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我的卧室里只亮着暖黄的台灯,光线软乎乎裹着满桌零碎。
键盘旁斜靠着磨旧的游戏手柄,边上堆着翻卷边的漫画册、未拆封的动漫立绘,还有半包吃剩的薯片——上次加藤奈彩赖在我这儿通宵改建模,薯片撒了一桌子,连手绘板的缝隙里都卡了渣。
我们是同班的高中生,都是偏宅的性子,都爱泡在二次元里,也格外喜欢虚拟偶像,放学就凑在一起打游戏、追新番、捣鼓我们的虚拟偶像企划,周末总躲在没人的角落,对着电脑调原画、刷骨骼权重,偷偷勾勒属于我们的小小梦想。
我闭着眼都能想起她的模样:一头利落的黑色齐刘海短发,发尾蓬松柔软地贴在耳后,刘海齐整落在眉骨上方。左鬓别着三枚小巧的白色花朵发夹,像落了三瓣细雪,是我陪她逛文创店时她一眼看中的小物件。她皮肤白皙,杏眼瞳色深黑,平日总安静垂眸,看向我时却亮得盛着星光,鼻梁秀气,唇间漾着浅粉,不笑时清冷,笑起来便露出浅浅梨涡,甜得晃眼。
奈彩生日时,我攒了许久零花钱送了她一只雪白小雪貂,取名芋芋。小家伙调皮捣蛋,总偷她的发夹、啃我的手绘板压感笔,改稿时还总一屁股坐在键盘上,把我们调好的参数弄乱,奈彩却格外偏爱它,说要把它做成我们企划的专属吉祥物。
她从不说学校里那些糟心事,只在我们对着电脑扒虚拟主播的动作捕捉数据、改渲染参数到凌晨的间隙,偶尔盯着画面里裙摆飞扬的虚拟形象,指尖划过屏幕上的骨骼绑定界面,轻声念叨一句:“好想变成电子人啊,躲进屏幕里,就不用受那些乱七八糟的委屈了。”
我只当是她又被班里的闲言碎语戳到了,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的安慰话,只会把刚冰好的橘子汽水推到她面前,笑着岔开话题,跟她聊刚才调了半小时的裙摆物理碰撞,没把这句话往心里去,更未曾想,她真的做到了。
我向来不擅长说软话,能做的只有默默帮她整理好散在桌上的原画设定稿,记住她提过的每一个建模细节——她总说自己刷不好裙摆的骨骼权重,我就熬夜翻教程,把她画的打歌服原画拆成图层,标好每一片布料的碰撞参数;她画的角色原画里,永远露着光洁的肩臂,裙摆飞扬,眼里全是光,可现实里的她,总把自己裹在宽大的校服长袖里,哪怕盛夏也不肯把袖子挽起来。
她是我枯燥高中生活里唯一的光,是我能卸下所有防备的人。
可整整三天,她没来学校,社交账号始终离线,电话打不通,常去的地方找遍了也没人影。
聊天框顶端,永远停着她最后一条消息:
“星野,我要去数字世界当电子人啦。等我做好出道造型,你一定要当我的专属经纪人,不许跑掉。”
我找遍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校门口、便利店、我们偷偷画稿的天台角落,全是空无一人。心口堵得发闷,又慌又涩,连握着鼠标的手都在发颤。
出神之际,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淡蓝色弹窗,发件人那栏,清晰写着三个字:加藤奈彩。
【笨蛋星野,总算开电脑了?点开桌面「奈彩出道首秀」文件夹,看我的新造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中,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好几次都点错了图标,好不容易才手抖着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忘了。
淡蓝色的数字纹路在屏幕中央缓缓舒展,如同展开一道静谧的光轨,少女的身影便在这片光影中一笔一划清晰勾勒,最终完整地站在画面正中。
依旧是那头我看了无数次的黑色齐刘海短发,鬓边别着那三枚小白花发夹,此刻发夹缠着细碎的数字流光,一动便泛着浅浅的蓝光。她的眼神里没了平日总藏着的怯懦和小心翼翼,只剩亮得晃眼的澄澈,是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全然舒展的模样。
她身上穿的,是我们熬了无数个通宵、改了近二十版草稿才定下来的打歌服,每一处布料质感、光影渲染,都和我们调好的最终参数分毫不差,没有一丝偏差。
露肩的渐变蓝裙摆,从胸口的奶白缓缓晕成深海般的浅蓝,裙边缀着细碎的光粒,她微微侧身转动,星星点点的数字流光便顺着裙摆滑落,是我们在预览视频里看了无数次、现实里永远无法复刻的梦幻效果。
领口别着那枚我们一起设计的小巧圆形徽章:Q版的小雪貂芋芋通体雪白,凶巴巴地龇着牙,嘴里叼着一条小鱼,蓬松的大尾巴卷成一团,只做最精致的点缀,小巧又不突兀。
她身姿舒展挺拔,侧身微转,一只手轻轻提起裙摆边角,另一只手自然垂落在腰侧,眼神温柔地直视着屏幕外的我,没有任何夸张的手势,姿态优雅又灵动。光洁的肩臂上没有那些总被她用袖子遮住的痕迹,耳坠是我们说好的迷你小话筒样式,轻轻一晃便闪着微光,完完全全,是她在梦里念叨了无数次的、梦寐以求的模样。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好半天都发不出声音。
我第一反应是自己熬了三天夜,熬出了幻觉,要么就是奈彩提前做好了建模动画,想给我一个惊喜。可下一秒,熟悉的元气嗓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她独有的、笑起来会带点软乎乎气音的调子,和现实里的她分毫不差:
“陈星野!快看,我好看吗?我真的变成电子人啦!”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几乎贴到屏幕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话都说不连贯:
“奈、奈彩?是你吗?你这三天到底去哪了?!你人在哪?!”
她看着我慌慌张张的样子,弯着眼睛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内侧,像在碰我的脸:“我就在这里呀,在屏幕里,在数字世界里。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变成电子人了。”
“不可能!”我下意识地吼了一句,指尖狠狠按在冰凉的屏幕上,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变成数据?!你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有人逼你?奈彩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哪!”
我满脑子都是她缩在教室角落的样子,都是她红着眼圈跟我说想躲进屏幕里的样子,我根本不敢信,也不敢接受——那个总跟在我身后、会把薯片最后一片留给我的女孩,怎么会突然变成屏幕里的一串数据。
她看着我急得眼眶发红的样子,脸上的笑淡了些,声音软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
“星野,你忘了?去年冬天我们躲在天台吃泡面,雪下得特别大,你把唯一的一根脆骨肠让给了我,说等我们的企划做成了,要请我吃遍便利店所有口味的泡面。”
“还有芋芋刚到家的时候,咬坏了我手绘板的压感笔,我坐在地上哭了半小时,是你攒了两周的零花钱,偷偷给我买了支新的,还笨手笨脚地给芋芋画了个罚站的表情包,贴在我的机箱上。”
这些话还没让我松劲,我依旧死死盯着屏幕,指尖按得屏幕发疼,只当是她提前录好了台词。可她接下来的话,像一块重石砸进我混乱的脑子里,让我瞬间僵住。
“这套打歌服的裙摆,我们前前后后改了快二十版,你总说我一开始做的裙摆面数太高,直播推流会掉帧,物理碰撞也没调好,跳宅舞副歌的时候,裙摆总会和腿穿模。”她轻轻转了个圈,裙摆顺着动作划出完美的弧度,没有一丝穿模,和我们熬了三个通宵才调好的最终版参数分毫不差,“最后是你熬夜把裙摆拆成了三层,每层单独刷了权重,定了现在这个长度,连碰撞盒的参数都是你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敲的,这个源文件现在还躺在你D盘的加密企划文件夹里,除了我们俩,没人能打开,对不对?”
最后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头顶。
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个加密文件夹,是我们俩一起设的密码,用的是芋芋的生日加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连文件名都是我们才懂的暗号。那些参数,是我熬了好几个通宵,翻了无数教程,改了几十次才定下来的,最终版的源文件,我从来没发给过任何人,连奈彩都只看过我导出的预览视频。
我僵在原地,按在屏幕上的手慢慢收回来,喉咙堵得厉害,鼻子一阵阵发酸。原来她那天说的话,根本不是随口的抱怨。原来她攒了那么久的勇气,原来她受了那么多我没察觉到的委屈,才选了这条路。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深呼吸了好多次,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带着没平复的发颤,看向屏幕里的她:
“奈彩……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把自己完整传到数字世界了。”她见我终于冷静下来,又弯起眼睛笑,轻轻转了一圈,裙摆漾开一片温柔的蓝光,“我爸留下的那些关于数字意识的资料,我研究了好久好久。你看这芋芋徽章,是不是和我们画的一模一样,很有气势?”
她笑着,眼里有光:“在这里,我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会受伤了。”
她的语气、她歪头的小动作、她笑起来会眯起一只眼睛的习惯,和现实里的奈彩分毫不差。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了地,酸涩、庆幸、还有点说不清的茫然,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她认真地望着屏幕外的我,一字一句地说:“喂,木头星野,你答应过的,等我做好出道造型,你要当我的专属经纪人,可不能反悔。”
我沉默着没说话,脑子里还乱糟糟的,一时半会儿没法完全消化这件事。
她立刻看穿了我的犹豫,坏笑起来,带着电子人独有的狡黠,慢悠悠地拖长调子威胁我:
“嗯?想反悔?我现在可是能随意逛你电脑的哦。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D盘深处那个——私人珍藏,全部清空?”
我瞬间僵住,耳根一下子就烫了,刚才翻涌的情绪全被这句话打散了,当场就慌了神:
“别别别!别碰那个!”
她笑得更得意了,晃了晃手里的小话筒:“那还不快答应我!答应了我就帮你好好守着这个小秘密。”
我又气又无奈,看着屏幕里笑得耀眼又调皮的她,心里那点最后的茫然和不安,也慢慢散了。
不管她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数字世界里,她都是那个奈彩,是我枯燥高中生活里唯一的光。
我沉默了半晌,终于哑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我知道了。”
“我不反悔,也不会跑。”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还有,别乱动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