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如潮,从校园里涌出来。
沈流年站在母校铁门前,手指捏着包带,掌心微微出汗。
这扇门比记忆中锈迹更深了,但轮廓丝毫未变。
徐清欢走在她旁边,步伐不紧不慢。
“进去吧。”徐清欢侧头,声音被蝉鸣衬得格外清晰。
沈流年盯着门卫室空荡荡的窗口。看门的大爷似乎换人了,以前那个总不戴警卫帽、冬天也穿着深蓝工装、会朝每个进出的学生点头微笑的老爷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小门紧闭,里面隐约有收音机里评书的声音。
“也许要登记。”沈流年说。她的目光扫过门内延伸的水泥路,两侧的梧桐树依然茂密,叶子被晒得油亮,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路尽头隐约可见教学楼灰扑扑的山墙。
“我来吧。”
徐清欢已经踏上了第一步台阶,沈流年跟了上去。门卫室的卷帘门忽然哗啦一声响,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找谁?”
“看学校。”徐清欢平静地说,“我们毕业生。”
男人打量了她们两眼。徐清欢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裤,沈流年则是浅蓝色的连衣裙。两人都背着不大的包,看起来确实像放假回乡的学生。
“进去吧,别上教学楼,现在还在上课。”男人缩回头去。
校园比沈流年记忆中来得空旷。
正是下午第二节课的时间,偌大的操场上只有两三个体育班的学生在跑圈,脚步声沉重地砸在橡胶跑道上。教学楼里很安静,偶尔有老师讲课的声音从某个窗户飘出来,瞬间就被蝉鸣吞没。
沈流年跟着徐清欢沿着那条熟悉的柏油路往里走。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左手边是实验楼,墙根下还开着一丛绣球,蓝紫色的花瓣边缘有些焦枯,在烈日下蔫头耷脑。
她们走过实验楼,拐过行政楼,眼前豁然开朗。
操场后方,靠近围墙的一片空地上,铁丝网围出了一个小小的区域。
“动物园还在。”沈流年停下脚步。
那是学校一个特别的存在。校长似乎是把这里当成了后花园,竟然在上任第一年整来了梅花鹿和小羊,说是什么祥瑞。
现在隔着铁丝网看进去,里面只有一只灰褐色的绵羊趴在阴影里,耳朵耷拉着,偶尔动一动。
两人站在铁丝网前看了会儿,那绵羊一直没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单纯在睡觉。阳光从它身上划过一道分明的界线,亮处几乎白得晃眼。
“走吧。”徐清欢转身。
她们继续往前,沿着教学楼之间的走廊慢行。高一高二的教室都在上课,窗帘拉了一半,偶尔能瞥见讲台上老师的身影,以及底下学生们低着头记笔记或看手机的模样。
沈流年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一间间教室。墙壁上还贴着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名,红纸黑字,在白墙上格外扎眼。
有些教室的窗台上放着绿植,仙人掌、吊兰、芦荟……都枯瘦地凑合活着。
“这边是高一教室。”她指着左手边的一栋楼,“我高一在二楼最东边。”
“嗯。”徐清欢淡淡应了一声。
沈流年忽然笑了笑。“姐姐怎么会忘记呢,当年可是来给我撑腰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徐清欢听清了。那是沈流年高一的事情,沈流年初上高中,遭遇同班同学的言语霸凌,徐清欢直接冲到教室里,当着全班的面把那些男生骂得哑口无言。
当时正值六月,蝉鸣声比现在还吵,教室里没有空调,风扇呼啦啦转着,徐清欢站在讲台上,校服T恤被汗水浸湿了一块,声音却异常清晰。
“她是你的什么人,你这么护着她?”沈流年记得当时有人问过徐清欢。
“她是我妹妹。”
简单,有力,不容置疑。
沈流年当时坐在座位上,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抬头看徐清欢的背影,那一刻觉得这个名义上的姐姐陌生又熟悉,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仿佛为她撑开了一片阴凉。
“那时候姐姐为什么来?”沈流年现在问,语气里带着探究。
徐清欢看着前方,脚步没有停。“因为我想来。”
如果是现在的她,她也会去。
“就这样?”
“就这样。”徐清欢侧头看她,“不然呢?还要写个请战书?”
沈流年噗嗤一声笑了,徐清欢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弯了弯。
“下一节是体育课。”沈流年说,“高二的时候,体育课经常自由活动,我和朋友会在操场后面的羽毛球场打羽毛球。”
“打球?”
“嗯。”沈流年点头,“我打得不好,总是接不到。”
“你那时候喜欢打羽毛球啊?”
“也不算喜欢。”沈流年想了想,“就是大家都在打,我也找个事做,而且不用说话。”
她们来到了那个大型的露天羽毛球场。
“后来高三就没怎么打了。”沈流年说,“体育课总是被占,或者自己躲在角落里。”
她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徐清欢也跟着坐下。蝉鸣声似乎更大了些,持续不断,在热浪里翻滚。
“还有小西湖。”沈流年望向校园最里侧。
那是学校的一个小湖,其实不大,绕一圈也就十来分钟,湖边种着柳树,还建了一座小小的凉亭,立着一块石碑——小西湖。
晚自习前,或者晚自习中途溜出来,很多学生都会去湖边散步。
“现在荷花应该开了吧。”徐清欢说。
“嗯,六月下旬就开了。”
两人站起来,往小西湖方向走。路旁的灌木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偶尔有蝴蝶从花间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小西湖果然已经荷花盛放。
墨绿的荷叶铺满湖面,粉白色的荷花或含苞或盛开,从荷叶间挺出来。微风掠过湖面,荷叶轻轻摇曳,带起一阵水腥气和植物清香。
沈流年走到湖边的柳树下,手扶着粗糙的树干,看着湖面。
“以前晚自习前会来这边散步。”她说,“那时候压力很大,一直担心上不了一本,每天都在焦虑着。”
徐清欢站在她旁边,目光同样落在湖面上。“那时候我在青岛,很少回来。”
“我知道。”沈流年轻声说,“妈妈说过,姐姐……你和妈妈关系不好。”
“不算不好。”徐清欢的声音依然平淡,“只是不想掺和。”
沈流年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姐姐后来为什么变了?”沈流年问,“妈妈说你以前很……冷漠。”
徐清欢沉默了几秒。
“经历了一些事。”她说,“觉得不重要了。”
“什么事?”
“以后有机会说。”
徐清欢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掩饰也没有敷衍。沈流年没有再追问,她转头重新看向湖面。
“学校有音乐节。”她换个话题,“每年元旦前后,在礼堂办。各班出节目,有时候老师也会上台。”
“你上去过吗?”徐清欢没头脑地问道。
“没有。”沈流年摇头,“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节目怎么样?”
“嗯……看过几次。”沈流年回忆着,“高一的时候,在礼堂最后面站着。有一次看到一个学姐弹吉他,唱了一首歌,很好听。”
“什么歌?”
“忘了。”沈流年遗憾地说,“只记得旋律,词也想不全了。后来找也没找到。”
徐清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音乐软件里搜了搜。她找到几首前几年流行的校园民谣,放出来。
音乐声在湖边响起,盖过了部分蝉鸣。沈流年听了听,摇头。
“不是这首。”
徐清欢又换了一首。
“也不是这首。”
连续试了几首,都不是。沈流年有些不好意思了。“也许不是什么有名的歌,是学姐自己写的也说不定。”
“有可能呀。”徐清欢收起手机,“下次如果还记得旋律,可以哼出来,我来帮你找。”
“好啊。”
她们沿着湖边慢慢走。柳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一幅不断变幻的水墨画。
“还有运动会。”沈流年说着,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高一高二各办两次,高三不参加。我跑过接力赛,最后一棒。”
“跑得怎么样?”
“……倒数。”沈流年坦白地说,“接到棒的时候是第三,跑完变成第四。”
徐清欢难得地笑出声来。“直接掉一名。”
“因为前面都是体育生或者经常锻炼的。”沈流年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我那时候跑完差点吐出来,同学给我递水,我手都在抖。”
“现在还能跑吗?”
“不知道。”沈流年动了动脚踝,“很久没跑了。”
她们在湖边逗留了一会儿,看着阳光渐渐升高,湖面上的光影也跟着变化。校园里的广播忽然响起来,是眼保健操的音乐。原本寂静的校园顿时有了些生气,隐约能听见各班学生放下笔、转头的窸窣声。
“要下课了。”徐清欢看了一眼时间。
“是啊。”
但沈流年还不想走,她站在湖边,看着一株荷花从花苞完全展开,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
“走吧。”徐清欢说,“再到处走走。”
她们离开小西湖,沿着另一条路往回走。这条路上种着法国梧桐,树荫浓密,走在下面凉爽不少。
路旁是教职工宿舍楼,有些窗户开着,飘出饭菜香味和电视声音。
拐过一个弯,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
是位中年女老师,穿着浅色的职业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一摞教案。她正低头走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沈流年?”她快步走过来,“你回来了啊?”
沈流年有些局促地站着。“陈老师。”
这是沈流年分班后的班主任,教英语,带了她两年,从高二上学期一直带她到高三。一位干练严厉、但对学生又很关心的女老师。
陈老师上下打量了沈流年一番。“胖了点啊,也没当初那么憔悴了。这是你姐姐?”她看向徐清欢。
“是的。”沈流年介绍,“这是我姐姐徐清欢。”
“徐清欢……”陈老师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恍然大悟,“哦!你就是那个——”
她没说完,但眼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沈流年知道她在想什么——徐清欢当年为了妹妹骂全班的事,在老师间也是流传过一阵的。毕竟有胆量冲进别人教室、当着班主任的面骂一整个班学生的学生,实在不多。
“陈老师。”徐清欢主动打招呼。
“好好好。”陈老师笑得合不拢嘴,“难得回来,到我办公室坐坐?现在第三节课刚开始,下一节是自习,我有空。”
她看向沈流年。“最近怎么样,休学之后心态有没有好一些。”
“嗯,还在调整。”沈流年轻声说。
陈老师点点头,没有深问。她知道沈流年高三时状态就很差,经常请假,甚至一度想休学。只是当时徐威和沈倩都坚持让她考完高考,最后还是沈流年自己撑不住,在高考前彻底垮了。
“来办公室聊聊吧。”陈老师再次邀请。
三人一起走向教学楼。办公室在三楼,一进去就能闻到熟悉的茶叶水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陈老师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作业本。
“坐吧。”陈老师拉过两把椅子,“喝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老师。”沈流年连忙说。
“我也不用。”徐清欢说。
陈老师自己倒了杯水,在椅子上坐下。“你们刚才在逛校园?”
“嗯,随便看看。”沈流年说。
“学校变化不大。”陈老师环顾办公室,“就是今年把操场边的老篮球场拆了,新建了教学楼,不过那个场地已经很久没人用了。”
她说着,忽然笑起来。“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姐姐。”她看着徐清欢,“当年可威风了,直接冲进老沈班的教室,指着那一排男生就骂,把路过的老师都弄得一愣一愣的。”
徐清欢表情没变。“当时比较冲动。”
“冲动得好。”陈老师连连点头,“那帮男孩子就是欠教训,什么年代了男生还看不起女生。”
她转头看沈流年。“你这姐姐,护犊子得很。”
沈流年低着头,脸上有些发热,但心里暖暖的。“嗯。”
“后来你高二期中考试,考得挺好。”陈老师翻着桌上的文件,“那时候我跟你说过,保持下去,一定有希望。可惜……”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沈流年知道她要说什么——可惜高三心态崩了,成绩一落千丈,最后连高考都没能参加。
“流年现在在哪里住啊?”陈老师转而问。
“嗯,在青岛姐姐那边。”沈流年回答。
“青岛好啊,凉快,适合养身体。”
……
她们谈了许多,无暇顾及日光西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