧。”
沈流年没有抬头,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小年……”沈倩本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但是又想回来徐清欢说沈流年现在对自我的价值产生了怀疑,又把话咽回了口里。
“妈妈很想你,妈妈想让你回来陪一陪妈妈,每天都能和妈妈坐在椅子上聊聊天,喝喝茶,追追剧,妈妈想让你过平静普通却又心安放松的生活,妈妈想……”
“为什么啊?”沈流年突然喊了出来。“你们为什么不骂我啊?”
女孩的头猛的抬起,泪水从她的眼眶中再次涌出。
“我学习学习学不出个名堂来,打工打工还能被领导当众辞退,干什么都比别人差一点,还犟的要死非得出来闯,就我这种不听老人言的闯了南墙的废物,你们为什么不骂我啊?”
“沈流年。”徐清欢淡淡道,“冷静一下。”
流年小同学不语只是一味流泪。
她起身在一瞬间,没有穿鞋,赤着脚奔向沈倩和徐威,搂着他们痛哭起来。
沈倩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脆弱的沈流年,哪怕是以前发病时,沈流年也是强忍着泪水不让眼泪流出来。
徐威倒是反应的蛮快的,他无节奏的轻拍沈流年的后背,给予她他的安抚。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流年才止住了眼泪,她又回到了昨晚那谁也不想理状态,独自一人坐在床上,低着头,也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沈倩和徐威对视了一眼,还是沈倩坐在了床上。拉着沈流年的手,犹豫道:“小年,我们订好了下午5点的机票。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准备回家了。”
家?
是家啊。
她也好想回家啊。
可是她真的配吗?
邻居街坊里会怎么看她,难道她要在家里蹲到老?
可是她这种能力,除了家里蹲,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吗?
沈流年不想回家。
可是她也不能在广东待着了,明天出租屋就到期了,她就要在广东无家可归了。
她好可怜啊。
她能去哪里呢。
谁又会收留一个废物呢?
她想起了一个人选。
“妈妈……”沈流年鼓起了最后的勇气。“我想跟着姐姐,我不想回家。”
正在刷B站的徐清欢惊讶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