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门程序设计期末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时，徐清欢正盯着电脑屏幕上最后一行代码发呆。
“终于结束了。”身旁的郑雨桐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清欢，这学期过得也太快了，感觉才刚开始就期末了。”
徐清欢点了“提交”，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提交成功”字样，嘴角微微上扬。
“确实快。”她合上电脑，开始收拾东西。书包里除了电脑和几本专业书，还有早晨给沈流年准备的早餐便当盒——虽然只是简单的三明治和牛奶，但妹妹每次都会把盒子洗得干干净净再放回去。
两人走出教学楼时，下午五点半的阳光还很刺眼。七月的青岛，即使到了傍晚，空气里仍然弥漫着那种黏腻的热度。
“今晚有什么安排？”郑雨桐边走边问，顺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要不要去喝点东西？或者去海边走走？”
徐清欢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想不想来我家吃饭？”
郑雨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我可以见见你的妹妹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你可是从来都没提过自己还有个妹妹，要不是那天你接电话，我都不知道。”
“嗯，她最近状态还行。”徐清欢掏出手机，给沈流年发了条消息，[今晚我闺蜜要来家里吃饭，可以吗？]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流年：好的，姐姐。]
简单的四个字，让徐清欢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沈流年对陌生人的抵触情绪正在一点点减弱，这是个好迹象。
“她同意了。”徐清欢收起手机，“走吧，先去买点食材。”
两人沿着学校旁的商业街慢悠悠地走，郑雨桐一边看手机上的菜谱，一边碎碎念。
“你妹妹喜欢什么口味的？我厨艺还不错，至少比某些只会煮泡面的人强。”她斜眼看徐清欢，“你之前不是说只会煮粥和炒鸡蛋吗？”
“现在会做饭了。”徐清欢面不改色，“我妹都说好吃呢。”
“哇哦，”郑雨桐侧头看向徐清欢，一双眼里满是惊讶，“那今晚全要仰仗徐大厨了呀。”
两人最终买了一大堆食材，从海鲜到蔬菜，还有郑雨桐坚持要买的甜点材料。
“提拉米苏做起来不难，而且很能讨女孩子欢心。”她把奶油和马斯卡彭芝士塞进购物袋，“你妹妹多大？应该还上学吧？”
“十九岁。”徐清欢想了想，“高考前生病了，没考。”
“那现在呢？”
“休学在家。”
郑雨桐点点头，没有追问。这种事不需要多问，她能感觉到徐清欢提起妹妹时语气里的那份小心翼翼。
……
出租屋的门被推开时，沈流年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电脑上是B站的剪辑软件界面，她刚刚把今天拍的素材导入进去，然后就卡在了第一步。素材库里的视频片段七零八落，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拼接。
听到开门声，她下意识合上电脑，站了起来。
“欢迎回来。”她的声音比前几天自然了一些，但眼神还是有些躲闪，快速扫了一眼跟在徐清欢身后的郑雨桐。
郑雨桐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沈流年。
比照片上更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模样还算不错，眼睛很大，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穿着一件深紫色的T恤，下身是牛仔短裤，两条腿细得让人心疼。
“你好呀，我是郑雨桐。”郑雨桐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玄关，大大方方地朝沈流年伸出手，“清欢的前室友兼闺蜜。”
沈流年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握了握。
“你好，姐姐。”她的声音很轻，“我是沈流年。”
“叫雨桐姐就行，或者直接叫我名字。”郑雨桐的笑容很有感染力，眼睛弯成月牙，“好久没听清欢提起家人了，没想到她还有个这么可爱的妹妹。”
徐清欢把食材分类放进冰箱，回头看了郑雨桐一眼。
郑雨桐也回看了一眼徐清欢，“不过说真的，清欢平时看着冷淡，没想到照顾起妹妹来还挺细致的。”
沈流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姐姐……很好。”她轻声说。
徐清欢把最后一块五花肉放进冰箱，洗手准备做饭。
“饿了吧？我去做饭。”她挽起袖子，“雨桐，你和小年聊聊天。”
“行。”郑雨桐把袖子挽到手肘，看了看徐清欢已经准备好的食材，“你做主菜，我来做甜点怎么样？提拉米苏很简单。”
“可以。”徐清欢点点头，“不过你们要在客厅里做，不然厨房太挤。”
……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切菜声。
徐清欢处理食材的动作很利落，五花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姜蒜切好备用。她烧上一锅水，准备给肉焯水。
“流年。”郑雨桐招呼沈流年过来，“要不要来看看甜点的制作过程？比做菜简单多了。”
沈流年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茶几旁。她不敢靠得太近，站在桌边，探头看着郑雨桐把马斯卡彭芝士倒进碗里。
“这个要搅拌到完全顺滑。”郑雨桐拿起打蛋器，“你来试试？”
沈流年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你看着就行。”郑雨桐没有强求，自己开始搅拌，“清欢说你最近在学做Vlog？挺有意思的。”
徐清欢正在给五花肉焯水，闻言瞥了郑雨桐一眼。
“什么时候说的？”
“那天你接电话的时候啊。”郑雨桐笑着说，“你说要回去给妹妹做饭，还提到她在学做视频什么的。”
沈流年低着头，声音更轻了。
“我……只是在学。做得不好。”
“刚开始都这样。”郑雨桐把打发好的奶油放进冰箱，“我之前学剪辑的时候，剪出来的东西简直没法看。后来慢慢就好了。”
徐清欢把焯好水的五花肉捞出来，沥干水分。
“她主要是没经验。”徐清欢插了一句，“不过每天拍点日常发给她妈妈，倒也不错。”
“给妈妈看啊？”郑雨桐来了兴趣，“那确实很有意义。而且Vlog不需要太多技巧，记录真实生活就好。”
沈流年轻轻点了点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厨房里充满了各种香气——五花肉在锅里煎出的油脂香，姜蒜爆锅的香味，还有郑雨桐正在做的提拉米苏散发的淡淡咖啡味。
“对了，流年。”郑雨桐突然问，“你平时都拍些什么？”
沈流年想了想。
“拍……姐姐做饭。还有楼下的若妃。”
“若妃？”
“楼下的小女孩。”徐清欢解释道，“五岁，挺可爱的。”
“哇，这个听起来很有意思！”郑雨桐眼睛一亮，“小朋友和动物的日常最容易受欢迎了。”
沈流年看着郑雨桐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我拍得不好。”她又重复了一遍。
“没关系啊。”郑雨桐把做好的提拉米苏放进冰箱，“等会儿吃晚饭，我看看你的素材，给你点意见怎么样？我虽然不是专业的，但至少比新手强。”
沈流年看了看徐清欢，轻轻点了点头。
“好……谢谢姐姐。”
……
晚饭是徐清欢做的红烧肉和清炒时蔬，还有郑雨桐带来的甜点。三个人围着小小的餐桌坐下，沈流年坐在徐清欢和郑雨桐中间，还是有些拘谨。
“味道怎么样？”徐清欢问。
沈流年尝了一口红烧肉，眼睛微微睁大。
“好好吃。”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郑雨桐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了一口，也赞不绝口。
“确实不错，比我做的好吃多了。”她看向徐清欢，“你以前不是说自己不会做饭吗？”
“突击学习。”徐清欢面不改色，“为了妹妹。”
这句话让沈流年抬起了头。她看着徐清欢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姐姐为了她学做饭。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转了几圈，最后化成一股暖流，慢慢散开。
“对了，流年。”郑雨桐吃了几口饭后，放下筷子，“你刚才说在学做Vlog，现在进展怎么样？”
沈流年放下碗，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太会剪辑。”她说，“素材拍了很多，但不知道怎么连起来。”
“这简单。”郑雨桐拿出手机，“你拍了什么素材？让我看看。”
沈流年回房间拿来那台小相机。
“都在这里面。”
郑雨桐接过相机，快速浏览了一下。
“拍得挺多啊。”她笑着说，“有做菜的，有小朋友玩耍的，还有窗外的天空……构图不错，但确实需要剪辑一下。”
她把相机递回给沈流年，想了想。
“这样，晚饭吃完我教你怎么用剪辑软件。基础操作不难，你学一学就会了。”
沈流年握着相机，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外壳。
“……好。”
……
吃过晚饭，郑雨桐兑现承诺，拉着沈流年坐到电脑前。
“你平时用什么软件？”她问。
“B站的那个。”沈流年指了指屏幕上已经打开的界面，“但是不会用。”
“我看看。”郑雨桐凑过去，看着屏幕上杂乱的素材片段，“你先把这些素材按时间排好，然后删除重复的，再根据内容分组。”
她一边说一边操作，沈流年在旁边看着，不时点点头。
“主题是什么？”郑雨桐问，“你想通过这个视频表达什么？”
沈流年想了想。
“给妈妈看……每天的日常。”
“那就要有一个时间线。”郑雨桐说，“比如从早上起床开始，吃早餐，姐姐出门，然后你在家里的活动，最后姐姐回来……这样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沈流年看着屏幕上逐渐成型的视频，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我懂了。”她说，“就是……像流水账一样？”
“对，Vlog就是流水账。”郑雨桐笑着说，“但是要讲得有趣。你可以在关键地方加文字，或者配点音乐。”
徐清欢收拾完碗筷，走到书桌旁看了看。
“学得挺快。”她说。
沈流年抬头，看着徐清欢，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雨桐姐教得好。”
郑雨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是，我当年可是剪辑社的骨干。”
三个人在电脑前围着，沈流年操作，郑雨桐指导，徐清欢在一旁看着。夏夜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楼下梧桐树的清香。
“对了，流年。”郑雨桐突然问，“你和你姐姐感情很好啊。”
沈流年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看徐清欢。
“……嗯。”
“真羡慕。”郑雨桐感叹道，“我有个哥哥，但是从小到大见面就吵架，小时候他还经常抢我零花钱呢。”
沈流年听着郑雨桐的话，又转头看向徐清欢。
姐姐的眼睛在电脑屏幕的光照下显得很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感情……好吗？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什么是“好”的感情？
是每天一起吃饭吗？是生病时有人照顾吗？是困难时有人依靠吗？
这些姐姐都给了她。
但她以前从未觉得这是“感情”。她只觉得这是……应该的？不对，她一直觉得姐姐是在付出，是在照顾一个废物的妹妹，是在尽一个姐姐的“义务”。
但此刻，在郑雨桐的提醒下，她第一次开始认真审视这份关系。
姐姐是为了她学做饭；之前每天早出晚归，但还是记得给她留早餐；把电脑密码设成她们的生日；主动教她拥抱世界……
这些……是感情吗？
沈流年低下头，继续操作电脑，但思绪已经飘远了。
她想起刚来青岛那天，姐姐拉着她的手走在机场大厅里……
姐姐在阳光里教她说“早安，世界”……
姐姐在厨房里做饭时专注的背影……
这些零碎的画面在她脑海里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暖暖的，带着一点酸涩。
“流年？”郑雨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怎么了？在想什么？”
沈流年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没……没什么。”
她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把视频剪辑完成。最后一个镜头是徐清欢推门进来的画面，沈流年加上了字幕：“欢迎回家”。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哑，“我试试能不能导出。”
郑雨桐看了看屏幕上的成品，点了点头。
“不错啊，第一次剪成这样很棒了。”
徐清欢凑过去看了看。
“还可以。”她说，“不过下次可以把声音调整一下，有些地方太吵了。”
沈流年认真地点头，把雨桐姐姐的建议记在心里。
……
晚上十点，郑雨桐起身告别。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流年，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沈流年送她到门口，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雨桐姐。”
“客气什么。”郑雨桐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姐妹俩好好玩，我等你们去旅游回来再约。”
徐清欢站在玄关，看着郑雨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关上门。
厨房里还弥漫着提拉米苏的香味，客厅里电视屏幕闪烁着微光。沈流年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台小相机。
“去洗澡吧。”徐清欢说，“早点睡。”
沈流年“嗯”了一声，走进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回响着郑雨桐的话。
“你和你姐姐感情很好啊。”
感情……是什么？
她想起姐姐做饭时专注的神情，那吃饭时偶尔看向她的目光，以及……姐姐晚上睡觉前会轻轻摸她的头。
这些……是感情吗？
沈流年睁开眼睛，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是无声的眼泪。
她不知道。
但她确定了一件事——她想记住这一切。记住姐姐做饭的背影，记住她们一起吃饭的时光，记住这个夏夜里，有人来了又走，而姐姐一直都在。
她拿起放在台面上的小相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想要记录下关于姐姐的瞬间。
不是因为要给妈妈看，不是因为要完成任务，而是因为……想要记住。
沈流年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
客厅里，徐清欢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着综艺。
“姐姐。”沈流年走到她身边。
徐清欢抬起头。
“怎么啦？”
沈流年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姐姐身边坐下，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
“谢谢姐姐。”
徐清欢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直视电视。
“好奇怪，谢什么呀。”
沈流年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姐姐身上的温度。
窗外，夏夜的风轻轻吹过。
屋里，电视屏幕上播放着对她来说无聊的综艺节目，声音调得不高也不低。
沈流年在这份宁静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远处是蔚蓝的大海，身边是姐姐温暖的笑容。
海浪声轻轻响起，像是在说：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