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欢醒得很早。
但她没有急着起身,而是侧过头看了眼身边的沈流年。
女孩蜷缩成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凌乱的刘海。呼吸绵长而均匀,睡得很沉。
估计是昨天走的路太多了,近一周都早起给姐姐做早饭的女孩竟久违地没有醒来。
和来时相比,沈流年的睡相已经舒展了不少。那时她整夜僵着身子,仿佛梦里也绷着弦,现在偶尔会翻身,会无意识地蹭过来,会在梦呓里喊“姐姐”。
徐清欢轻轻把滑到地上的被角扯回来,盖在她身上。
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爬进房间,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她静静躺了一会儿,开始规划今天的行程。
昨天在唐岛湾走了大半天,沈流年虽然到最后有些累,但整体状态不错。今天打算去市南区,那里是青岛的老城区,景点密集,人流也密集。
对于沈流年来说,这是另一场考验。
她翻出手机,点开沈流年整理的几个地点:栈桥、小鱼山、五四广场、奥帆中心。原主虽然在校期间很少出校游玩,但黄岛到市南的轮渡码头她去过几次,对市南区的交通还算熟悉。
她看了看女孩标注的笔记。
“栈桥作为地标,清晨人流相对少,可以先去那儿。然后转战小鱼山。那里地势高,能俯瞰汇泉湾全景,视野开阔。中午在附近吃饭,下午骑车去五四广场和奥帆中心。如果时间充裕,傍晚再回小鱼山看日落。”
“不错呢。”她在心里给计划画了个勾。
六点半,她轻轻推醒沈流年。
“小年,起床了哦。”
沈流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混沌着,但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徐清欢把昨晚她自己准备好的衣服递给她——浅蓝色的雪纺连衣裙,袖口和裙边绣着细小的白色雏菊。
沈流年接了过来,然后乖巧地去浴室洗漱换衣。
等她出来时,徐清欢已经站在窗前拉开了所有窗帘。清晨六点五十的阳光还不算刺眼,带着一种清透的金色。窗外是青岛老城区红瓦绿树的样子,远处海平线上,初升的太阳刚刚跃出一角。
“我们去看日出吧。”徐清欢说。
沈流年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很漂亮。”她轻声说。
“走啦。”徐清欢转身拿起背包,摸了摸沈流年的脑袋,“去迟了人就多了。”
……
青岛栈桥是这座城市的标志,一条笔直的长桥从海岸线延伸进海里,尽头是双层飞檐八角亭“回澜阁”。
清晨时分,栈桥上已经有不少早起的游客和本地锻炼的老人,但远达不到白天那种人挤人的程度。
海风带着咸味和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沈流年左手握着徐清欢的手,右手攥着小相机。
海面上已经有海鸥在盘旋。
它们羽毛洁白,双翼展开时有种惊人的流线型美感。时而高飞,时而俯冲,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轨迹。
沈流年突然想摸摸它们的羽毛,相信它们一定很柔软,很温暖。
“看那边。”徐清欢指了指回澜阁的方向。
一群海鸥正绕着亭子飞翔,有几只停在飞檐上,像白色的雕塑。沈流年举起相机,对准它们。
镜头里,海鸥展翅的瞬间被定格。背景是初升的朝阳、金色的海面和飞檐翘角的古亭。
徐清欢从包里掏出一小袋面包屑,递给沈流年。
“试试?”
沈流年犹豫了一下。她看着徐清欢坦然地将一小块面包举过头顶,一只海鸥俯冲下来,轻盈地啄走食物,翅膀带起的风拂过她的发梢。
“刚才看海鸥的眼神都拉丝了,咋现在就不敢了。”徐清欢打趣道。
沈流年深吸一口气,学着姐姐的样子举起一小块面包。她紧张得手心出汗,但尽量保持手臂不动。一只海鸥盘旋了两圈,突然俯冲下来。
面包被啄走的瞬间,沈流年浑身一颤,但脚没有退。海鸥展开翅膀,在她眼前飞过,羽毛蹭到了她的手掌。
是她预想的感觉。
徐清欢侧头看着她,晨光照在沈流年的脸上,照亮了她唇角细微的笑意。那是真正的、从心里泛上来的笑意。
“看。”徐清欢说,“没那么可怕,对吧?”
沈流年点点头。她继续举着面包,看着一只又一只海鸥飞过来,啄走食物,又飞远。她的手臂渐渐不那么僵硬了,甚至敢微微转动。
七点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栈桥上的游客明显增多。徐清欢轻轻拍了拍沈流年的肩膀。
“走吧,该去下一站了。”
沈流年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海鸥群,但还是听话地点头。她们沿着栈桥往回走,走到桥尾时,沈流年突然停下来。
“姐姐。”
“嗯?”
“我想给你和它们拍个合影,可以吗?”
徐清欢顺从地站回了刚才的位置。
这张照片沈流年拍了很久,等海鸥展翅的瞬间,她轻轻按下了快门键。
姐姐正站在桥栏边,背后是无尽的大海和飞翔的海鸥。她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神情依旧平静。
“咔嚓。”
这张照片里,徐清欢没有看镜头。她看着远方,晨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沈流年看着照片,心里莫名觉得,这张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
小鱼山不高,但位置绝佳,是市南区制高点之一。山顶有一座古典风格的览潮阁,登阁可俯瞰汇泉湾全景。
爬山的路上,沈流年有些气喘。徐清欢走在她前面,步履从容,时不时回头确认她跟得上。
“累吗?”她问。
“有点。”沈流年诚实地回答,“不过……没关系。”
她们在半山腰的凉亭停下,“歇五分钟吧。”徐清欢把水杯递给了沈流年。
坐在凉亭的木椅上,山风吹来,带着树木的清香。沈流年喝了几口水,脸色渐渐恢复。
“姐姐经常爬山吗?”
徐清欢摇头。“不常。但在有些地方,不得不爬。”
沈流年看着她,欲言又止。徐清欢察觉到她的眼神,转过头来。“想问什么?”
“姐姐好像经历过很多呢。”
徐清欢沉默片刻。“算是吧。但都过去了。”
她站起身,“走吧,去上面看看全景。”
登上小鱼山,视野果然豁然开朗。汇泉湾的全貌展现在眼前:弯曲的海岸线,金色的沙滩,红顶的欧式建筑,还有远处的青山。
览潮阁是三层的八角阁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游客不多,三三两两地分散在观景平台上。
沈流年站在栏杆前,望着远处的大海。海面平静,鸥鸟盘旋。
徐清欢走到她身边,“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对面黄岛的山。”
沈流年举起相机,开始拍摄城市全景。镜头里,青岛的老城区像一幅画:红瓦绿树,碧海蓝天。
徐清欢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小年,看过《我真没想重生吗》吗?”
沈流年放下相机,摇摇头。
“是一本网文。”徐清欢说,“里面有句话,挺有意思。”
她望着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轻声念道:
“我爱你,像风走了八千里,不问归期。”
沈流年愣了一下。
这句话怎么听着……像是一句告白?
徐清欢似乎察觉到她的想法,侧头看她,微微一笑。
“这句话书里的女主角萧容鱼说的,她的外号叫‘小鱼儿’。”徐清欢指了指脚下的小鱼山,“所以我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沈流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这句话从姐姐嘴里念出来,有一种奇异的温柔感。她有些害羞,却不知道因为什么。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小声问。
徐清欢想了想。“大概是一种坚定的、不求回应的感情吧。
就像风,走过千山万水,不问什么时候停,也不问什么时候回,只是一味向前走。”
沈流年侧头看了看姐姐,她心里隐隐有些触动。
“走吧,去五四广场。”
……
五四广场是青岛的另一个地标。“五月的风”雕塑在广场中央,巨大的红色旋风造型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里的人比栈桥和小鱼山都多。游客们在雕塑前拍照,孩子们在广场上奔跑,海鸥也在天上飞。
沈流年下意识地往徐清欢身边靠了靠。徐清欢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我们骑共享单车过去。”她说,“骑车的时候,注意力会分散到景色上,人多的感觉会淡一些。”
沈流年想想,点点头。
她们在广场边找到两辆共享单车,扫码开锁。徐清欢先骑上去,稳稳地踩了几步,然后回头看向沈流年。
“来吧,出发喽。”
她们慢慢沿着海滨步道骑行着,起初沈流年还紧张得身体僵硬,但骑了一会儿,她渐渐找到了感觉。
风从耳边吹过,海鸥在头顶盘旋,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开始能抬头看风景了。
看路旁盛开的花,看远处起伏的海浪,看天空中飞翔的鸥鸟。
沈流年想起了那柔软的触感。
徐清欢在她旁边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海湾缓缓前行。一路上海鸥相伴。它们或在空中翱翔,或停在路边的灯柱上,或在浅滩上觅食。
有一次,一只海鸥竟然跟在她们自行车后面飞了好一段路,像是在追逐。沈流年忍不住笑出声。
“姐姐快看,它在跟车哎!”
徐清欢也笑了。“肯定是我们小年太漂亮了,海鸥都追着想看看你的脸吧。”
沈流年听了,笑得更开心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笑得这么自然了,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
奥帆中心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帆船比赛的举办地。这里港池宽阔,停满了白色的帆船和游艇。情人坝延伸进海里,尽头是一座白色的灯塔。
正午的阳光很烈。她们在情人坝上的冰淇淋店买了两份雪糕,坐在遮阳伞下休息。沈流年一口一口吃着雪糕,眼睛看着远处摇曳的帆船,以及不知疲倦飞行的鸥影。
……
下午她们在奥帆中心闲逛,参观奥运博物馆,看帆船训练。期间遇到好几拨请她们帮忙拍照的游客。
起初沈流年有些局促,手微微发抖。但徐清欢会站在她身边,低声安慰着她。
她沉下心来,逼着自己适应这个过程。一次,两次,三次。渐渐地,她的手不再那么抖了,甚至敢主动和他们说话了。
“您稍微往左一点……对,看镜头。”
照片拍好了,游客满意地连声感谢。沈流年把手机递回去,脸上是浅浅的但真切的笑。
“不客气。”
徐清欢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她发现,沈流年比她自己想象的,要有韧性的多。
……
傍晚时分,她们回到了小鱼山。因为沈流年说,想再看一次日落。
这次她们直接上了览潮阁的最顶层。夕阳西下,整个海湾被染成金红色。
海面上,归港的渔船拉着长长的波纹,远处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盏亮起。
沈流年举起相机,拍下了这壮丽的场景。然后她转向徐清欢。
“来拍张合影吧,姐姐?”
徐清欢愣了一下,之前都是沈流年偷拍她。主动要求合影,这还真是第一次。
“好。”她点头。
沈流年把相机放在栏杆上,用延时模式。她跑过来,站在徐清欢身边。两人并排站着,背后是燃烧般的晚霞和渐渐暗下来的海湾。
“三、二、一——”
照片定格的瞬间,沈流年下意识地挽住了徐清欢的胳膊。徐清欢感觉到她的动作,转过头。沈流年正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羞怯与欣喜。
晚风吹过,带起两人的头发。沈流年抬头看天。海鸥们已经飞回巢穴了,但天空依然广阔。
“姐姐。”她说。
“嗯?”
“希望……有时候是不是像海鸥一样?”
徐清欢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它们有羽毛和翅膀。”沈流年望着渐渐暗淡的天空,“所以能飞得很远。希望也是吧……轻盈的东西,才能飞越那些……沉重的……。”
徐清欢沉默片刻。
“是啊。”她说,声音很轻,“有羽毛和翅膀的东西,才能飞越过往。”
太阳完全沉入海平线,晚霞渐渐褪色,深蓝色的夜幕从东方升起。
“回去吧。”徐清欢说,“明天回家了。”
沈流年点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海湾。
她们沿着下山的小路慢慢走,路灯亮起来了,沈流年的影子落在徐清欢的影子里,叠在一起,像两只并排飞翔的鸥鸟。
黑暗笼罩着夜,温柔地陪伴每一位游子思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