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年醒时,屋外蝉鸣阵阵。
她在床上定了定神,犹豫了一会,慢慢挪动到了窗前。
姐姐那天是怎么做的来着?
沈流年深呼了一口气,鼓起所有的勇气,猛的拉开了窗帘。
她一下子就和灿灿阳光撞了个满怀,阳光是金色的,但不是那种耀眼的金黄,而是带着一种温和的暖色。
她回头看了看表,发现已经9点多了。
比昨天起的更晚了呢……
沈流年无奈扶额。
都说由俭入奢难,由奢入俭易。沈流年发现自己从高压环境到这种无限接近于摆烂的生活真的没有一点不适感,连最开始的生物钟都没把她从以前的上班时间叫醒。
她伸展开双臂,有些小心翼翼地拥抱今天分外温暖的阳光,她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声,觉得自己又离人间烟火近了一步。
随便洗漱了一下,沈流年满心期待地奔向客厅,姐姐做的三明治正安安静静躺在餐桌上,一张便利贴附在盘边。
“锅里有白粥,记得喝!”结尾还附带了一个可爱的小猫笑脸。
沈流年慢慢地将便利贴折成一个小爱心,藏在了自己的床头柜里。
慢吞吞吃完了早饭,但是距离姐姐中午放学还有一段时间,所以沈流年决定找点事做。
昨天长时间的游戏时间让她的头有点发晕,所以今天她打算找做点别的娱乐活动。
那么,做些什么好呢?
她在卧室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纸质书,又去小客厅里逛了一圈,也没翻到什么杂志。
临近盛夏,屋外的蝉不倦地叫着,沈流年忽然想起了她的校园时光。
校园的小路路旁载种着整齐的银杏树,夏天时也遮不住灿烂烈阳。细细碎碎的光泽洒在地上,学生们踩着微光追逐时间,一切仿佛都还在昨天。
她望向窗外,银杏叶郁郁葱葱,还未上学的稚童在老人的注视下你追我赶,不管是迟暮老人还是垂髫孩童都在尽情享受夏光。
她忽然也想下楼走走。
沈流年随便找了一件浅绿色的T恤,配上同样颜色的开衫,再套上深绿色半身裙,简单扎了两个马尾辫便伫立在了门口。
她的手停留在了门把手上,似乎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在阻止她拉下门锁走出家门,她的腿开始颤抖,呼吸也有些乱。
但是美好的场景就在楼下,就像是迷人的y粟一样蛊惑着她,引诱她去积极拥抱这个世界。
她深呼了一口气,重重推开门,闭着眼沿着楼梯一路小跑,直到来到一片空旷的场地。
她被一种温暖包围着,蝉鸣声似乎更大了些,她能感受到有些声音就来自她的头顶。
沈流年缓缓睁开了眼,入目的是无尽绿意。
她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摊在阳光下晾晒着,如同大难幸存的难民享受着久别的阳光。
既然下了楼,可玩的项目就多了。沈流年避着人群来到了小区深处的绿化地带,这里因为荒凉少有人至,此刻成了她的乐园。
树上的蝉依然在不倦地叫着,她垫了一张纸在台阶上坐下,望着眼前杂乱的梧桐树群,她的思绪又回到了高中时的盛夏。
由于她与徐清欢都不是什么聪慧之人,她们都没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
在学校里,她们的教学楼挨得很远,徐清欢在前门的教学楼区,而她却在后门的教学楼区。她们之间隔了一片成荫的梧桐树群,就这样互不见面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徐清欢很少回家,在沈流年的印象中,一年好像在家中只见过姐姐十几次,一次是徐清欢妈妈祭日,剩余都是放假时间。
她们之间除了礼貌问候以外也没有其他交流,这并不是徐清欢不接受自己的后妈和妹妹,相反,在沈流年高二分班后遭遇同班同学言语霸凌后,徐清欢是第一个来到教室给她撑腰的。
那么热的夏天,讲台上的女孩指着骂她妹妹的男孩子们疯狂输出,骂的他们抬不起头来,骂的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沈流年的心被烫开了一个洞。
她想去接近这个名义上的“姐姐”,想要去了解她的全部。
晚上回家后,她缠着沈倩说夜话,很快便提到了徐清欢。
“你姐姐啊,是个相当冷漠的孩子,这种冷漠不是你们同龄人那种社恐与害羞而不敢说话,是她主动在有意识掐断与他人的交流。”
“她现在的性格似乎与她去世的母亲有关,不过老徐从未跟我详细聊过这些事,看来对这些事的缄默已经成了他们家约定俗成的规矩。”
“唉,你别看我烦你姐,聊起这些事的时候我还是心疼她的。小学没了母亲,又和父亲关系闹僵,从小在这种没什么爱的环境下长大,能不放弃学业仍然向前进步,其实已经很优秀了。”
“我也不是没尝试改变过现状,可是那孩子嘴巴又毒,善意在她眼里都成了什么讨好与怜悯,你不知道当时给我气得,差点都想去扇她一巴掌。”
“你要是想和她相处融洽,就必须得做好被她伤的遍体鳞伤的打算。我算是看明白了,她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把别人的好意当成垃圾一样随意丢弃,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沈流年回味着那个在教室里为她撑腰的身影,沉默不语。
……
沈流年又回想起这几天与姐姐相处的点点滴滴,往日的劝导犹在耳畔。她意识到,似乎妈妈,甚至是认识姐姐的所有人,都对她有一层相当错误的滤镜。
姐姐应该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吧。
她托着腮发呆,巴掌大的小脸不施粉黛,绿色的衣服与环境相映,她似乎要融进这片静谧之中。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太阳便到了头顶,沈流年觉得有些热,是时候回家了。
她顺着小区的砖瓦路向回走。
三五孩童仍在不知疲倦玩耍,其中有一个蘑菇头的小女孩一个没注意撞进了她的怀里。
她身躯一僵,但还是不疾不徐地扶稳了小女孩,不过小女孩在道歉后就一直盯着她的脸看,看得沈流年都快不好意思了。
“姐姐!”小女孩甜甜地笑着,“你真好看呀,是最近新搬来的嘛?”
沈流年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是的呀,姐姐昨天刚来这里,小妹妹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吗?”
没有丝毫的不适感,她和面前的女孩聊着天。几个同龄的孩子很快也凑了过来,沈流年开始感觉有些不好受了。
她忍着耳鸣与轻微的晕眩,匆匆地同小女孩道别。在一帮小孩茫然地注视下,沈流年有些狼狈地逃回了家。
好巧不巧,她在楼下碰见了刚放学回家徐清欢。
沈流年下意识地抱紧了徐清欢,她大口喘着气,希望能抵消一种想要呕吐地晕眩感,她的脸开始微微发白,后背也开始冒起虚汗。
徐清欢打横抱起了她,沈流年的双手也自然缠到了她的脖子上。她的头藏在她的胸口处,嗅着徐清欢身上清晨沐浴后的香气,沈流年开始慢慢清醒了过来。
等到她再次抬起头时,她们已经到了家。沈流年躺在沙发上,连鞋子都没来得及脱,她枕在徐清欢略有肉质的大腿上,重新聚焦的眼睛看到了徐清欢眼中的慌张。
“清醒了?”
徐清欢把药捧在左手上,右手端着一个马克杯,“先把药吃了吧,我们下午去小区旁边的医院看看。”
“我不去医院……”沈流年拉着徐清欢的衣角,像一只委屈的小猫。“姐姐下午陪我一会吧,有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徐清欢下午确实是没课,但她本来打算去赚一些pu学时,不过看妹妹现在的模样,她确实不好出去。
“好啊,姐姐陪小年睡午觉好不好,等会醒了我们联机玩一会游戏,晚上姐姐给小年做大餐!”
徐清欢觉得自己在过去十几年所有藏起来的人性与温暖全都倾注在了这个以前并不相识的妹妹身上,不过她倒是也乐在其中。
沈流年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徐清欢的衣服,任由姐姐给她脱了鞋和外套,就着水吞掉了药。
徐清欢贴心地给沈流年拿来了一个靠枕垫在沙发扶手上,确定已经把妹妹安置妥当后,才开始脱下书包和鞋子,去卧室里换家居服。
沈流年听着厨房油烟机的嗡嗡声,总觉得不如上午的蝉鸣,于是她拖拉着拖鞋走到了窗边,轻轻拉开了窗子。
屋外的孩子们也开始牵着大人的手往家里走。再过几年,他们也会踏着这样的阳光迈进学校,经历一段注定苦难却又让人怀念的人生十二年,于盛夏蝉鸣之时亮剑,于残夏叶落之日迈进大学的校园。
那是她此生无法再见的风景。
她自嘲地笑笑,回头看了看在厨房忙碌的姐姐,想起了远在百里之外的父母。
没关系的,沈流年。
这可是百年以来最好的时代,没道理容不下一个女孩,即使她是如此没用,仍然有爱她的人在默默陪伴她,鼓励她。
她也要努力尽早养好病,去爱她们,去回报她们。
屋外蝉声依然喧嚣,屋内少女憧憬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