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划破山东丘陵的晨雾,将胶东半岛的平原与济南的群山缝合起来。
沈流年趴在小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电线杆、农舍、成片的玉米地,都被拉扯成模糊的色块。
她数着轨道旁一闪而过的里程碑,数字在她脑子里变成倒计时。
还有三站到济南。
“在担心什么?”
徐清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疾不徐,像在讨论今日天气。
沈流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位扶手的软皮。“邻居会问,街坊会看……他们会说妈妈有个高考都没去考的女儿。”
话如碎片般涌了出来,又被迅速吞了回去。
徐清欢没看她,只是从包里摸出自己的蓝牙耳机,轻轻塞进沈流年耳朵里。
“戴上吧。”
轻音乐立刻填满了耳膜,像一层薄纱。它将车厢里孩子哭闹、电话声、零食袋摩擦声都隔开了。
沈流年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耳朵捂上了,”徐清欢说,“心也要捂上。”
“他们问什么,你不必答;他们看什么,你不必管。”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沈流年,你不是流浪回来的败犬,你是回家的游子。”
沈流年猛地抬头。
徐清欢却看向窗外,侧脸被晨光切成明暗两半。她的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点点上翘的弧度,像是在回味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笑话。
“我知道他们怎么想,”徐清欢继续说,语气像在讲一个不太重要的故事,“‘沈倩家女儿,高中没读完,跑广东打工又灰头土脸回来。’是不是这些?”
沈流年梗住,点了点头。
“那又怎样?”徐清欢转过头看她,“他们说得对。你确实打工了,确实回来了,但那是你走过的路,你自己踩出来的脚印,有什么丢人的呢?”
“可别人……”
“别人是别人。”徐清欢打断她,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你回你自己家,走你自己路,关他们什么事?你要坦坦荡荡地进门、吃饭。”
“谁多一句嘴,你就直接走。”
她伸手,将沈流年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本没放好的书页。
“你的孤独不用向谁道歉。”徐清欢说,“更不该因此觉得自己矮人一截。”
沈流年鼻尖微酸,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耳机里轻音乐嗡嗡响着,像无数只细小的蜂鸟在振翅。
她想起姐姐第一天带她去海边,教她喂海鸥;想起姐姐在厨房做饭时哼歌的背影;想起姐姐把电脑密码设成她们两个人的生日。
姐姐从来不问“你为什么这样想”,只说“这样想也没关系”。
高铁过隧道,车厢里骤然暗下来,玻璃上倒映出两人的影子。沈流年偷偷抬头,看见倒影里姐姐的轮廓很柔和,像傍晚被月光浸泡的影子。
她想去亲吻这轮倒影。
广播响起,济南西站到了。
……
出站口人流如织,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轰隆声、电话铃声、接站牌子被举高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口沸腾的锅。
沈流年下意识往徐清欢身后缩了缩。
徐清欢停下脚步,回身将她的背包接过来,搭在自己肩上。
“跟紧了。”
她没拉沈流年的手,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实。沈流年盯着她的后背,白色短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小小的帆。
“小年,清欢——这边!”
熟悉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
沈倩站在人群外围,手举得高高的,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她今天没穿工作制服,而是换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盘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不少。
徐威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兜里,见两人走近,他推了推眼镜,唇角抿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爸爸,沈姨。”徐清欢叫人。
沈倩一把抱住沈流年。
拥抱很用力,像怕她下一秒又会消失。沈流年被勒得有些发懵,但没挣扎。她闻到妈妈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家里阳台上晒过的被子一模一样。
“胖了。”沈倩松开手,上下打量她,眼眶微红,“黑眼圈也淡了。”
“当然,小年可能吃可能睡了。”徐清欢打趣道。
徐威看看沈流年,又看看徐清欢,最后伸手接过两人手里的包。“走吧,先吃饭。”
他走得很快,沈倩不得不小跑两步才能跟上。徐清欢和沈流年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两步距离,但影子在太阳下偶尔会叠在一起。
“两位今天都请假了?”徐清欢问。
“嗯,都请了。”沈倩回头,声音里带着轻松与愉悦,“一家人难得凑齐,得吃顿大餐。”
沈流年低着头,盯着妈妈踩在自己影子上的脚后跟。她发现妈妈今天穿了那双自己打工攒钱给她买的米色小皮鞋,鞋跟磨得很亮。
……
午饭是在车站附近一家粤菜馆吃的。
沈倩点了一桌子菜,大部分是沈流年以前爱吃的:虾饺、流沙包、面包冰淇淋……她还特意泡了一壶菊花茶,杯子里浮着几朵干花,泡开后缓缓绽开,像袖珍的白色烟花。
沈流年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一点。徐清欢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帮她添茶,或者把远处的转盘转过来。
徐威和沈倩基本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两个女儿吃。
“好吃吗?”沈倩问。
沈流年点头。“嗯。”
“多吃点。”沈倩把流沙包转到她面前,“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
沈流年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内馅缓缓流出,甜味混着咸味,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那时候她还没生病,还没变成现在这个小心翼翼、连回家都像是逃跑回来的人。
“老徐,你也吃啊。”沈倩推了推徐威。
徐威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灼菜心。他吃得很慢,咀嚼的时候两颊的肌肉一动一动。沈流年偷偷看他,发现他鬓角多了些白发,眼镜镜片好像也厚了。
“爸最近忙吗?”徐清欢问。
“还行。”徐威简短回答,“你那边呢?考试完了?”
“嗯。”
“考得怎么样?”
“能过。”
对话像两块干燥的石头碰在一起,擦不出火花,但也没有冷场。沈流年安静地听着,手里的茶杯转来转去。
这一饭吃得缓慢而安静。沈倩说了许多话,也听沈流年聊了许多青岛风景。买单后,沈倩把剩下的虾饺打包,塞进沈流年手里。
“晚上当宵夜。”
沈流年捧着热乎乎的盒子,心里很暖。
……
一家人在楼下分别,沈倩徐威还有下午的班要上。
“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沈倩叮嘱,手还攥着沈流年的手腕。
“记住了,妈妈。”
沈倩松开手,看看徐清欢,又看看沈流年,最后转身走向停车场。徐威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突然回头。
“清欢。”
“嗯。”
“你成长了许多,已经比我预想的还要坚强了。”
“以后我们不要再冷战了,好不好。”
徐清欢忽然觉得有些晕眩,脑袋胀胀的,一抽抽的疼。
“我知道了,爸爸。”她忍着不适感勉强回复了一句,揉了揉太阳穴。
电梯门关上了。
小小的电梯的灯光很亮,白惨惨的,像医院的走廊。徐清欢盯着电梯数字跳动,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慢慢沉下去。
“姐姐?”沈流年推了推她,“你的脸怎么这么白,你很难受吗?”
徐清欢没有回答,她缓了一会,待到调整过来了,才敢转身回去直视沈流年担心的眼神。
“刚才坐的太久了,忽然站起来有点晕,小问题。”徐清欢摸了摸沈流年的头。
她们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轮子碾过大理石地板,发出空洞的回响。阳光从连廊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
沈流年停下脚步。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在楼里回荡,“我们一会出去走走吧。”
“好啊,去哪里。”徐清欢一如既往的答应了,
沈流年抬头,看见小区楼下,人来人往,绿树成荫。但更远处,她看见一些熟悉的楼群轮廓。
“回高中看看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