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睡不着了啊。
澄野拓海在床上翻来覆去,紧闭着双眼,但却迟迟无法睡上回笼觉。窗外,朝阳带着他金色的光辉,已然席卷了夜色。
“那么今天就早起一会儿吧?天天在床上赖着对健康不好。”
床头柜上,还摆着昨天晚上和汐音一起下的西洋棋。由于汐音无法触碰到物体,而由澄野代替他走棋。只走两步的变动,白方国王就已被黑方皇后将死。
“嗯……浑身疼,让我再躺躺……”
试图驱动身体下床,但肌肉的酸痛感使澄野又放弃了想法。
“那个,这几天你都不能直接参加派对,sirei对你实在有些苛刻啊。”
汐音笑了笑,仿佛从来不觉得自己遭受了不公似的,反而让澄野心里有点难受。
“没事啦,既然是sirei的命令,如果我不遵守的话,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的…毕竟你的愿望是完成『那件事』嘛。而且,有你陪我打发时间,我已经很满足了。”
“……虽然一切尚在可控范围内,但是我还是害怕他。”
“是苍月同学么?你昨天不是见了他了嘛。”
澄野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的墙上,。
“就算昨天见了他,也『施舍』了他一块蛋糕,但是看起来他完全不领情的样子——那种表情,真跟看蟑螂没两样啊……”
“那种认知错乱,根本不是一两次的献媚就能解决的吧。”
“但也不能告诉他……”
“叮,咚,铛,咚。”
广播器发出了熟悉到令人生厌的铃声。
“各位同学,该起床啦——现在是你们在最终防卫学园的第十二天……”
“啊,广播了啊。”
汐音的身形开始消散,逐渐分裂为一团团紫色的烟火飞往窗外。
“那我就先告辞了,有什么事的话,晚上再说吧。”
————
一日之计在于晨,迎接一天的开始,自然需要一顿丰盛的早餐犒劳自己。今天就吃点传说中的“中华料理”好了。
凭自己的印象,就算在所有人都使用日语的东京住宅区,中华料理也在美食界占有一席之地。不过所谓中华料理的『中华』是什么意思,澄野也不大清楚,只知道那是个在原先地球上存在的地名。
在烹饪机上输入“中华料理”四个字后,液晶显示屏便蹦出了一行行汉字,有些似是而非地能看懂,而有些就完全超出了澄野的知识范围。
“『蟹黄汤包』……没见过,就这个吧!”
澄野点了一下屏幕,不一会传送带上便出现了个木屉子。
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个喷香冒着热气的大灌汤包,白皙的面皮吹弹可破,用勺子一压,金黄的汁水便横溢出来。
“这次真走运呀……我开动了!”
“哎呀,澄野同学品味不错呀!”
就在将汤匙递入口中的前一刻,那个和面皮同样白色的“大鸡蛋”,又在旁边发话了。
“虽然是来自于『西国』的料理,但是在东京住宅区,这道菜也很流行呢!”
“找我干嘛?”
一看到sirei就不由得地倒胃口,澄野放下汤匙,连拿正眼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冷地向sirei说道。
“哦哟,是本官的错,本官的错。本官不应该专挑你吃饭的时候打扰你,恕本官无礼!”
sirei见到这种架势,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对着澄野一副诚心悔改的模样。
“本官就是想跟你商量两件事而已,你吃完了,挑个时间去作战室就好。”
“……行。”
被sirei打搅之后,澄野也无心留意饭菜的美味,匆忙食毕之后便如约上楼会见sirei。
sirei仍和上次一样,一手拿着烟(也不知道作为一个人工智能,它到底是怎么做到抽烟的),一手拿着遥控器,躺在摇椅上,看起来舒适无比。
“本官知道你不太待见本官,所以咱就长话短说:两件事,而且都不能让外人知道”
sirei摁了一下遥控器的开关,作战室的大门突然冒出红光,随后便是一声咔哒声。
“第一件事,关于雾藤希的。雾藤希是非特防队人员,她是自愿来到最终防卫学院协助防卫的,这件事你在第二天晚上告诉过我。”
“嗯…对,是告诉过你,为了让你别刁难她,在学生们面前逼问她什么的。”
“本官倒是没有那个意思,毕竟是神座综合医院研究员的女儿,在可信度上面是绝对有保证的。况且她还是主动参与——这可是大大的皇国忠臣,绝不能让她寒了心……”
siren向后一靠,摇椅便重新开始摆动起来。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么敏感的身份,可不能让学生们知道,不然她得天天被学生们盘问,甚至还得被孤立……你说是不是?”
看着之前真相大白线中百般刁难希的sirei,如今又装起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为雾藤希担心起来了……想到这里,澄野就不禁更加反胃。
可它说的又没错,如果让大铃木知道了雾藤希还瞒着她这些事,到时候肯定又会大吵一架,把关系都闹僵。
“所以本官想和你商量件事:尽量不要在学生们面前揭露希的身份,如果实在有人要问,你就编点谎话把他们诓过去,本官授权你这么做。”
“我同意……”
见到澄野的态度有所松动,sirei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第二件事,登陆军参谋本部经过讨论研究,决定了。”
“参……参谋本部?那是什么?”
就算轮回了不计其数的周目,也从未从sirei口中听到太多关于人造天体的军事构造,更遑论所谓“参谋本部”直接下达的命令了。
“就是『大陸命』啊。参谋部托『圣旨』之名向登陆军发布的最高命令,说实话,本官也是第一次收到这种级别的指令呢。”
“圣……圣旨?!难不成是……”
仔细回想起人造天体给自己植入的记忆,天体确实仍然保留了『现人神』的位置,但具体是什么内容,脑中却毫无头绪。
“啊,那位大人是『统而不治』的。毕竟神明不会去干涉凡人的事情,所谓『大陆命』只是参谋本部借用了祂的『名讳』而已。至于你们为什么会对他没什么印象——因为关于『神』的一切,都是最高机密。”
sirei清清嗓子,又摁了一下按钮,大屏幕顿时显示出一张极为复杂的设备构造图。
“回归正题。参谋本部分析了战况,考虑到光凭我们自己的力量,执行作战有很大风险,所以将最新研发成果之一的构造图发给了我们,并授权我们制造。”
“这是……?”
“『不灭之火炸弹』。”
听闻武器名字之后,澄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就是这个东西,在当时让凶鸟献出自己性命引爆阻止大将军。她的武士刀无法像“青春线”的雫原一般,将自己一分为二从而避免伤亡……
“本官看你脸色,怎么像早就知道这东西存在一样?”
sirei将手揣到胸前,对澄野问道。
“没,没有。我只是惊讶于人造天体还有这种大杀器没拿出来……”
澄野急忙摇摇头。
“说起来,本官还要谢谢你呢……我们从那个『穆翁』留下的样本中提取出了能够抵抗不灭之火的成分,有了这种成分,我们才能制造出炸弹的引信装置。”
sirei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张A4纸,伸手递给了澄野。
“发射预备干员已经用掉了备用火箭,下一次火箭登陆要等到很久以后。所以炸弹的材料,我们只能自给自足。”
“调遣哪些学生去找,这个随你心意。”
“我知道了。”
————
“铝合金,硅胶,大型引擎还有……”
公路上浓雾重重,而一辆越野车打着远光灯穿云破雾,疾驰而过。车上坐着四个人:川奈翼开车,澄野在副驾驶指路,后位则是雫原和希。
“就这些。”
“话说,澄野同学找我一起收集材料,是不是考虑到带上我,可以顺道坐我的车啊,嘿嘿…”
翼手手握方向盘,热情的对澄野打趣道。
“嘛…确实是呢,上个轮回每次出去探索都要走到脚疼,这次就想到拜托你了…”
澄野挠挠头,陪笑道。
“这种天气还是小心点为好…前面有没有侵校生完全就是未知数。”
雫原望向窗外,浓雾笼罩着周围,连道路两旁的建筑都看不大明晰。
而雾藤希却没有说话,只是空空的望向窗外。
收集材料的一路上十分顺利,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敌军,将清单上的所有物资全部划掉后,众人便开始了返航的行程。
“诶?等一下,翼,那是什么?”
车外隐隐约约出现了些吵闹声,并且随着汽车的行驶越发嘈杂起来。
“有些不祥的预感……还是把车先停下来吧……”
翼踩下刹车,轮胎发出吱呀的摩擦声,缓缓停在了道路中央。
在不可见的前方,一团浓雾之后,隐约泛出了几缕红色的辉光。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一个庞大而线条锐利的身影从浓雾中缓缓现身,好似塔罗牌中的“命运之轮”一般。
“就由本大爷……『憎恶』之化身——亚达乌奇!为『她』报仇!将你们全部杀光!”
随着那轮子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无数只侵校生也恰到好处地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唔!哇———”
连呕吐袋都没来得及拿,川奈翼受此惊吓,直接一口吐在了方向盘上。
“把油门踩死!我帮你打方向盘!”
已经顾不上什么恶不恶心了,或者说,澄野自打一开始就没觉得翼这个缺陷恶心。他右手一把抓住满是秽物的方向盘,向左打死,越野车便开始转弯。
“不要过来!”
雾藤希将子弹上膛,一发打在“车轴”上,也就是亚达乌奇的本体。
“追逐战么……最讨厌了。”
雫原将身子探出车外,挥起巨斧,一口气砍飞了数个侵校生的头颅。
车头终于调转过来方向,将油门踩死,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向反方向飞驰而去。
“咳咳咳…呕……咳咳,甩…甩掉他了吗?”
仍然处于呕吐的余波之下,翼干呕几下,用袖子抹了抹自己的眼泪。
“应该……吧。”
见翼已经能自己控制车的方向,澄野撒开方向盘,探出头向车尾望去。那个部队长已经消散在浓雾之中……就连原先的红光也荡然无存。
“哈啊……哈啊……”
还是第一次在野外遇到部队长袭击,雾藤希脸色煞白,虚脱地靠在椅背上,俨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不会这么容易的……”
雫原咽了口唾沫,死死地盯着后方的变化,握紧了手上的巨斧。
“我!要!杀!了!你!”
利刃划开凝固于空中的雾气,亚达乌奇从车尾的方向上再次杀出!而这次,他明显速度更快!
“怎么又来了?!”
澄野见状,提前再次帮翼把住方向盘。
“呕——饶了…咳咳……我,呕——”
已经将胃袋里的东西全都清个一干二净了,再也没法吐出什么,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驱使着她不停重复着“呕吐”的动作。
“直走,直走是回学校的路!”
雾藤希连忙打开地图,规划着回去的路。
“什么——左走?!”
呕吐声,引擎声,吼声交杂在一起,完全分不清谁是谁的声音,澄野听错了希的指挥,将方向盘向左打去。
“直走,澄野同学,直走哇!”
“快走?!变速箱已经是六档了!快不了了!!”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行人向着错误的方向狂奔着。直到汽车驶入了一处三面都被高楼包围着的广场,众人才惊觉自己已经驶入了死路。
“怎……怎么办?”
雾藤希颤抖着拿起自己的枪,向着窗外缓缓靠近的亚达乌奇望去。
“都别下车,我一个人拖住他!”
澄野一脚踹开车门,跳下车拦在众人和亚达乌奇之间。拔出太刀横在自己身前。
“啧,你这家伙……装什么英雄…”
雫原对澄野的命令置如罔闻,拉开车门把手,拖着巨斧站到澄野身旁。
“我……我也来!”
希看到他们两个先后下了车,也跳下车站在他俩身后。
“啊啊啊——气死人了!明明我们才是受害者啊!你们这帮入侵者却装的这么悲壮——”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嘶吼,亚达乌奇将四肢刀刃转的生风,就连水泥地面也被他切出一道道裂痕。
“你们吸收『帕珂伦』的时候,肯定欢欣鼓舞的认为自己又向胜利迈进一步了吧?!那好,好!本大爷决定了!就在这里干掉你们,然后把你们吸——”
“咻——铛!”
一杆红白色长枪从天空中划过,直挺挺地插在两方中央。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使两方都抬头望向了长枪飞来的方向。
在背后的高楼天台上,似乎有许多人影,正自上而下的监视着他们的举动。
忽然,中间的一个向前迈出一步,纵使自己踏空,向下自由落体。在空中,那人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随后便从身体中冒出无数鲜红的丝线状物质将自己包裹起来……
“咚!”
“我说啊…你给谁哭丧呢,亚达乌奇?”
算好距离,变身为∞形态的帕珂伦恰好落在两方中央,将插在地上的长枪拔出。
“呕…这…这个家伙我认识!就是在你走的那天入侵我们的咳咳……部队长!”
翼扶着方向盘,好不容易才恢复说话的能力。
“不是,你,我…这…这…?”
亚达乌奇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连忙解除攻击架势,紧张兮兮地立在帕珂伦面前。
“你居然活着?”
“啊,确实是还活着。”
帕珂伦看向周围的大楼,摇了摇头。
“在这里战斗的话,会伤及无辜的,拥有『美德』的我绝不允许。”
雾藤希打算趁现在联系学校,派出更多人来支援这里,却发现操作屏幕上赫然写着“无信号”三个字。
“联…联系不上学校了!”
澄野望着面前的两名支部长,陷入沉思。
他们两个,都是反对大将军的支部长吧?维希涅斯线的亚达乌奇好像就提到过,也许和他们不是没有交涉的余地?
“那个,请听我说!”
澄野鼓起勇气,向两名支部长说道。
“我想和你们谈谈!”
“哦?”
————
“你的意思是……维希涅斯在我消失之后,就宣称我被他们『吸收』了?”
一间简单布置过的屋子,里面摆满了各种医疗物资器械,其中大多数还印着属于人造天体的标志。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套桌椅,还有紧靠墙边的沙发。——这就是帕珂伦在此处的居所。
“那个暴力女是这么说的,本大爷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亚达乌奇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不过,你居然加入了『混沌军』……这是让本大爷没想到的。本大爷找了好些日子都毫无头绪,居然让你给碰上了。”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部队长的日常……原来作为敌人的他们,也是『活生生的生存着』的啊。
“那么话说回来……你们其实现在才知道战争的真相?”
穿着白大褂的帕珂伦伏在书桌上,整理完成了最后一份病患报告。便将笔和纸全部收起,站起身来走到学生们面前。
真没想到这个生的如此高大的女人,居然本职工作是个医生么……擅长的科目还是儿科?比起这些,更令澄野讶异的是亚达乌奇,这个性格恶劣的家伙在成为部队长之前……居然是个警校生么?!这种家伙怎么能成为警察的啊喂!?
“是啊,我们之前……”
澄野刚想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她却伸手做出了个噤声的手势。
“请等一下!”
帕珂伦旋即回到了书案旁,取出了放在笔筒里的一次性手套与手电筒,再次来到了澄野面前。
“张嘴,让我看看……”
她整理好乱糟糟的栗色长发,迅速戴好手套,将两根手指压在澄野的下牙膛上,另一只手打开手电筒向内照射。
“嗯……右下第六颗牙侧壁上有个黑点,你平时没好好刷牙吧?”
将食指伸到那个黑点的附近,用指甲刮蹭几下,确定是龋齿无疑之后,便将手指抽出。
“哦,对不起!强迫症又犯了,看到有问题的地方就忍不住要去检查…”
“这种事没关系啦……不过正事还是要谈的。”
澄野尴尬的笑了笑。
“嗯,确实。不过在谈判之前,我想问你们三件事。”
帕珂伦整理一下衣领,直起身子,向面前的他们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件事,你们讨厌维希涅斯么?”
“那个满脑子都是战斗的野蛮人啊,这次有机会的话我真想把她开膛破肚。”
雫原冷哼一声,将头别了过去。
“这件事上,我们取得了共识呢。那么,第二件事。”
听闻此话,帕珂伦的三根手指放下去了一根,继续说道。
“你们讨厌送死么?”
“这……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喜欢呀!?我还想回爷爷家的工厂啊!”
川奈翼吓得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带着恐惧的神色向她反问道。
“我们也是这样呢。”
手指又放下了一根,只剩下了一根手指仍然屹立着。
“在说最后一件事之前,先和我出去看看吧。”
亚达乌奇像是领会到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来推开房门,示意众人跟上他。
“你们……没见过普通的弗特鲁姆人吧?”
————
“痛……痛死我了……”
“啊……呃呃……”
一行人走在昏暗的长廊中,两旁挤满了因各种伤而在这个勉强叫做“诊所”的房间前候诊的普通人。有因为吸入毒气而被烧灼肺部,奄奄一息的老人;被飞艇航弹炸瞎了眼,柱着拐杖的年轻人;还有被地雷炸断了双腿,只能被母亲抱着走动的孩子。
“我初次见到『混沌军』时,给我的感觉……那就根本不像一支军队,就是一群被维希涅斯逼到走投无路的老弱病残而已。”
帕珂伦边领着众人走在最前方,边絮絮将自己的看法道来。
“维希涅斯为了维持弗特鲁姆人与星之子的战争,同时尽量减少无用的资源消耗。她发明了一种把人转化为战斗生物的方法……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侵校生』。”
“一开始,这些侵校生优先考虑转化敌军俘虏,但俘虏远远无法满足她的需要。后来,她又对伤残者和老人动了手,这时候有很多人出来反抗……但是什么用都没有,维希涅斯轻而易举的碾碎了他们,其中的人,要么拉去当奴工开采矿源用以维持生产,要么直接被变成了怪物……”
“所谓『混沌军』。就是从维希涅斯手上逃出来的人们自发成为的组织,因为要躲避她的监视,所以没有一个固定的根据地,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行迁徙。”
众人上了楼梯,来到顶楼,这里是通往天台的必经之路。也是所谓混沌军的“学校”所在地。
说是学校,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大空房间,里面摆上几张不知从哪搞来的破桌椅,再把南侧的水泥墙涂黑,这样就可以充当简陋的黑板了。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孩子们正端坐在教室内。聚精会神地听着老师的讲解。
“但是…即便是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他们仍然没有放弃希望,堕落成强盗劫匪。仍然试图在将希望传递给下一代……同时尽可能地收留更多的逃亡者。”
就像胸前压满了石头一样,明明看到的是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模样,但却比之前在诊所里给自己带来的感觉更加痛苦。澄野只得将头转过去,试图摆脱这种内疚感。
但就在将头扭过去时,他看到了雾藤希的脸上。那苍白脸蛋上挂着的汗珠。与紧闭着不敢睁开分毫的双眼。
她远比自己更愧疚千倍万倍吧。
————
“所以,我想问你们最后一件事……”
帕珂伦带着众人来到了天台,微风徐徐,空气中带着些潮湿的味道。太阳被层云所遮蔽掩盖,更显得整片大地死气沉沉。
“你们,讨厌『侵略』么?”
众人被她最后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讨……厌。”
澄野刚想开口,但却听到身旁的她,嘴中挤出了,那几乎不成形的应答。
也许正是哪份挣扎在忠诚与善良之间的真挚,才更能博得面前的支部长的信任吧。帕珂伦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
“我讨厌我们的所作所为……”
雾藤希睁开双眼,却不敢直视面前的那个无比高大的人影,和她,他们所有人相比,自己的那份精神是多么矮小,逼仄。
“这种事和你们没有关系!让你们这种孩子来到这里……”
见到希眼角流下的泪水划过脸颊,帕珂伦急忙从褂子口袋抽出卫生纸递给她。
“和十几年前如出一辙,都是战争的亵渎啊。”
亚达乌奇打断了她的话,站到天台的边缘。
“本大爷一直想说啊——既然他们都这么下三滥了,那我们为什么不更下三滥点儿呢?”
“人类能拉得下脸,用那种计谋偷走『神明』;维希涅斯也能拉得下脸,趁那时候和达尔沙提出决战。那我们为什么不能也略施小计,把他们都给骗了呢?”
“所以啊!本大爷才想和你们合作!”
亚达乌奇突然转过头来,利刃似的指向澄野。
“你们作为特防队中的间谍,说服你们同学们加入我的计划。本大爷也尽量拉拢还没臣服与那疯女人的家伙,到了举事的日子……”
指向澄野的食指,转瞬间变成了坚不可摧的拳头,被亚达乌奇高高举起。
“无论星之子所谓的帝国宰相,还是大将军维希涅斯,把那群沉迷于让部下送死的家伙,通通杀光!”
————
“喂!亚达乌奇,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被他刚才的疯言疯语所惊到,帕珂伦向他厉声反驳道。
“他们可是『星之子』啊!再怎么说也只能谈谈停战协定,让他们去反攻人类……”
就算只是荒诞不经的豪言壮语,这种情况也是澄野拓海在这百十个周目中始料未及的。
“要抓住这个机会!”澄野的心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本能地伸出了手。
“不!我支持亚达乌奇先生!”
“哈?!”
不仅是支部长和同学,就连随自己穿梭数十年的雫原都大惊失色,瞪大眼睛盯着澄野的一举一动。
“就算我们和你们达成了一时的停战协定,人造天体总会有一天反攻倒算,登上弗特鲁姆星本土的!”
“他们已经成功提取了穆翁的血液样本,恐怕未来还可能会提取到伊娃的样本,这对他们的武器研究的贡献,不可估量!”
“只有彻底打倒人造天体的领导层,才能换来与你们的持久和平!”
全场一片死寂。
“呵呵……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子,真他妈是本大爷肚子里的蛔虫啊!”
亚达乌奇第一个打破沉寂,快步上前,右手狠狠地拍在澄野的肩膀上,力道大的甚至让澄野踉跄了一下。
“听到没有,帕珂伦!那边也有和本大爷一样想法的人啊!”
“真拿你没办法……其他人的想法如何,你又不知道……”
帕珂伦叹了口气,扶正戴在脸上的面具说道。
“我支持拓海。”
一个成熟稳重的女音紧接着帕珂伦的疑问,斩钉截铁地反驳道。
“不仅没有反驳的余地,也没有反驳的意愿。”
是雫原。她背过身去看着外面的风景,似乎对这一切又全无在意一般。
“那…那希呢?!”
眼见取得雫原的同意,澄野顿感此行大有希望,便将下个争取目标放在了雾藤希的身上。
面色凝重的她,虽然没有将想法尽数表现出来,但仍可以看出她此时此刻,心中的百感交集。片刻之后,雾藤希点了点头。
“太……太好了,接下来只需要再问……”
澄野刚想开口,川奈翼却抢先说道。
“我…我不同意!爷爷还在天体那边,如果我叛变的话,他们会…他们会——”
一连串的反驳像暴雨一样砸在澄野的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砸了个透心凉,原本得以舒缓的气氛此时又变得紧绷起来。
“川奈翼,你想听实话吗?”
雫原忽而又发声,向翼抛出了一个问题。
“什,什么?”
川奈翼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冲断思绪,本能地向雫原回应道。
“你爷爷和那个工厂根本不存在。”
“啊?”
“一直以来都在学院内,sirei的监控到处都是,没法和你们直接说出真相,这次终于有机会了。”
雫原依然没有回头,边看着逐渐放晴的天空,边自顾自地说道。
“准确来说,我们都是『人造人』,是为了完成这次作战而创造出来的『兵器』。”
“你脑中的记忆都是人类设定好的,还记得校园内有一个不知是什么作用的房间吗?就是那个有十几个胶囊仓的,那个东西就是用来制造我们的『培养皿』。”
川奈翼不愿接受这个事实,连连摆手,急忙向雫原反驳道。
“不是这样的!如果我们是人造兵器的话,怎么可能会造出苍月那种叛徒来!”
“你以为人类就没有『混沌军』了?”
仍然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只是用精炼到极致的语言,一句驳倒了她的设想。
“我接着说吧,我们都是利用『汐音』的血液制造的,而所谓『汐音』,就是防卫室内的『最终兵器』,是从弗特鲁姆星抢来的圣婴。”
“所以,我们比起人类来说,其实更像是弗星人。”
“这…这……是假的吧,都是假的!别骗我了!!”
川奈翼彻底乱了阵脚,连忙摇着澄野的肩膀,向他迫切问道。
“澄野同学,她说的都是谎话吧?!”
真没想到雫原这家伙,现在就打算将真相告诉他们啊,没办法了,现在只能顺着她了。
“她说的……一点不错。”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川奈翼便放下澄野,转头去问雾藤希。
“希同学,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相……”
雾藤希的脸色更难看了,紧咬着嘴唇,含糊地点了两下头。
“怎么……怎么会……”
川奈翼退后两步,随后便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跪在地上,口中絮叨着什么,任凭其他人怎样呼喊也无济于事。
“真让我大吃一惊……星之子居然有这样非人的科技。不过你们确实解答了我多日以来,对于人类为何会使用『我驱力』的疑问。”
从刚才开始一直沉默着的帕珂伦,终于有机会发话了。
“喂,总之这样的话,『密约』就达成了吧?”
亚达乌奇性子一向焦躁,全然不顾还在崩溃状态的川奈翼,走到澄野面前伸出了手。
“啊,是的,我们同意这个约定……”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不用再掩饰什么。澄野握住亚达乌奇的手,礼貌地回应了他。
“虽然现在明面上咱们还是敌人——不过,本大爷要致以你们最崇高的敬意。”
亚达乌奇将手放在面具上,随着“咔哒”一声响动,取下了它。
那是一张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稚气未脱的脸庞,此刻正洋溢着真挚的笑容。
“吾乃『憎恶』之化身——亚达乌奇!祝汝等武运昌隆!”
————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在天空之西,太阳又要沉没在地平线之下,雫原坐在天台的边缘,用余光瞟向身后的众人。
“再在这里滞留可能会引起sirei的警觉,就先告辞了。”
“哦,对。在你们走之前,本大爷想告诉你们最后一件事。”
亚达乌奇思索片刻,说道。
“那个疯女人打算命令本大爷出击,所以你们下次遇到的部队长,应该就是我了。”
“本大爷会带上他们新研发的『雾气发生器』,这样一来,你们就可以浑水摸鱼,只要演够时间,等到维希涅斯一松懈,我就直接从不灭之火的豁口处跑出去。”
“所以啊,你们不要击毁那些发生器,否则本大爷就出不去了。”
“知道了,我会告诉他们的!”
澄野如此应答。
————
“那个……雫原同学,能不能替我开下车,我想一个人在后座上静静…”
楼下广场,川奈翼召唤出了她的我驱力越野车,疲惫地靠在后座上。
“可以,这点小事我还是能代劳的。”
雫原拉开前车门,一点不拖泥带水地就坐进了驾驶位。雾藤希也随之上了车,但看着她,却总觉得她有些心事。
“做仆人的,再不上车,主人可就不要你了哦。”
飘散开来的思绪被引擎声打断,澄野回过神来时,车已经开动了。
“来了来了来了!!别丢下我啊喂——”
————
“喂——喂——听得到吗——”
无线电终于恢复了信号,sirei熟悉的中年油腻男声又回荡在频道中。
“这里是澄野拓海,听得见。”
澄野用手扶着麦克风,回应道。
“啊啊啊啊啊啊呀——真是太好了!本官还以为你们……你们全员…呜呜呜~”
悲情戏演的也太假,真是够了。
“我们没事,只是遇到了大雾,迷失方向多耗了点时间。”
“原来是这样啊……本官放心了!你们尽快回来吧,本官给你们做了最喜欢的饮料!”
“啊,知道了,我先挂了。”
澄野不语,只是一昧敷衍,甩出三连之后便关掉了无线电。