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青岛,空气里像是裹了一层甩不脱的胶水,黏腻而湿热。
海风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让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沈流年发觉姐姐这些天回来的越来越晚了。
起初是下午六点半点准时敲门的声音,变成了八点,又拖延到了九点。
直到屋外归于宁静,万家灯火亮起,徐清欢才会推开家门。
但和沈流年预想中那种“大学生被期末周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状态不同,徐清欢回来时的神情总是带着微笑。
她不会抱怨题目太难,也不会因为复习而焦头烂额。恰恰相反,她身上带着一种与这个躁动季节不符的冷静,仿佛刚从图书馆里出来,不是去打了一场硬仗,而是去赴了一场安静的约会。
“是期末周啦。”
面对沈流年疑惑的眼神,徐清欢一边解开有些勒脖子的衬衫扣子,一边解释着。
“图书馆冷气开得足,我在那把下学期的专业课书也看了一半。”
沈流年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就是学霸的世界吗?
她记得自己高中时,每逢期末都要熬夜背书,黑眼圈重得像熊猫,精神紧绷得一碰就碎。可眼前的姐姐,除了因为长时间端坐而略显僵硬的肩颈,看不出一丝疲惫。
“姐姐……你不累吗?”沈流年小心翼翼地问,递过去一杯温水。
徐清欢接过水杯,指尖搭在杯壁上,感受着温度的传递。她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里也带了几分笑意。
“还好啦。”
她没说出口的是,对于一个在无限流世界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来说,大学期末考试这种只需要记忆和理解的东西,简直就像是小学生的加减法一样简单。
原主留下的底子不错,再加上她现在的记忆力和逻辑分析能力,想考低分都难。
她之所以待到这么晚,纯粹是因为她想给沈流年留一点独处的空间。对于抑郁倾向的人来说,适度的独处是必要的恢复期。
“倒是你。”徐清欢抿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沈流年身上,“这几天还和小若妃玩呢?”
“是的。”沈流年乖巧地回答,像是在汇报工作,“不过李若妃小朋友今天去上才艺班了,我在楼下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徐清欢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她不是那种喜欢查岗或者絮絮叨叨的家长式姐姐,她更倾向于这种放养式的信任。
“等会给你做夜宵吃,我先去洗个澡。”
徐清欢放下水杯,转身进了浴室。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沈流年心里踏实了下来。这种恰到好处的关心和不打扰,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舒适区。
……
白天的时间变得漫长而安静。
没有了李若妃的笑脸,沈流年一个人在小区闲逛,开始尝试着接触外面的世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倩发来的微信。
这几天,沈倩表现得格外小心翼翼。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连环轰炸,而是变成了一个默默的观察者,偶尔在沈流年发的动态下点赞,然后试探性地发来一条消息。
[妈妈:小年,看动态说你最近气色不错。]
[流年:嗯,姐姐把我照顾得很好。]
[妈妈:那就好,那就好。对了,清欢最近在忙什么?我看她朋友圈都没怎么更新。]
沈流年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妈妈这种“拐弯抹角”打听消息的方式,实在是一点都没变。明明是想问放假时间,却非要绕个弯子。
[流年:姐姐在准备期末考试,每天回来的挺晚的。]
[妈妈:哎,期末周都这样。清欢那孩子……虽然平时看着冷淡,但心里是有数的,学习从来不用人操心。]
沈倩发来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复杂的。以前她总觉得徐清欢冷漠、不知好歹,现在看来,那个继女比她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妈妈:小年,妈妈想问你个事。]
沈流年的手指顿了顿。
[流年:嗯?妈妈你说。]
[妈妈:就是……等你姐姐考完试,放假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沈流年看着这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妈妈想问什么。从广东回来也有小半个月了,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沈倩肯定早就按捺不住想见女儿的心思。
但说实话,沈流年心里还是有些抵触。
她现在的安全感,有一大半都来自这间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出租屋,和那个总是会在傍晚推门而入的身影。
回家,意味着要面对亲戚邻居那探究的、同情的、或是看好戏的眼神。
那些目光像是一道道无形的射线,能穿透她的皮肤,照出她内心的残破。
她不怕孩子,因为孩子的心思单纯透明。但她怕成年人,怕那些带着面具的关心。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长语音。
沈流年犹豫了片刻,点开了播放键。
“小年啊,”沈倩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和恳切,“妈妈想……等你姐姐考完试,咱们全家一起出去旅游散散心怎么样?你刚恢复,多看看风景心情会好很多。不去也没关系,就是妈妈想……想见见你了。”
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挠在了沈流年的心尖上。
旅游?
沈流年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这简直是社恐患者的噩梦。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自己缩进沙发里,抱着那个印着猫咪图案的抱枕,把脸埋了进去。
窗外,几个大学生正骑着单车路过,欢声笑语透过窗户传进来。那是姐姐的同学,正青春,正飞扬。
她想起前几天自己心里想的话:要努力养好病,去爱她们,去回报她们。
如果一直缩在壳里,那和那个在广东出租屋里等死的自己有什么区别呢?
姐姐说过,积极拥抱世界,世界才会拥抱你。
可是,能不能……不要一下子拥抱那么多人?
沈流年咬了咬嘴唇,伸手抓回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打下了一行字。
[流年:好啊妈妈。]
这一刻,她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紧张,也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流年:不过……我能不能先和姐姐在青岛这边逛几天呀?我想等姐姐考完试,让她先带我玩两天,然后再回家。]
这是她给自己设的一道缓冲防线。
姐姐是她目前最信赖的人,有姐姐在身边,她觉得自己或许能鼓起勇气去尝试接触外面的世界。先在熟悉的青岛适应一下人群,再慢慢过渡到面对家里的亲戚朋友。
这就像是一个学步的孩子,离不开那双牵引的手。
电话几乎是在下一秒就打了过来。
沈流年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小年!”
沈倩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惊喜,甚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你……你真的愿意出去?”
“嗯。”沈流年轻声应道,“姐姐说,青岛很漂亮,我想先看看海。”
“好……好!只要你想去,去哪都行!”沈倩的声音有些哽咽,“先在青岛玩几天也好,青岛凉快,风景也好。让你姐姐带你去好好转转,别省钱,妈妈给你转钱……”
“不用妈妈,姐姐有钱。”沈流年小声说道。
母女俩又聊了许久。
从徐清欢的冷淡性格聊到李若妃小朋友的可爱,从沈流年最近看的书聊到今晚吃的白粥。沈倩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恨不得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思念全部倾倒出来。
沈流年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这种交流。妈妈的唠叨不再是紧箍咒,反而像是一股暖流,慢慢填充着她心里那块空旷的荒原。
挂断电话时,沈流年觉得心情莫名地轻快了不少。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棵巨大的梧桐树。
树上的蝉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但她似乎不再觉得那么聒噪了。
“别叫啦。”她自言自语着,“我要去旅游了哦。”
……
晚上八点半,徐清欢准时推门而入。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镇啤酒,还有一份切好的西瓜。
“食堂门口搞促销,顺手买的。”徐清欢把袋子放在桌上,语气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她走到书桌前,随手将书包扔在椅子上,立刻打开了电视,抄起手机就开始搜索昨天没看完的综艺。
“姐姐。”沈流年凑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
“嗯?”
“下周期末考结束之后,你有空吗?”
“有。”徐清欢回答得干脆利落,“考完最后一门程序设计,我就没事了。怎么了小年?”
“妈妈说想让我们回家,还要全家一起去旅游。”沈流年观察着姐姐的表情,生怕她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是……我跟妈妈说,我想让你先带我在青岛玩两天。”
徐清欢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一双眸子惊讶地看着沈流年。
“不想立刻回家?”
“嗯。”沈流年低下了头,“不想见那么多人……想先和姐姐待着。”
徐清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就在沈流年开始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麻烦的时候,徐清欢突然抱住了她。
“当然可以啦。”
徐清欢突然笑了,她伸出左手,拿起桌上的啤酒,拉环“啪”的一声被扣开,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钱的事不用操心,我有奖学金,还有沈姨给的一些钱。”她想起了沈倩给的那张卡,卡里几十万静静地躺了一个月,也该发挥它们的作用了。
“姐姐你不生气吗?”沈流年有些意外。
“生气?为什么?”徐清欢有些惊讶,“你想出去走走,这是好事。你想让我陪着,说明你信任我。我有生气的理由吗?”
她总是这样,用最理性的逻辑,分析着最感性的事情。既不煽情,也不冷漠,却恰恰好能让身边的人感到安心。
“那……我们要去哪?”沈流年眼睛亮了起来。
“栈桥,八大关,还是金沙滩?”徐清欢随口报出几个地名,“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你来定!”
“我想去看海!”沈流年脱口而出,“我想看那种……没有人的海!”
“没有人是不可能的。”徐清欢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夏天青岛到处都是人。”
沈流年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不过,”徐清欢话锋一转,“我知道几个小众的沙滩,人少,沙细。以前……做兼职的时候去过。”
她其实没做过兼职,那是原主的记忆,也是她“穿越者”身份的掩护。但不管怎样,她是真的知道。
“真的?”
“真的。”
徐清欢拿起一块西瓜,塞进沈流年手里,堵住了她还要问的话。
“当务之急,是你先把药吃了,然后把旅游攻略做出来。”
“啊?我也要做攻略吗?”
“不然呢?”徐清欢看着她,噙着笑意,“我是技术顾问,你是项目经理。项目经理不做攻略,难道要我这个顾问来吗?”
沈流年抱着西瓜,看着姐姐目不转睛地观看最近的热门综艺,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姐姐真的很有意思呢。
不管怎样,期末周这种无聊的日子,在沈流年眼里,似乎也变得有了盼头。
夜色渐深,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
徐清欢在看电视,沈流年则坐在她旁边查着攻略。
七月的风,吹散了积压在心头的阴霾,带来了远方的海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