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太阳总是醒得很早。
日光刚穿透窗帘的缝隙照进屋里,沈流年便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徐清欢,姐姐还在沉睡,呼吸绵长而均匀。
昨晚郑雨桐来访后的兴奋劲儿似乎还没完全消散,沈流年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厨房里,她熟练地打开冰箱,取出鸡蛋和挂面。
这已经是她第五次给姐姐做早饭了。
最初的笨拙和紧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惯性的熟练。她知道姐姐喜欢吃清淡的,知道挂面煮多久最筋道,知道煎蛋要溏心的。
水烧开,挂面下锅,轻轻搅动。另一个灶台上,平底锅滋滋响着,鸡蛋在热油中迅速凝固成漂亮的圆形。
沈流年盯着锅里的面,忽然想起前些天姐姐教她说的那句话。
“世界,早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来。
等徐清欢洗漱完坐到餐桌前时,面前已经摆好了一碗清汤挂面和一颗煎得还不错的溏心蛋。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黄瓜片,翠绿翠绿的,看着清爽。
“不错嘛。”徐清欢夹了一筷子面,“手艺又进步了。”
沈流年在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她吃。
“今天去沙滩吗?”她问,“早点去会不会人少一点?”
徐清欢看了看窗外。
“八点出发吧。”她说,“那个地方确实偏,不像金沙滩那样人挤人,但是……带孩子去玩水的肯定还是有。”
沈流年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桌角的木纹。
“没关系。”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去。”
……
上午九点,姐妹俩站在了那片海滩前。
徐清欢没有骗她,这里确实很偏。她们坐了快两小时的地铁和公交,又沿着杂草丛生的土路走了几分钟,才看见大海。
但徐清欢也没有完全说真话——沙滩上的人,确实不算“很少”。
大概有三四十个,大部分是带着孩子来玩水的家庭。小孩穿着鲜艳的泳衣,在浅水里尖叫嬉笑,大人们或站在岸边看护,或在沙滩上支起遮阳伞,铺开野餐垫。
声音很吵,但不刺耳。
沈流年站在沙滩边缘,脚趾陷进温热的沙子里。海风带着咸味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小相机。
“那边礁石区人少,我们去那里。”徐清欢指着一处沙滩说道。
两人沿着潮水线往礁石区走。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和零星的贝壳。
礁石区确实安静许多。
黑色的礁石高低错落,上面爬满了藤壶和海藻。几个孩子在远处玩着捉螃蟹的游戏,但很少有人往这边来。
徐清欢拍了拍沈流年的肩膀。
“你拍风景。”她说,“我看看小年技术如何。”
沈流年举起了小相机对准海平面。镜头里,蔚蓝的海水延伸到天边,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阳光在浪尖上跳跃。
“咔嚓。”
然后她把镜头转向姐姐。
徐清欢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纤细的小臂。她今天没有扎惯常的高马尾,而是散着头发。她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碎发贴在脸颊上,但她的神情很专注,却不是在看沈流年……而是低头凝望黝黑的礁石。
“咔嚓。”
徐清欢抬起头,逆光站着,海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角。镜头里,她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层金边,而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盛着光。
“拍我干什么?”徐清欢问,语气淡淡的,但没有阻止。
“好看。”沈流年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徐清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很少笑得这么明显。平日里她的表情总是淡淡的,波澜不惊,让人觉得捉摸不透。但此刻,她的笑容从眼底漫出来,像阳光融化在雪地上。
“过来吧。”徐清欢说,向沈流年伸出了手,“我给你拍。”
她们在礁石上坐了一会儿,拍了很多照片。沈流年穿着白色的裙子,靠在黑色的礁石旁;徐清欢站在海边,海浪拍打着她的脚踝;两人并排坐着,背影对着镜头,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拍着拍着,远处又来了几家人。
孩子们带着挖沙工具和塑料水枪,叽叽喳喳地往这边跑。
沈流年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她能听见那些声音——孩子的尖叫声、大人的呼喊声、水枪喷水的滋滋声。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她下意识地往徐清欢身边靠了靠,手指攥紧了相机带子。
“不舒服?”徐清欢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声音压低了些。
“有点……”沈流年小声说,“人多。”
徐清欢看了一眼那群正在接近的孩子。
“去那边。”她指了指沙滩另一侧一片更偏僻的区域,那里有一排倾斜的木桩,像是某个废弃码头的遗迹,“那边应该没人。”
她伸手牵住了沈流年的手。
她的手掌干燥凉滑,不像沈流年手心出汗。那股凉意顺着手指蔓延上来,让沈流年稍稍安定了一些。
两人沿着沙滩边缘走过去。
木桩区域确实没有人。
十几根粗壮的木桩斜斜地插在沙子里,表面被海风和海水侵蚀得斑斑驳驳。涨潮时这里大概会被海水淹没,但现在正是退潮,周围的沙地露了出来,湿漉漉的,泛着水光。
徐清欢在两根木桩之间的沙地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吧。”
沈流年坐下来,膝盖蜷曲着,下巴抵在膝盖上。
海风还在吹,但远处的嘈杂声被木桩和礁石挡住了,听起来模模糊糊的,不再那么尖锐。
“好点了吗?”徐清欢问。
沈流年点点头。
“嗯。”
她深吸了一口气,咸湿的海风灌进肺里,有些凉,但让她清醒了不少。
“抱歉……”她低着头说,“明明好不容易出来玩……”
“道什么歉。”徐清欢的声音困惑,“你能答应出来,已经很好了。”
沈流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远处起伏的海面。
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拍打着沙滩,发出规律的声音。
哗——退去。哗——涌来。
这种单调的节奏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作用。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姐姐。”沈流年忽然开口。
“嗯?”
“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徐清欢愣了一下。
她侧头看向沈流年。女孩正抬着头看她,眼睛很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
“什么意思?”
“就是……”沈流年想了想,“带我来玩,你会不会觉得累?或者觉得……没什么意思?”
“不会的,小年。”
小年都这么内耗吗?徐清欢有些困惑。
不过她确实想起了一些东西。
她望着远处的海平线,阳光在那里跳跃,碎金一般。海风吹得她有些睁不开眼,但她没有眨眼。
“青山在,人未老……”
她忽然轻轻吟唱着。
沈流年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什么?”
“是一句歌词。”
沈流年没有再问。
但她看见姐姐的眼神,忽然变得很遥远。
……
徐清欢确实看见了另一片水域。
那场游戏的设定是一艘正在下沉的客轮。玩家们被困在船舱里,必须在限定时间内找到逃生路线。
她的第一任队长就是在那场游戏中牺牲的。
男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腹部被重物砸穿,左臂断裂,右腿骨折。
鲜血汩汩地往外涌,他的脸色已经蜡黄,但眼睛依然很亮,冷静得像是在做最后的任务总结。
“清欢。”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逃生口在……”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指给她看最后一扇生门的位置。
徐清欢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的伤口,却什么也止不住。血从指缝间流出来,烫得吓人。
“你撑住。”她说,“我们把你抬出去……”
“来不及了。”队长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们走吧,别浪费名额。”
他闭上眼,轻轻哼起了什么旋律。
“告别今宵,告别今宵……”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但调子却是徐清欢从未听过的温和。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唱在某个已经消失的年代里。
那个年代的一月一日零点,人们会笑着舞着唱着歌去跨年,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全境封锁。
“清欢。”
男人睁开眼,目光越过她,仿佛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如果……真的能走出去……”他说,“去看看祖国的河山吧。”
“山川湖海,哪里都好……”
“不要再回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一声叹息。
徐清欢盯着他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站起身,转身走向那扇生门。
身后是冰冷的地板,和渐渐沉没的客轮。
……
“姐姐?”
沈流年的声音把徐清欢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你在想什么?”女孩歪着头看她,“发呆了好久。”
徐清欢眨了眨眼。
阳光依然明亮,海风依然咸湿。木桩上的藤壶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远处的孩子依然在尖叫嬉笑。
一切都很好。
“没什么。”她说,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走吧,我们沿着海边走走。”
……
她们在沙滩上走了很久。
从木桩区走到礁石区,又从礁石区绕回沙滩。徐清欢走在前面,沈流年跟在她身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姐姐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做家教的时候,孩子的家长开车带我经过这里一次。”
沈流年没再问下去了,她安静地跟着姐姐,踩着她的脚印走。
午后,她们离开了沙滩。
坐上公交车后,徐清欢便开始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偶尔看看窗外的街景。
“我们现在去哪?”沈流年问。
“随便走走。”徐清欢说,“黄岛这边我不熟,你导航。”
沈流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她打开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景点和美食。
“唐岛湾公园……金沙滩啤酒城……滨海学院博物馆……”她念着搜索结果,“姐姐你想去哪?”
“都可以的。”徐清欢按了按眉头,“你选吧。”
沈流年想了想,最后选了唐岛湾公园。
那里离她们所在的位置不远,坐几站公交就到。
下车后,两人沿着滨海步道慢慢走。
步道一边是碧绿的海湾,一边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
午后的阳光已经没那么毒辣了,但空气里依然热腾腾的,带着海的湿气。
沈流年举着相机,拍海湾上飞过的海鸥,拍步道旁开得正盛的月季,拍徐清欢的背影。
徐清欢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等她。
“你很喜欢拍照。”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沈流年低下头看相机里的照片,“记录下来,以后可以看。”
“给妈妈发?”
“也给妈妈发。”沈流年顿了顿,“但主要是……留给自己。”
徐清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她拍完,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们走过了长长的木桥,走过了垂钓的大爷们,走过了骑单车的小孩。海湾里停着几艘小船,随波摇晃。远处有风筝飞得很高,五颜六色的,在蓝天下飘着。
“姐。”沈流年忽然说。
“嗯?”
“谢谢。”
徐清欢停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又是这句话。
沈流年攥紧了相机带子,垂着头,声音有些闷。
“谢谢你带我出来。”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她知道自己的病有多麻烦。情绪反复无常,社交困难,时不时的焦虑发作。姐姐明明是个大学生,应该享受正常的校园生活,却要花时间照顾这样一个妹妹。
可是姐姐从来没有抱怨过。
从一开始在广东把她从出租屋里带出来,到现在陪她来海边,姐姐始终是淡淡的,不温不火,但该做的事一样没少。
沈流年抬起头,看着徐清欢。
“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徐清欢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不会。”她说,语气平淡。
“可是……”
“小年。”徐清欢打断她,“你是不是觉得,照顾一个人,就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沈流年愣住了。
徐清欢转过身,面向海湾,海风吹动她的头发。
“人活着本来就很累。”她说,声音很轻,“但如果有人陪着,会好一点。”
在徐清欢还是一名队员时,她的队长们会悉心指导她训练,教她如何在游戏里生存下去。
然后为了保护她,或者是其他队员从容赴死。
在徐清欢成为一名队长后,她会像之前的队长一样去照顾和保护她的队员。
她的队员也会为了因保护他们而负伤的队长去赴汤蹈火。
正是无数人的照顾与托举,徐清欢才活到了今天。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理由的话。”
“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羁绊。”
沈流年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姐姐的肩膀很窄,背很薄。她的长发被风吹乱了,但她只是随手拢了拢,没有在意。
“走吧,走吧……”徐清欢回头轻吟,“太阳要下山了,去海边看日落吧。”
……
她们走到了海湾的另一侧。
太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远处的城市剪影在霞光中变得柔和,像是融化了一般。
两人坐在木桥的栏杆旁,肩并肩,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
沈流年举起了相机。
“咔嚓。”
照片里,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了金色。海面、栈桥、远处的高楼,还有徐清欢的侧脸。
“姐姐。”沈流年放下相机,小声说。
“嗯?”
“我以后……也想像你一样。”
“……我嘛。”
“嗯。”沈流年想了想,认真地说,“从容一点。”
“不那么害怕世界。”
徐清欢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会的。”她说,声音有些惘然,“慢慢来吧。”
太阳终于沉入了海平面,最后的余晖也渐渐消散。天空从橙红变成浅紫,又从浅紫变成深蓝。
路灯亮了起来,一盏一盏,沿着海湾延伸向远方。
“去酒店休息吧。”徐清欢站起身,“明天还要去市南区那边。”
沈流年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好。”
两人沿着步道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身后的地上晃动着。
夜风凉了下来,沈流年下意识地往徐清欢身边靠了靠。
徐清欢没有躲开,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下次还来。”她说。
沈流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